81、番外·好梦良缘（二） ...
-
晚间吃饭的时候，顾颐一踏进厨房便觉得气氛不对。归真道二十来个弟子全都挤在长桌一角，围成一团嗡嗡说着什么，看到他来，又面露兴奋。
他正有些莫名，还没询问，一个弟子就已经幸灾乐祸地朝他喊道：“顾师兄，大事不妙，你家白菜要被拱了！”
顾颐不由得失笑：“啊？”
弟子一个个笑得不怀好意，向两边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人群之中在桌边坐着的正是宋易为，一如既往坐得端正笔直，脸上也淡无一物，但若仔细去看，却可以发现耳尖是红的。
顾颐听完来龙去脉，也忍不住像其他人笑得一样开怀。
杨好那个小姑娘，对他来说现在还只是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竟然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
又有人对着宋易为戏谑道：“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大师兄你可岁数有些大了，不般配啊！”
顾颐听言又笑，在众人的注视下抱手倚到墙边，一字一顿拖着腔调悠悠道：“年纪差得大算什么。小女儿般的，才更加惹人疼啊。”
众人哄然大笑。宋易为佯装的镇定快要坚持不住，耳上的红色淡淡晕开到脸颊上。
这场玩笑很快随着新年一起翻篇。杨好离家到底诸事不便，住到初五就匆忙告别，由段平之和顾颐送她回去。
马车颠来颠去，杨好坐得气闷，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扳着手指对车外骑马的顾颐叹气：“路上时间长，回家赶不上元宵啦。”
顾颐笑道：“师父留你过元宵，你非要走。”
杨好立刻缩回车中，半真半假埋怨道：“我忙嘛。”
她倒也并非一定差这十来天的日子不可。急着回去，主要还是那天和宋易为言语间的误会，让她觉得有些呆不下去。
顾颐笑笑，不再说话。杨好下了帘子，坐在金银香染的车内发呆。
其实那件事后再和宋易为碰面一切都正常，他依然是表情淡淡，客气而又得体地向她问好，而观中其他人也从没说过什么。是她自己介意，那天回去后晚上辗转半夜没能睡着，总是想到宋易为的眼神宋易为的言辞，他应该是察觉到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的，可是半点没让她难堪，体谅而又宽容。
杨好想，小时候乱读的那些书，父亲的指婚，还有顾颐从前的身份，总之乱七八糟的事情混在一起，她似乎真有点道士情结。
她决定先旁敲侧击问问情况。问问，问问而已，又不吃亏。
“二姐？”顾颐朝马车中张望。“你叫我吗？”
杨好又掀起帘子，朝顾颐招招手：“过来。”
顾颐勒着缰绳赶马到车边，微微弯腰：“怎么了？”
杨好的眼神中浮现出几分不自在。她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她，立刻拉近顾颐道：“就是随便问问。做道士的可以成亲吗？”
顾颐的笑容突然加深一分，杨好觉得不妥，又急忙辩解道：“你看你和阿平好歹也算，哎呀，怎么你的师兄弟就一个没有呢。是不是只有你这种出了门的才能成亲，也太惨了吧。”
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全被顾颐看去，顾颐笑眯眯地挑明话头：“二姐觉得易为师兄怎么样？”
杨好见他识破，恼羞成怒一拳冲他砸去，见顾颐轻轻一避便轻松躲过，不由得更加生气：“我看你师兄弟们都老大不小都家室才好奇问问，你提他干什么！”
她愤愤地放下帘子：“他们成不成亲和我又没关系，不问了。”
杨好在顾颐处吃了亏，暗暗决定再不和他说话，心里却实在憋不住这件事，转头又问到了段平之那里。
“阿平。”杨好四下张望，确定顾颐绝对不在旁边，不会突然出现听到她的问话。“道士可以成亲吗？”
段平之倒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行。”
杨好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段平之又道：“不过也只是规定，要是一个道士真想娶妻，还俗便是。说起来，归真道虽然修道，黄师父应该是不会阻止大家成亲的，顺其自然嘛。”
杨好一扫失落，眼中散开点点笑意，语气也柔和起来：“这样啊。我看观里没一个人成亲，还以为他们也一样呢。”
段平之恍然，想起那天床榻之间顾颐和他说起的逸事，笑着问：“二姐是不是……”
段平之话才开头，杨好已经气急败坏地否认：“不是！你别瞎说！”
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段平之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杨好，笑得无辜又纯良。
杨好气得跺脚，眼见奈何不了段平之反倒是自己越描越黑，只得快步跑开：“你和顾颐怎么一个样！”
杨好打定主意不要再理会两人，就算烂在肚子里也要靠自己把这件事想明白。新年伊始，冬去春来夏又至，很快便是端午，可即便大半年过去，杨好每每回想起那会雪地梅花中的相处，依然是没有半分头绪。
段平之和顾颐早早上承康府道过贺，又要赶往归真观过节。两人才转过身，杨好已经不争气地妥协下来，抓住他们道：“我也要去。”
或许她是该再去看一眼。解铃需回系铃地，她再去看一眼，或许就会有答案。
道观还是如同过年时候一样，满地的银装滋养起日渐浓密的青翠，繁荫郁郁葱葱。观里的师兄弟见过杨好一回，再见时热络许多，杨好住了几天，临到走时，又单独碰到宋易为。
那是别院偏处的小径，杨好沿着散步，便见宋易为迎面走来。他脸上还是同往常无二的神色，抬头看见杨好，也只是语气平常地招呼：“小姐好。”
杨好微微欠身：“宋道长好。”
宋易为轻轻一笑，便要离开。他似乎只是路过，对这难得的重逢，也丝毫不在意。
杨好忍不住唤道：“宋道长。”
宋易为停下脚步。
杨好道：“上一回的事，没有当面向你道歉，不好意思。”
宋易为又笑一笑道：“无妨。身外虚名罢了，修者不计，小姐无需挂怀。”
他笑得又客气、又淡泊，见杨好许久不说话，欠身又要走。杨好看着他的侧影，终于鼓起勇气再唤：“宋道长。”
双手隐在袖中，修剪圆润的指甲已经刻进皮肤里，杨好道：“请留步。”
宋易为回头看向杨好，又微微笑了一笑，问：“还有何事？”
杨好低下了头。
他是知道的。只这一眼，意思都已经明了。
杨好轻声道：“父亲曾将我许婚于顾颐。”
宋易为耐心地听，杨好继续道：“因为一些原因，后来即便不作数了，也未再找人家。”
宋易为温和道：“在下知道。”
杨好抬头，停顿在宋易为平静无波的眼神中。
他是否已经忘了呢？石亭立雪，茶香清淡，梅花在一侧灼灼盛放，而他们对坐两侧，相谈甚欢。
不是的呀。她喊他，他停下来了，既然都回头看她了，为什么不愿意表态呢？
只要一句话，有没有结果，都可以。
杨好眨去眼中隐隐的水光，又道：“人的一辈子，意义或许不能由容貌评定。但是此时年少，也就数十年时光，青春易老，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好花堪折直须折。”
她提起裙摆，转身匆匆离开。
下午时分，杨好便随着段平之和顾颐启程回家。送走三人，观中香客依然不断，宋易为和师弟忙着接待，直到天色全黑才得空歇下来吃晚饭。夜间他又在房中记算香火收支，等忙完抬头一看，屋外夜色已深，银河满天。
他没什么睡意，便走到院外找了处山石乘凉。白天暑气已重，夜间却还是凉风习习，送来白天烧剩的一点艾叶香气，宋易为舒展肩手仰头看向远坠的星光，觉得积攒一天的疲劳都松卸下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小宋啊，有心事？”
宋易为回头看向来人：“师父。”
黄成玄点点头，在宋易为身边的石上坐下：“在想杨家那个小姑娘吧。”
宋易为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黄成玄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捻着胡子，同宋易为一起看天边的繁星。
宋易为和杨好的些许内情纠葛，其他弟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老早便说与他听，还唯恐他知道得不够清楚，一个比一个说得详细。黄成玄思索片刻，转回头来，对宋易为道：“这可有些难办哦。你跟阿颐是师兄弟，杨家小姑娘却是他的义妹，你说你娶了她，以后互相之间怎么个称呼呢？”
“师父。”宋易为有些无奈。“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事。”
黄成玄笑了起来：“怎么没着落呢？成个亲，转眼孩子都有了，就要开始愁起什么名字。时间过得很快的，老婆孩子眼睛一睁一眨，就是为师这个岁数了。”
宋易为说不过，只好笑得无奈，默默摇头。
黄成玄侧了身，大量着宋易为奇怪一声，又道：“往常要谁发生这种事，考虑这些问题的可不是为师而是你。怎么放到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
宋易为又笑一笑，道：“不合适的。”
黄成玄咂嘴，转而问道：“你觉得阿颐和小段合适吗？”
宋易为毫不犹豫，诚恳道：“非常不合适。”
黄成玄因这个干脆的回答忍不住发笑：“是啊。谁看了都要说，他们两个怎么能在一块。但就是他们两个，日子过得比谁都要有声色。”
猜到黄成玄要说什么，宋易为飞快改口道：“他们还是很合适的。心境、眼界，都很合适。”
小孩儿机灵，堵他的话比什么都快，黄成玄失笑道：“你看看，这不是挺明白的么。放到你自己身上，当局者迷啦。”
宋易为只笑不答。
黄成玄道：“为师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修道啊，看得太清楚，这里有了因别处一定要有果，缘分起了，就算无意招惹，也一定有要还的债。还什么都没开始，你却已经欠了她一笔，你怕她太喜欢你，越往后纠缠越算不清，将来大家都成业障。”
黄成玄顿一顿，道：“但是杨家小姑娘，她不是你的劫数，她是来救你的。”
宋易为看向黄成玄。
黄成玄道：“师兄还有我，都最中意你这个徒弟，觉得你沉稳、得体，有能力担大任，是你们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不得不说，你的某些方面，连为师都自愧不如，但是小宋，你知道你缺点什么吗？”
黄成玄再顿一顿，道破玄机：“你缺点人情味。”
他道：“前年分家这件事，不是师父说你。但是所有人都能走，唯独你不能走，尤其不能第一个走。你看得太透，太理智、太凉薄了，不自觉就去意满怀。”
黄成玄叹息道：“阿颐和你一样，但他比你有情，懂得把自己拉回来。小宋，为师其实很为你担心啊，眼下和平年代还好，若有大事，你这样的性子，难得善终。”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抚掌，随后欣慰道：“好在如今你的机缘也来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竟是一春。你的缘分，想不到出在这里。”
黄成玄伸手轻拍宋易为的肩膀，道：“到红尘中去吧，去看看真正的人间。”
重阳时段平之和顾颐再来，带来消息说今年过年要在留在杨贤家中。临走之时，宋易为叫住顾颐。
他问：“杨家小姐可还安好？”
顾颐弯了弯眼，并不说破，只道：“一切都好。”
宋易为道：“先前我与她有一些误会，没来得及当面说清。这里有一封书信，你要是方便的话，麻烦帮我转交给她。”
顾颐接过书信又看了看宋易为，似乎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不自在，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正常。”
被比自己年少的师弟调侃，不知宋易为心里如何作想，表面却半点不露声色。他瞧着顾颐，镇定地笑了笑，道：“男大当婚，你最不能说这句话。”
顾颐一挑眉，将手里的书信仔细收起来，轻松自若道：“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番外·好梦良缘（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