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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好梦良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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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好读完信,从纸上愣愣抬头,看向眼前的两人。
“‘择日问征’……他是什么意思?”
顾颐笑笑,温和道:“两情相许,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思。”
杨好还是有些呆愣。她把手上的信纸放回桌面,木木地问:“我……我要成亲啦?”
段平之也笑着点头道:“是啊,恭喜。”
杨好神色恍惚地重复:“成亲……成亲之后,我就有家了?”
她咯咯笑起,笑得抬手捂上嘴,两眼弯成月牙。她笑得眼角泛泪,双眼一眨,竟然真的滚滚落下泪水,指着两人不成声道:“还要你们背我上轿呢。”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杨好回到房中,段平之和顾颐相视一眼,不由得都笑起来。
顾颐坐在床边解着发簪,感叹道:“想不到啊。”
段平之在他身边坐下,也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不出一年肯定,你还不信。”
顾颐闻言膝盖一拐,朝段平之腿上撞去:“瞎说。我可没说他们不能成,我只说没那么快。”
段平之被撞得发笑,不由得伸手搂住顾颐往床上倒去,低头不停地在他脸上亲吻。
闹过一阵,衣领都松松垮垮敞开。顾颐扯去外衣和段平之并肩躺下,又道:“我想到一个问题。”
他道:“你说他们成婚正日摆酒,我们两个坐哪一桌合适?”
不等段平之回答,顾颐已经一件件开始掰算:“易为师兄是新郎,那么我该算夫家的人。二姐今天说要我们背她上轿,我既然算夫家就不能再做她的兄长,只好你来背,那你就是娘家的人。”
说话间段平之已经环上他的腰际,顾颐朝他看了看,又道:“不过我们俩的关系呢,我该算你的人。这么说,按道理我该坐娘家席,可能女眷一桌还能给我留个位置。”
段平之被这不着边际的俏皮话逗笑,上前亲他:“说正经的。那还不如我和你坐夫家席,反正没有女眷。”
顾颐笑道:“不行。二姐指定会要你背她,你这娘家的关系是坐实了。而且你才是恩公眼中的准女婿,他早把你当做自家人,现在女婿做不成,做个干儿子还是可以的。”
说到这件事,尽管杨好新婚当前,段平之心里还是突然起了一瞬的置气。想到这人险些成为别人的丈夫,他不由得加重力道,在腰间一掐:“你还说这个,谁惹的桃花?”
力道酸痒,顾颐忍不住连连告饶,在段平之唇间又亲又吻,最后一口咬上肩颈,才让他之堪堪罢休。他笑得眼角带泪,环上段平之的肩膀,道:“这真的只能怪运气,谁想到一个女婿还能变成两个。不过你说,二姐是我们带去观里的,书信也是我们帮忙递的,夫家娘家说不清楚,单开桌媒人席倒是很有可能。”
脖根处隐隐酥麻,肇事者却还要在他耳边轻轻巧巧地说话。段平之忍不住翻身压过去,堵上顾颐的唇,低声道:“怎么排坐席是别人操心的事,我们……”
衣领褪下,锁骨大露。段平之一吻下去细细舔咬,顾颐偏头侧向一边,一手打灭烛火,半推半抱着他。
千金帐暖,春宵良时,他们当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门板突然被哐哐拍响。两人一惊一抖,吓得急忙分开。
外面的人焦急道:“段公子?顾公子?睡了没啊?睡了没?”
段平之身在外侧,一打滚从床上翘坐起来,重新点起暖黄的烛光。顾颐坐在床上拢着衣袍,段平之从地上捞起自己的外衣套上,深吸一口气平复才起的情|欲,向门口走去:“……还没。”
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家仆一张脸简直要皱成柿饼:“老爷和二小姐吵起来了,二小姐偷偷叫来找……您二位去劝劝吧。”
段平之和顾颐匆匆赶去,才知杨家父女两个竟然因为宋易为的事情吵了起来。
杨贤先前不知道杨好和宋易为有过交集,乍然听到女儿选定夫婿,对这未来的女婿十分不满意。而杨好管家,凡事都靠自己拿主意,平常总是先斩后奏习惯了的,此番却突然遭到父亲反对,也非常不服。
段平之和顾颐到才花厅门口,就听到杨贤语气严厉地质问道:“自古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媒妁之言。你和一个野道士私相授受,成什么体统?”
他铁青着脸与女儿生气,见段平之和顾颐闻讯而来,也没什么表态。倒是杨好还有心情朝他们弯眼一笑,一指身旁的两把椅子道:“来了?坐吧。”
她可正等着段平之和顾颐到来。两人才坐上椅子,杨好就指者顾颐问道:“父亲当年给我指的婚,是什么个说法?”
顾颐和段平之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杨好早有计谋,吃准杨贤素来对他们两个客气,特意抓他们来给她当挡箭牌。
见杨贤一时语塞,杨好不依不饶道:“当年女儿正在嫁龄,父亲不计出身要将我许配给一个江湖人,如今年纪大了不好嫁,反而挑三拣四起来。嫌贫爱富还和别人反着来,说出去才笑掉大牙呢。”
杨贤哑口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江湖莽夫,都是草包!”
杨好又一指顾颐:“他们师出同门,您的意思是顾颐也是草包?那么当女儿就是要嫁个草包,现在从一个草包换成另一个草包,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朝顾颐笑笑,安抚道:“做个比喻,没有在贬低你啊。”
这显然是在报过年那一句玩笑的一箭之仇,顾颐吃下一个暗亏,只好在心底苦笑。
杨贤急得指向段平之道:“我当初要你嫁的是……!”
他看一眼段平之,再也说不下去。
这个乌龙是他自己闹出来的,谁也怨不了。而今段平之就是顾颐,顾颐就是段平之,他哪个也不能发难。
杨好悠然道:“那再说第二点。怎么就私相授受了,原先要我嫁的嫁不成,人家现在来给我保媒,父亲觉得阿平和顾颐眼光不行?也别说女儿急着嫁人不知羞耻,平常父亲可是比我急多了。而且到女儿这个岁数,嫁不出去都是躲在家里天天哭的,我还能张罗着把自己嫁出去,可是贤良端正的典范了。”
杨家的善言代代相传、青出于蓝,顾颐看着张口无词的杨贤,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同情。二十年风水轮流转,从前杨贤要把杨好嫁他逼得他只能逃跑了事,今天轮到杨贤自己尝到这被人堵得无话可说的滋味。
杨好哼了一声,还惦记着刚才杨贤贬低宋易为的话,又道:“行吧,多的也不说,您就说哪个是草包吧。”
杨贤吹胡子瞪眼道:“我是草包!你有能耐,你自己去嫁!”
杨贤气极拂袖离开,杨好却笑起来:“父亲这是同意啦。”
杨贤不再发表意见,杨老妇人又不做女儿的主,事情就顺利很多。采纳之后,成婚的吉日也很快卜出来,来年五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
依然是杨好自己操持着各项事物,不怕他人闲话。年头一过,成婚的正日也很快到来,杨好拎着层叠的嫁衣在家中跑上跑下叮嘱操办,比枝头盛开的石榴花还要明艳。
段平之从她手里抽出宾客单子:“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们吧。哪有成亲当天让要新娘子自己出来操持的,回房吧,新娘子。”
段平之特意重复一遍“新娘子”,语气里带了笑意。杨好扬起下巴瞪他一眼,眼中却是溢出的高兴,提着裙子蹬蹬跑回闺房中。
喜娘早都在房中等着,就等杨好闲下来替她打扮。梳妆结束要盘发,喜娘一手绕起杨好齐腰的长发,一边开始唱歌:“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杨好看着自己盘好的头发,镜中女儿富贵华丽,顾盼生媚。她跟着喜娘唱了一遍歌,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府中大乱。杨老夫人以为女儿突然后悔不想嫁,不停地想差人暗示段平之和顾颐问到这一步还能不能让宋易为回去。杨好却又突然使劲摇头,抬起脸破涕为笑,连声催促喜娘替她补妆,不要耽误吉时。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要长伴父母膝下,等双亲百年之后孤独一人到老。没想到,她还会有一天有姻缘美满,有儿女相伴。
她的遗憾,她的难平,至此,都结束了。
婚宴摆在承康府,归真道一众人都过来喝喜酒。黄成玄自是很开心,而杨贤一扫先前不愿的模样,也很十分高兴。他和亲家喝了不少酒,最后脚步微晃地被扶下去,扶到房中休息。
他是对女儿有愧的。当年将她许给顾颐,无论有多么堂皇的理由,到底还是算计,又因此让她独守空闺多年。后来旧事明了,段平之和顾颐终成眷侣,他由着杨好继续不嫁,也是想着补偿她所以百般纵容。但女儿家一个人总归诸多不便,如今她又有了喜欢的人愿意成家,也算了却一个毕生之憾。
送走岳父,宋易为抱一坛酒坐到顾颐和段平之面前,开封给三人倒酒。他还未说话,已经端起桌上的酒碗,一仰头喝了干净。
“小颐,小平,这一碗我谢你们。”宋易为拎着空碗,说完又倒满一碗,与顾颐相碰。“多亏了你,碰到了阿好。”
他说完又干一碗,再倒满,再去和段平之碰:“又多亏了你,碰到了小颐。”
三碗酒下肚,宋易为豪气顿生,一拍桌面道:“这场谢媒酒,一定要喝到醉为止!”
宋易为的酒量向来深藏不露,即便一人喝两人接连不停地喝,也依旧脸色不变。顾颐已经喝得有些七荤八素,段平之替他挡过几回后也无力继续。顾颐连连推掉面前叠着重影的碗,终于撑不住靠在桌面上,闭上了眼。
恍然间好像入了梦,再睁眼时,屋中阳光正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灰味道。
顾颐有些恍然。他还在想那嘈杂如水的酒席,身边传来一声询问:“醒了?”
下意识的习惯让他伸手往旁边摸,果然才移过村许就被握住。顾颐侧身与段平之贴近,闭了眼问:“几时了?”
段平之道:“不晚,还好。应该刚要辰时。”
顾颐闻言抬手,想要掀被子起床。手刚伸出被面,又被轻轻捉回来。
段平之道:“下雪了,冷。”
顾颐顿一顿,眼中一片茫然:“冬天?”
段平之笑着在他嘴角一吻:“你这一枕黄粱,不会忘记今夕何夕了吧。”
顾颐终于想起来,昨天是小年夜,他和段平之回师门过年。只是晚上不知怎么做了这样一个经年的梦,让他忘却今朝岁月。
段平之又问:“睡着的时候都带笑,梦到什么好事了?”
想到那离奇的梦,顾颐失笑:“梦到易为师兄成亲了。”
至于为什么是宋易为……
宋易为被催婚了。
原来那第一户上门求子的人家不久前平安诞下一个男孩,前来观中还愿。襁褓中的婴儿粉粉糯糯,笑起来甚是可爱,黄成玄在一旁看着,看得弄孙之心大起。
九阳派本不允许娶亲,归真道虽不干涉私事,但建立之初万事待兴大家都很忙碌,便不去作想。后来闲下来一些,却是因为大家多年遵守九阳派的清规早已习惯,无人有成家的心思,而唯一有一个开了情窦的弟子,又是个断袖,不能生。
黄成玄想了一晚上,觉得很失望,第二天就召集弟子问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成亲啊?”
他问完,对着底下面面相觑的弟子,又提议道:“要不为师给你们挑选挑选?”
归真观立刻炸了天。林闲意声泪俱下地控诉女人都是母老虎,差点挨了黄成玄一顿打,而和他一样,归真道的弟子们都是不太愿意成家的。黄成玄的压力施加得突然,他们思来想去,最后一直把主意打到最年长的宋易为身上。
宋易为心觉不好,但是同在一个道观之中根本躲不开,师弟们秉持着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的精神,闹得鸡飞狗跳。他们闹起来乐此不疲,从年前一直闹到顾颐带着段平之回来过年,叫顾颐看得满脸愕然,听完前因后果后觉得归真道的师兄弟们八成是日子太单调,修道修疯了。
“是疯了。”宋易为倍感欣慰。“不要听他们胡说。”
他语重心长地对顾颐道:“师兄只有你了。”
只是宋易为大概打死也不会想到,他原以为与他一线的顾颐,黄粱一梦不仅替他办完婚事,若是再多睡一会,兴许连孩子都能见到。
顾颐讲完,瞥见桌上摆着一只香炉,惊讶道:“你燃香了?”
“嗯。”段平之认道。“小五给的,他们昨天在合香。我闻着味道不错就想试试,不喜欢吗?”
顾颐笑了起来:“没有。记得告诉小五,效果很好,只管放心去用。”
修道修疯不至于,日子单调却是真的。黄成玄倒也不是非逼弟子成家不可,提醒之余,多半还是逗逗孩子找个消遣。弟子们玩闹够了,又从古书上翻出一个叫做心想事成的合香的方子,据说燃香之后能让人在梦中实现愿望,作为新年之礼回敬给黄成玄。他们不愿意成亲,只好让黄成玄在梦里抱孙子。
顾颐忍不住想,林闲意将心想事成香分给段平之,还真是用对了地方。他的师父和师兄弟一辈子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也只有他能够这么迅速地帮宋易为一步到位。
只是心想事成,这香的效用果然如同其名字一般神奇。顾颐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梦到杨好,还是因为当初在承康府门口刘家夫妻的一句话,让他觉得因他之故,欠了杨好一个未来。
如今他看到了杨好的未来。他把未来还给了她,可以完完全全地放下往事,只抬头朝前看了。
果真是一夜好梦。
顾颐又想起来问:“对了,你没做梦吗?”
“我能做什么梦。”段平之在他耳边轻轻说。“我的梦想就是能和心上人共赴巫山,享云雨之乐。”
他笑:“这可是不需要做梦就能实现的。”
腰间环上一只手,悉悉索索地抽解腰带。顾颐抬起膝盖顶去,笑骂道:“大早上的,你有病啊。”
他忙着对付那只不安分的手,因而没看到段平之眼中一晃而过的神色,更无从察觉他其实隐瞒了实话。
心想事成香并非对段平之没有影响,而是将他带回了从前。那时家人还未离散,年幼的他把生母扶上堂,堂堂正正唤了声娘。
只是往事业如云烟,而新的生活又早已开始。即便梦中重现,醒来也不过得片刻回味,笑一声一夜好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