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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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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林闲意不走,清点礼单的时候就能多一个人力。顾颐似是有些遗憾,段平之边对边频频看他,却想林闲意提前离开,也不算是全然没有好处。
有些仅止于他们之间的问题,如今可以早些坦白。
手中的一份礼单对到末尾,段平之合上箱子,唤道:“顾颐。”
顾颐闻声抬头,问道:“怎么了?”
段平之微微紧了紧握住礼单的手指。他走到桌边,把对完的单子放下,又走到顾颐身边轻轻取过他的那份放在一旁,然后拉着他往朱漆大箱上坐下:“先坐会吧。”
顾颐随着他坐下,又问:“可是哪里对出了问题?”
段平之一时未答,顾颐又笑道:“我就说你尽数将东西送给观里,多少有些不妥。哪有赏赐一发下来就置换成银钱的,就算要用,也至少等上几个月。”
“不是这些事。”段平之摇头,轻声说道。“是宫里那件。我以为,你会生气,会质问我到底是谁。”
顾颐反应过来,依旧神色如常,轻松笑道:“你多虑了。难道你不说,我还能对你打上两拳,向你逼问吗?”
段平之难得无心玩笑,只是低落道:“那些数代人说不清的旧事,单说出来,就是祸害。”
顾颐道:“不想说就不说。”
他扶住段平之的肩膀,又道:“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那些事情。”
段平之抬头,望进顾颐眼中。黑如漆石,眸光莹润,那其中有他的倒影。
顾颐道:“段平之只是段平之,不被往事拖累,不因他人的意愿而活。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相信你做到了这一点,你说过会相信我,我自然也相信你。”
他们两个,就是有时候都太过聪明。看到的太多,心里想的太多,玲珑反被玲珑误。
顾颐说完,见段平之眼神微动,似乎起了淡淡的光。他弯唇一笑,顺势拥抱上去,去吻他的嘴角。
这个少年,他很好,他很喜欢。
这样就足够了。
细腻的亲吻落下,段平之也抱过顾颐,轻柔回应。他不舍地流连,终是松开了手,略略回身坐正。
他还是决定坦白。
段平之道:“我原姓陈,单名一个‘念’字。段是我的母姓,有念需平,平之是我的字。‘陈念’才是我本来的名字,当今天子,是我的从叔。”
顾颐在心里默念段平之的旧名,似乎有些欣喜,又好像有些怅然。陈念,陈念,他果然是皇家少年,换去一个名字,感觉都不同。
段平之接着道:“先皇登基不用多说,被其取代的顺意皇帝是我的祖父。先王攻入京城,祖父被幽禁宫中,父亲却在混乱中找到机会逃往民间。是他出逃时带走了小桃源的钥匙,但没过多久就不慎丢失,直到不久之前,被人再次发现。”
于是所谓汉时秘藏浮现,江湖上起争夺之风。朝中前去插一脚,却是因为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
段平之道:“汉兴楚风,时人多崇尚凤凰。小桃源钥匙形制吻合,又是上古精铁所铸造,似乎和武帝经库的传说不谋而合。但制成凤凰本意浴火重生,和武帝经库的关系,实在是人云亦云的误传。”
段平之顿一顿,回到旧事,继续说道:“父亲出逃时,身边有两位宫人相护。其中一位出来后很快病死,另一个宫女数年后与他结合生下了我,便是我娘。”
段平之笑一笑,忽的有些落寞:“父亲受不了朝夕之间的云泥之变,性格一向偏执。他生我是为了有人能够继他后业,从来因为我娘的出身而看不起她。他做太子时已经娶过正妃,城破后投井而死,于是我小时候,从来只对着一块空白牌位磕头喊母亲。”
顾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段平之胸前。
段平之微微笑起,揽过顾颐在他唇间轻吻,安慰道:“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无碍的。只是说起的时候稍微有些感叹,总觉得人还真是有意思。”
顾颐放下心。是的,段平之向来如此,虽有感叹,但早就从旧事中走出来了。
顾颐问道:“你的‘继承后业’,是小时候读书那些事吗?”
段平之道:“是。父亲逼我念书,甚是严厉。他一直想要兴兵回到宫中,说要取回属于他的位置。但是能够逃出宫中已经是奇迹,我们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培养势力,只是父亲不愿相信,固执地抱有幻想,还担心生年事业不成,又生下我培养后继之人。”
段平之顿一顿,继续道:“后来两州闹饥荒,我和你说过。师父因该是算出什么,专门来寻我,他那样的高人,想要看透旧事轻而易举。那时我已有八九岁的年龄,师父应是怕我开始懂事记事,心里继承前代仇恨,想要点化我。”
他摇头道:“但那时,我心里和父亲的意见已有分歧。或许我没有切身经历过他被人夺走一切的痛苦,所以对父亲深刻的仇恨时常感到不解。先帝已是篡夺,若再用同样的手法取之,他号称博览群书,怎么就没看明白他教给我的那些书中,以奇谋诡计取胜之人,最后没一个能落到尽享天年的好下场。”
段平之又道:“那时我天天听父亲的复辟之言,还不懂此事的复杂与不可为,却已是疑惑为正一人之名而牺牲众多是否值得。恐怕所谓的冠以正义,还是私欲的成分更多些,等后来明白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更是凭添荒凉。”
顾颐突然想到,段平之曾经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他是“不肖子”,那时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曾听人说过那段历史。顺意皇帝仁厚,虽然作为不多,却是一心一意要修生养民,开创盛世。先皇并非逼不得已,只是觉得皇兄可欺,才篡夺其位。
或许段平之偶尔也会疑惑,他是否也只是一念之私的结果吧。出生无可选择,而此后不论是否愿意,都已经背上那一份沉重的命运。
段平之接着道:“我并没有那份心思,师父找到我时,我只是迷茫。所以一来二去,我们反而成了真师徒,他带我游历、授我武功,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顾颐问:“后来你怎么又到恩公府上去了?”
段平之道:“后来师父寿终正寝,我无事可做,就老大人府上做门客。”
顾颐道:“但是这件事也太过巧合。你到恩公府上做门客,他受命寻找小桃源钥匙,还有所谓《万里山河图》真本——这不是恩公托付于你之事吧?”
段平之点点头,又坦白道:“老大人奉先皇之命,曾借寻访山水体察民情之名,寻找藏匿在民间的我的父亲,《万里山河图》即是此事的托名。先王登位不过三年便崩逝,当今天子即位后,又命他继续找寻。有一回老大人曾找到我家附近,虽是及时搬走没有正面遇上,但他应该从邻里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情,比方说我家生了个男孩。”
段平之顿一顿又道:“我对老大人……并没有什么想法。逃出来的人都死了,知晓这个秘密的,只剩下他和我。所以我就想去看看。”
只是去看看,看看而已。看了才发现那是个好人,于是一留就是四年,再也不想离开。
段平之道:“再往后,就是我们相遇的那场血案。我因事在外确是巧合,回来时已无半点回天之力。我受老大人的遗命,才知道他从年前开始就因陛下密令一直在参与江湖纷争,而我也是那时才知道,所谓武帝经库的秘宝,正是父亲弄丢的、到死都心心念念要找回来的小桃源的钥匙。”
所有事情画了个圈,终于又回到原点。
段平之苦笑:“我本来想将它毁了,但又想到父亲。他唯一的执念就是回到宫中,几成心魔,我没能继承他的遗志,把由他带出的东西送回去,也算是最后给他一个交代。”
段平之又顿一顿,最后道:“所以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家事,我才对它这么上心。那些担心天下不平的话,是原因,但不是最初的原因,我从一开始就和你说了谎,而说一个谎,就要再编出许多个来圆它。”
但是有些话段平之确实没和顾颐说。比如说当年顺意皇帝执意要肃清政务,惹恼京中贵族,才给先皇和他们沆瀣一气的机会。先皇登基后大肆封赏放权,也是因为双方起事前的约定,然而到了本代天子手中,京族权利过大,又非铲除不可。
寒门学士有寒门学士的弊端,但总比尸位素餐的士族子弟好。皇帝指派杨贤去做这件事,杨贤嘱托他要把东西交给皇帝而不是朝廷,他在遇到演武门的时候不愿交托,都是这个意思。
这些不言而喻的东西或许不用提顾颐就能想透,然而想不到也没关系,权力纠纷,不过就是这么些无聊又繁琐的内容。
段平之别过头去,又道:“到最后是圆了,可是这些谎话,却险些害你丧命。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我就想,算了,都不要了。”
段平之突然抱住顾颐,将他紧紧抱在胸口。
他道:“从来不是两个一样。顾颐,你永远在最前面,人比什么都重要。”
顾颐呼吸一滞,然后眉眼逐渐柔和:“好。”
这是迟来的告白,但是段平之一直以来的答案。
段平之终于在融融笑意中释怀。他侧头去亲吻顾颐,等放开他重新坐直身体,又道:“还有一件事,和你也有关系。”
顾颐等他说下去。
段平之道:“老大人的血书中,你的名字排在天子之前。”
经由段平之提醒,顾颐终于想起来,那最后一点微妙的不和谐来自于哪里。
他排在天子之前。这可以是段平之的答案,但为什么会同样是杨贤的答案?家事与国事,为何他会是更加重要的那个。
杨贤一向对他重视过头。草草问过身世,简单相处几天,就执意要招他入门,把杨好嫁给他。倘若他真的宠爱女儿,又怎么舍得将她放手送给一个为明底细的江湖人,与其说是为了女儿,还不如说更像是为了他。
为了他。为了他才把女儿嫁给他,为了他才要让段平之先于进宫之前寻找到他,好确保他有人可以托付。
段平之看着顾颐,缓缓道:“顺意皇帝登基时,率百官祭于东郊,曾卜得一‘颐’卦。”
顾颐一惊,看着段平之沉如潭水的眸子,心头逐渐升起荒谬之感。
段平之那些语焉不详的“你就是我”,初见时意味不明的眼神,指的原来是这件事。
顾颐的思绪有些混乱:“可是……这怎么能……”
杨贤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对先帝怀有感恩,一直以来替先帝做事。但有一件事,他没说过,现在随着他的死亡,也已经成为永远的秘密。
顺意皇帝登基的第二年,曾下诏下放御医,到各地传教医术。正是那年被派到临恩的太医,治好了全郡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杨老太爷的顽疾,让老人家能够享尽寿福。此后的帝王,无论多么英雄盖世,都再无相似的举动。
有些恩典,无需刻意,就能被人一辈子铭记于心。
而他想做的,也不过是替那人保下一点血脉。
但正如先前所说,这件事随着杨贤的死亡,已经成了永远的秘密。杨贤执意招顾颐上门,想给他的究竟是保护还是束缚;临到家破人亡的终了,又是否有过片刻的后悔,把顾颐的名字附于天子之上,是想要将他的存在告知皇帝的意思。
件件事情,细思其中深意,都只能凭人猜测。
永远都不得而知。
段平之看起来也有些悲伤。
他轻轻道:“事情就是这样。”
顾颐依然摇头。
他知道为什么段平之不愿意告诉他真相了。如果可以,他也宁愿永远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宁愿相信只是杨贤爱女不拘世俗,杨好想要挣脱樊笼。而不是他的出现鸠占鹊巢,使得段平之沦为普通的门客,杨贤也再找不到那正确的人。
他多希望一切的背后都只有最纯粹的真心,没有谁对不起谁,谁辜负谁,只是简单的我想做,所以义无反顾。
果真是说不清的旧事,还不尽的恩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纠缠到最后,还剩下些什么呢?
人间最难得,不过真心二字。
段平之握上顾颐的手。
他生在那个家里,怀揣着不能说的秘密。他注定要孤生一人独自背负,让一切过往在他身上终结。
他也觉得孤独啊。
杨贤写下顾颐姓名,那时段平之便立刻想通其中曲折。
有一个人被当作了他。
这种奇特的感觉前所未有,好像世间存在着他的前世今生。他在扬州现身,引得顾颐前去,是好奇想见见这个被当作自己的人。
他在顾颐身上实在寄托了太多的东西。原来没有身世包袱,他能活成那样一个人,他看着顾颐,小心呵护并默默憧憬,开始时所有的情愫都是因此而起。
后来他从自己的一厢附会中醒来,终于看清顾颐不是他。这是一个完全和他不一样的人,有他自己的过往、有他自己的未来,可即便一切不同,还是那么地吸引他。
无需任何附加的条件,都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他喜欢这个人,也是同样的无关风月。
世间真心难得,但他们拨开层层迷雾,最终剩下的,也唯有真心。
段平之握紧顾颐的手:“所有人的决定与取舍,裹杂在一起,形成了不可扭转的命运。我们身在其中,只是小小的一环,好在那些都过去了,无需多想。”
无论如何,结局很好,就很好。你和我,我们带着所有人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顾颐看向段平之,看着看着,渐渐笑起来。
他们之前一直对对方有着许多误见,但是现在终于可以坦诚相待,真正地开始了。
原来现在才算真正的开始吗?
没关系,未来还很漫长。
还有一辈子,可以一起慢慢地度过。
顾颐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段平之笑道:“我将家底都透露给你,事关身家性命,不可有半点轻率。所以我此后只能时刻跟着你,防止这些话传出去——听一个故事,就要和一个人绑一辈子,后不后悔?”
顾颐于是把另一只手也覆在段平之的手背上,笑得温柔。
“求之不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