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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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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候,宫里的赏赐陆续送过来,蜿蜒有半街之长。一块御书的匾额行在最前,鎏金字文才打造好,阳光下还微微有些发烫。宫人手端银盘,深紫云绢上摆着御酒、金花、珍宝等许多特赐,最后还跟着十几口朱箱。
林闲意回避一侧,顾颐跪在前厅中,低头听读圣旨。
依然是所谓《万里山河图》,圣旨中说,杨贤生前喜山水、善作画,深得圣上赏识。他有一副未完成的山水图,因家逢变故来不及呈上,多亏两位义士相助,才能了却圣上遗憾。
他领旨谢恩,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门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爆竹声声,人们听得一个好故事,兴奋地奔走相告,或许不需多久,他们的故事就会传遍京城。
侠士忠义的故事,天子爱臣的故事,结局圆满,欢欢喜喜地落幕。其实还是很好的,大团圆的佳话,人人都爱听。
赏赐之外,再晚一些又送来内库的东西。与赐物同行的是个话多的年轻宫人,见了顾颐忍不住朝他诉苦,说段平之眼光太毒,以致陛下都坐不住,两个人在内库争得差点吵起来。他忧心完却又忍不住感叹,拉住顾颐再说,就算是常在御侧的老公公,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陛下这么放松的模样。
陛下见到段平之,是真的很开心。临走前,小宫人的语气似是感谢。
段平之跟着最后一趟马车回到行馆。禁军在两旁开路,他在马车中看到顾颐,朝他一笑,和赶车的宫人说过什么,便跳下车朝他跑去。
段平之迎着落日,越过架架缓行的马车。余晖落满他的肩膀,他看上去是那么急切,又那么欢喜,像是一个看到了家的归人。
归人。
想到这里,顾颐突然与自己和解。
段平之或许有许多秘密,也曾有未对他明说之语。但无论如何,他最终的选择,却仍然是他。
那么坚定地,选择了他。
还要苛求什么呢?
顾颐上前,握住段平之的手:“辛苦了。”
御赐的赏赐放在耳房中,堆满整间屋子。段平之和顾颐站在门口,林闲意忍不住进去一箱箱翻看,兴致盎然,好奇问:“这些真能用吗?我听说御赐的东西有讲究,不能随便处置,要好好在家里供养起来。”
段平之笑道:“没关系的,给了我,就是随我们遣用。你看箱中装的,大多都是金银绢帛之物,可做货币流通。”
他转头,又对顾颐道:“陛下给我们的赏赐,除去内库的那些,我粗略算了一下,合起来大概有几百万钱。”
林闲意在一旁听到,忍不住惊呼道:“不愧是皇家,出手这么大方!”
段平之和他估算的差不多,顾颐点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段平之道:“我没什么亲眷,我们两个往后的日常开销,也用不掉这么多。倒是观里刚刚起头,到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且如今还没什么收入来源,不如我们就把这些赏赐就拿回去,正好各处添补添补。”
顾颐思索片刻,微微摇头:“这些是陛下给你的,你转赠他人,传回来不大好听。”
段平之笑道:“你别担心,既然说是给我,那就是完全随我处置的意思,我没有顾忌,他反而放心。而且,给我就是给你,把给你的赏赐带回自己的师门取用,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
后一件事是得了皇帝默认的,顾颐想了想,不再反对,同意下来。
林闲意不知道内情,只当段平之随口说句情话,玩笑道:“平之哥这是打算入赘我们家了。”
段平之假作正经道:“是啊,还带着嫁妆上门呢。我要赏时候便说是要养家糊口——你们两个笑什么?”
他没说完,林闲意就“噗嗤”一声笑起来,连带着顾颐也跟着他笑。段平之反应片刻,终于也明白过来,跟着道:“哦,嫁妆不该我带啊。其实也没差别……彩礼,彩礼,这回说对了吧,你们怎么还笑。”
林闲意忍着笑意道:“这彩礼好呢。”
他将面前的箱子合上,站起来道:“说实在,观里确实挺缺钱。我本来说建派的钱从我家出,但师父一定不让。不过现在好了,师父见师兄你拿钱回去,不仅不会拒绝,还会高兴你把大家当自家人。”
林闲意又看向屋内正中摆着的御书匾额:“这个最好,九阳派殿门口挂的那个‘纯一正道’也是天子亲赐,不过九阳派那个是前朝之物,我们这个却是当今天子亲赐。有了这块匾额,说闲话的人都要少去大半。”
段平之笑道:“是,就当给归真道壮势。”
林闲意点点头又摇摇头,感叹道:“争什么正统,其实都没有意思。但是其他人闲言碎语,我们想图个清静,有些事不能不做。”
林闲意站在御赐之中细细打量那御书牌匾,又轻轻伸手去摸。段平之和顾颐看着他,跟着走进耳房。
段平之伸手扶住门口的箱子上,对顾颐道:“我在宫里看到了礼单,但具体的实物,还没怎么看过。等一会空下来,我们将东西都对一遍,清点清点。到时候哪些能换的、哪些能融的,我们清点出来存成银票,带着也轻便一些。”
顾颐点头道好,又笑道:“我在这里接旨,倒看到了不少。但你在内库挑的那些,却是无缘相看。不知道你都挑了些什么?听送物的宫人说,你还和陛下差点吵了起来。”
段平之失笑道:“哪有那么严重,只是不太乐意。但我确实在内库见到了不少好物,你一道来看。”
段平之说罢牵着顾颐,一路走到窗边,取来架上一个木盒。木盒做工简易,打开却是明黄细腻的绢料,中间微微凹陷,躺着一支通体洁白晶莹的短笛。
顾颐惊讶道:“玉笛?”
段平之点头,从盒中取出短笛,放入顾颐手中。
顾颐细细摸过笛上气孔,轻赞道:“入手凉而不寒,是好玉。”
段平之握住顾颐的手,转动玉笛:“笛上花纹是萧史弄玉骑鹤奔仙之事,刻线古朴,该是汉初造物。玉料的年代更久,或许是先秦传下来的古玉,又经年受人盘养,百年难得。这个质地吹出来的音色,世间乐器少能企及。”
顾颐微微抬头,看向段平之笑道:“原来你还会吹笛吗?怎么从前,不见你吹与我听。”
段平之笑着摇头。他依然握着顾颐的手不放,见顾颐将玉笛从手心取出小心放回盒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摸索两下,拉到心口。
段平之道:“我不善乐艺,这支笛子是给小五挑的。那天在船上见他吹笛吹得极好,看到这难得的玉料,便想寻来给他。”
顾颐又向盒中伸手。指尖轻敲笛身,他听见回音越越清脆,又道:“你看小五路上买的那套茶具,他确实喜欢这样剔透的东西。小五的音律承袭自林峰主,古玉如名剑,这玉笛于他而言,作用不止一处。”
他抬头,望进段平之眼中,神色愈见柔和:“你真的是,将小五当成了自己的亲师弟看待。”
段平之低笑道:“他就是我的亲师弟。”
顾颐微微转眼,看向一旁的林闲意。林闲意看过御书匾额,又往旁去看其他的东西,并未朝他们多加注意。
顾颐于是转回头,凑到段平之唇间飞快一吻,轻笑道:“叫你的亲师弟自己来看吧。”
段平之也笑,松开顾颐的手。顾颐回头喊道:“小五。”
林闲意听见唤声抬头,看见段平之和顾颐站在一起,幡然醒悟。
热闹看了,御物也摸到了。他的师兄和段平之从刚才起就凑在一处讲悄悄话,悄声又是笑又是闹,弄得他不敢回头。现在顾颐开口叫他,意思已经非常明显,现在不走,难道要等一会他们忍无可忍把他赶走吗?
林闲意心领神会,立刻蹭蹭退往:“师兄,我觉得还有点困,先回去睡觉了。”
顾颐莫名其妙道:“不,你来看看这支……”
话没说到一半,林闲意已经退出门外。顾颐跟着跨出去想拉住他,走到院中的时候林闲意已到两厢院落的洞门旁,朝他嘻嘻笑着挥一挥手,随后穿身关门。
看着紧闭的月门,顾颐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一摇头,折回屋中掩上房门。
他道:“不知小五突然想到什么,跑得这么快。不管他,这会我们闲下来,先把东西清点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