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
-
顾颐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似乎遗忘了什么事情，因而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初冬时节闷出一身汗，终于在不适中醒来。
顾颐抱着被子，有一时的发呆。
滴漏见底，天色已亮，段平之一夜未归，此去已有三个多时辰。
今日无朝，时候尚早，偌大的皇宫尚在沉睡之中，门外只零星有宫人走动，低声交谈。
虽然无人制止，顾颐依然谨守在为他安排的住处之中，并不外出多走。宫人昨日见他不欲旁人多扰，便默默地退到一边，且随他自便。
殿中点着香，兰气幽幽，宁心安神。
只是段平之实在是去得有些太久了。即便有要事缠身，宫中做事妥帖，也该有人通传一声才是。
门外走过两个宫人，窃窃说着话。
其中一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何福，顾颐心中微动，侧耳去听。四周安静，他有内力在身，即便那声音已经放得很低，落在耳中也极为清晰。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我看着一点也不像啊，难道陛下真的信吗？”
像何福的声音立刻训斥道：“陛下说是就是，难道你比陛下聪明？真不像样，你是哪个师父教出来的？”
被骂的那人怯怯道歉。
顿一顿，何福又突然叹气：“这样也好啊。”
脚步再起，两人一同向前方走去。
何福继续道：“多少年了，陛下一直挂心着……放在外头，总不如自己身边来得安心，这下好了，陛下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说话的两人渐渐走远，顾颐站在窗边，只觉得屋内积了一夜的暖意被一点一点抽离，冷得像是寒雪隆冬。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一直以来被他忽视的问题。
段平之到底是谁？
关于身世，段平之说过很多。荆州义阳国沐陵人，算半个同乡；幼时家教甚严，后遭饥荒丧亲，被云游方士收留，从此步入江湖。
他说得太多了，以至于他被迷惑，忘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段平之到底是谁？
他根本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执意要把精铁送进宫中，还是必须亲手交给天子？
那么多宫廷秘辛，他到底是从何得知？
为什么他出现在杨贤家中，接过了精铁？
——为什么是他？
巧合还是阴谋？偶然还是必然？
段平之，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怀着什么目的？
精铁。
小桃园。
指尖的血。
顾颐心中一颤，突然将全部的前因后果想通，浑身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没有错。进入小桃源前对天星烬祸的疑虑，不是他多想，而是确有问题。天星烬祸从不是开门的关键，那一副机关图中，从头至尾都另设着秘密。
只有太|祖后人才能破解的秘密。
那充作太阳的玉石，微光流动、软若棉絮，分明是传说中能够滴血认主的活玉。
倘若，倘若这些他还能自欺欺人，说一切只是巧合，说段平之真的看过一卷关于天星烬祸的残页，说他真的只是不小心把指尖划破，那么何福昨天笑对他言的一声“到家了”，又是从何而来？
倘若段平之真的是……
顾颐扭头看向窗外重重宫阙。
段平之进宫的是为了什么？皇帝让他进宫又是为了什么？他们对对方的打算，又各自知晓多少？
他不相信段平之一路上只是装出的假象，可是，可是……
《万里山河图》。
他也从没告诉过他不是吗？
人做错事，也只是一念动摇。那是天下至尊无人可比的权力，那是名正言顺可以属于他的位置，而他只需做出一点点的动摇，只要一点点，那么一点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足够他万劫不复。
顾颐撞开宫门，带起身后一片惊叫。他依稀记得昨天何福指过的地方，不管不顾地朝那里冲去。
倘若段平之做出那样的举动，普天之下，有谁敢认他，又有谁肯认他？
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段平之也走不出宫门。
顾颐心中一片冰凉绝望。
倘若段平之出事，他决不独活。什么身后名，什么功劳，他都管不上，如果段平之今天走不出这座宫殿，他就杀了那些动手的人，和他一道死在里面。
皇帝与段平之聊得正在兴头，听见门外忽起混乱，停下话头问：“什么动静？”
段平之摇头。
皇帝见状，起身喊人道：“来人……”
才喊两个字，殿门被猛地推开。
顾颐一人在前闯入殿中，满身浓烈的杀意。他推开门，视线接触到段平之的瞬间却突然一滞，汹汹杀意顿时瓦解弥散，只留下一地淡淡的茫然。
慢他半步的卫兵交呼赶来，兵甲相撞，金石铮峥。眼见那刀刃就要架在顾颐身上，段平之心中一急正要掠去，皇帝已经在他身后当机立断地喝道：“都退下！”
半空中的刀刃一顿，随后尽数不情不愿地收回。卫兵宫人尽数散去，皇帝走到段平之身边，问道：“这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义士？”
段平之也对眼前的情况有些茫然，闻言只答道：“啊。”
皇帝于是踱步到顾颐面前，又问他道：“你有什么事吗？”
殿中气氛一片和乐融融，顾颐脑中空白，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卯正了。”
皇帝大笑。
顾颐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站在殿门口。段平之实在看不过皇帝对他的消遣，上前把他拉至一边，悄声问：“你怎了来了？”
顾颐一把抓住段平之的手腕。
是段平之，没有错，他抓得住。
他慢慢地有些回过神来。
半夜不见却突然变成这吓去魂的模样，段平之也有些无主。手臂被抓得生疼，他只好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上顾颐手腕内侧的穴位，输去一股微暖的内力，替他调和。
皇帝还在大笑，段平之见顾颐呼吸稍平，松开手轻拍他的背，低声安慰道：“我在，没事，有我在。”
皇帝终于笑得痛快，替两人解围道：“是了，朕与你彻夜长谈，不知不觉已经天亮。是朕考虑不周，屏退宫人不让人打搅你我，消息传不出去，你这同伴是要担心。”
他打量顾颐两眼，看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顿时将所有曲折都想明，意味深长地看向段平之道：“你倒叫朕放心。”
段平之纠正道：“不是放心，是真心。”
皇帝又笑地开怀：“那朕要给你出见面礼吗？”
顾颐问：“你们谈了一晚上？只是聊天吗？”
他本想问段平之，一时忘记身边还站着一位九五之尊，一字不差全被听去。看到皇帝似笑非笑的表情，顾颐垂首撩起下摆要拜：“草民失礼。”
跪到一半被人扶住，站起时皇帝已经收回双手背在身后，说道：“虚礼就算了吧。”
顾颐朝皇帝略施一礼：“多谢陛下。”
皇帝含笑摸着胡子，看一眼大开的殿门，话题一转：“聊得是有些久，那你们去休息吧。一路奔波辛苦，鸿蒙街的行馆，朕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
他不意与段平之之外的人多交谈，刚才的一番解围，已经给足了面子。
段平之稍感惊讶，问道：“陛下这就放我们回去了吗？”
皇帝大笑道：“交了差不回去难道住在朕的宫里？怎么，这里这么好？”
面对皇帝的揶揄，段平之低头笑一笑道：“不敢。”
他行礼道：“多谢陛下，草民告退。”
段平之正要和顾颐一起随着宫人离开，皇帝又突然道：“等一等。”
段平之停下脚步回头。
皇帝背过身，突然一改春风和煦的表情，语气沉沉：“段平之，朕再问你一次，真的不要？”
段平之闻言，表情也严肃起来，慢慢跪下道：“平之一介江湖草莽，无王侯之能，不敢空食君禄，忝居高位。此番亦是受人之托，略表忠义，往后惟愿青山绿水相伴，长居乡野。”
殿内一时寂静。
很快，段平之的声音再度响起：“封不要，赏还是要的。陛下也看到了，跑这一趟，养家的本钱总归是要挣点。”
站在门口的宫人原本吊起一颗心，此时放松下来，一脸无可奈何。
皇帝再次大笑，随手抄起身边的宣纸，转身朝段平之头顶打去：“你这是在勒索朕！”
宣纸飘落，他也随之放过段平之：“罢了，叫司宝监开内库，你自己去挑吧。”
宫人领了旨意，带段平之进内库挑赏赐。皇帝没说让顾颐去，顾颐便与段平之分别，先由宫人领着出宫。
行馆中早已一切打点妥当，顾颐到时，就连林闲意也已经被接来在东厢住下。皇帝消息灵通，不出半日就打听到林闲意和他们结伴同行，还找到他的落脚处，连他也邀请过来一起招待。
留给他们三人暂住的是一处自成院落的小院，三进房屋，面积不大，却胜在精巧。东厢还单独开辟了出入的偏门，两厢拱门合上，同处一院，却又互不打扰。
想来是皇帝特意要拿这件事多戏弄一下他们，才如此安排。
是了，皇帝对段平之的态度，从头至尾都是喜爱多于戒备。
段平之既然面圣，肯定是有把握全身而退的，他还要担心什么呢？
林闲意一头栽回房中补觉，顾颐坐在院子里的小凉亭中，看着满目苍翠，悄悄压去心中的一点酸涩。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