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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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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娃被搀扶起来,靠在车厢上休息,别过脸去不理会卢殷司。
卢殷司心里极不痛快。
圣旨一读,他便彻底失去了斩杀杨娃的机会。卢殷司看着杨娃别向一边的脸,越看越觉得像是示威,惹不住便暴跳如雷。
他不痛快,自然也不能让杨娃痛快。虽然不能拿这女人怎样,但至少不能让她好过。
卢殷司围着马车转一圈,笑得阴阳怪气:“刘夫人半夜出门,怕是瞒着刘大人偷偷跑出来的吧。不守妇道,难怪像做贼一样,这么着急。”
杨娃休息过来,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妾身守不守妇道,自有家夫判断。卢领队一介外男关心这个问题,是想夺人之妻吗?”
卢殷司吃一记暗亏,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他假惺惺道:“我可是在关心刘夫人。令郎婚事已经够不好找了,再添您这一笔,啧啧,家风败坏,笑掉大牙。”
杨娃不理他。
卢殷司没讨到便宜,眼珠一转,看到站在一边的段平之和顾颐,心里又有了主意。
“刘夫人呐。”卢殷司又开口。“你带出来的这两个家丁,我可从没在刘大人那里见过。最近家里又添新人口了?”
杨娃依旧不理他,卢殷司踱来踱去片刻,突然伸手抓向两人。
杨娃急忙拦在两人身前,看着卢殷司堪堪停在面前的手,斥道:“你做什么!”
卢殷司道:“我负责陛下的安危,守门的事半点马虎不得。刘夫人的身份我是知道的,但这两个,我不清楚,要好生审问一番。”
杨娃道:“这是我父亲一案的重要证人,容不得你插手。”
卢殷司无赖笑道:“人都死光了,刘夫人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既然是证人,那便是要跟着进宫,进宫的事如何能随随便便听信他言?我必要仔细审查一番,确认真不是某些宵小心怀不轨,不仅蒙骗了夫人,还想蒙骗陛下。夫人也是为陛下办事,自然不希望陛下龙体出什么问题吧?”
杨娃道:“有没有问题,陛下自会定夺。刚才圣旨已经传来,卢领队还这么积极地想替陛下拿主意,想来是不大好。”
卢殷司只得再次讪笑道:“夫人可真是对这两个‘证人’维护得紧。”
他凑到杨娃耳边,不怀好意道:“我瞧着这两人模样倒是不错,不会是刘夫人私下养的小白脸,想让陛下提携提携吧?恕我直言,虽然刘夫人半夜造访颇有意趣,但陛下可不好这一口,尤其是别人用过的。”
杨娃终于忍不住怒道:“你莫要凭空捏造,血口喷人!”
卢殷司冷笑,一把将她抡开:“我看这两个人就是有问题!今天不管陛下如何,我都要将他们审上一审!”
杨娃狠狠撞上车厢,又急忙回身高喝:“住手!”
卢殷司如何会听,穿着硬面皂靴的脚已经带着劲风朝顾颐掠去。
千钧一发之际,段平之突然身体一转,挡在顾颐身前。
卢殷司一脚正重他的膝窝,钻心的疼顿时袭来。段平之腿下一软,压着顾颐往车板上倒去,皱眉轻轻哼出一声气音,愣是没发出半点动静。
顾颐白了脸色,伸手搂住他:“平之!”
车板微晃,马动前蹄。段平之扶着车板站稳,低声在他耳边道:“无妨,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
卢殷司踹到了人,终于扳回一局,心中痛快,忍不住哈哈大笑。
痛感消退些许,段平之微微动腿,见不影响活动,又连忙起身和顾颐一起去扶杨娃。
杨娃本想拦下卢殷司,在他出腿的时候扑上去,又被推搡在地。她的发丝散乱,形容狼狈,额上一片被车厢撞出的青紫,起身后还有些站立不稳,任由段平之和顾颐替她轻轻拍打身上的泥灰。
卢殷司笑嘻嘻地打量着三人,眼光闪闪。
他故作惊奇,对杨娃道:“这护得紧,刚才也是,刘夫人带来的人倒是和你相像。不会还是一对兔子吧?刘夫人是搁这给陛下进献珍奇异宝呢。”
杨娃一手拉住一人将段平之和顾颐扯到身后,面带怒色。
卢殷司毫不在意地笑笑。他早已看出,杨娃一介弱质女流,奈何不了他。
卢殷司抬起自己的刀,在手中拍一拍:“皇宫重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刘夫人这两个人还是留给在下,您舍不得,就让在下来替您清理门户。”
他正沾沾得意,空中突然又传来一声严厉的喝骂:“给我停下,像什么样子!”
那声音又尖又细,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卢殷司撤了刀,无所谓地耸肩退后一步,看着逐渐大开的宫门,堆起极为敷衍的假笑。
他招呼道:“福公公。陛下连您都派出来了?”
门中出来的人中年微胖,正是天子身边最为得力的宫人何福。
卢殷司满脸笑意,且不论真心与否,总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福却不给半点面子,板着脸训斥道:“丢脸,跪下。”
卢殷司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身上突然散出一丝戾气,又很快收回,最后“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
何福并不理会。他转头看向杨娃,又顿时换上亲切的笑容,看一眼便羞愧地偏过脸去,拿袖子遮着脸。
何福怆然道:“宫门口闹出这样的丑剧,咱家真没脸见人了。”
杨娃整一整仪容,急忙迎上去:“公公说哪里话。陛下着您来迎接,对妾身可谓万分的重视,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呢。”
何福于是笑得颇为腼腆,连声道:“都怪咱家,都怪咱家。上了年纪腿脚跑得慢,让大小姐在门口受委屈。”
杨娃福身道:“为了陛下,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何福笑意更浓,向她身后张望:“这便是此行的两位义士?”
杨娃侧身让开,又道:“正是。”
段平之和顾颐上前施礼,何福双手将他们扶起来:“久仰久仰。”
他微微叹气道:“咱家隔着老远就听到卢殷司满口秽语,咱家一个旁人听了,都受不了。两位义士劳心劳力,怎能让你们受这样的委屈,走,咱家与你们出气去。”
段平之忙道:“公公,使不得。卢领队也是职责所在。”
何福只拽住他向前,笑道:“你们两位是陛下的贵客,若有谁对你们不敬,便是打陛下的脸。别担心,这可是陛下维护你们。”
段平之只好在心里暗暗叹气。
皇帝端的好名义,借他们来整治臣下,还要人感激涕零。
也罢,反正只此一回。
何福站到卢殷司面前,又拉下表情,道:“卢领队,陛下可正有话要问你。明知朕对杨贤的事日夜忧心,为何还要百般阻拦?”
何福带来的是皇帝口谕,卢殷司只得勉强跪个正形,拱手道:“末将知罪。”
何福略带失望地看向他,又道:“怎么从好好的将军变成看宫门的小领队,看来卢领队还是没想明白。陛下对你的一片苦心真是白付,交班过后,自去领罚吧。”
他挥手道:“行了,叫人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卢殷司从地上爬起来,心中腾起一股怒火。
皇帝压着他也就罢了。一个阉人,大家一路里货色谁也高贵不过谁,往常互不侵犯也就算了,如今得了指令,居然也开始对他指手画脚。
卢殷司抱手,挑衅地反问道:“公公,不知您刚才传的,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何福笑意不变,道:“陛下既然派咱家出来,那么咱家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卢领队以为如何?”
卢殷司又朝何福皮肉不动地笑笑,品味着他的话,不住地点头。
他脚跟一跺,转身恨恨道:“归队!”
看着远去的背影,何福又骂道:“烂泥扶不上墙。”
他转过头,又是满脸亲切的笑意:“咱家看两位义士,真是越看越欢喜。有勇有谋,忠义可嘉,少年英雄哦,你们到了,不仅陛下安心,连咱家都沾光。”
段平之只得道:“公公谬赞。”
何福看向杨娃,又往她身边走道:“也多亏了大小姐孝心可嘉。若是每个人都能像大小姐一样顾念亲情,陛下可不知道要少多少烦心事。”
杨娃欠身,轻笑道:“公公,妾身嫁为人妇已有双旬,娘家的称呼,还是免了吧。”
何福轻轻往自己嘴上打去,笑道:“瞧咱家这嘴,一激动什么都敢乱说。时候不早,陛下还在等着,咱家先带两位义士进去。这两个孩子送夫人回去,要是路上有什么怠慢,回头千万与咱家说。”
杨娃再福一福身,看向段平之和顾颐。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化作一个温柔的笑。
宫人驾车载着杨娃回去,何福躬身道:“两位请吧。”
进了皇城,何福边走边对着两侧建筑介绍道:“这里是三司、三台,直阁,左右卫。有时候公务忙,打个报告就能在这儿过夜,床铺都是现成的。陛下晚上偶尔也会来和大家聊天,体恤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辛苦。”
他又指道:“你看那些亮着灯的,都是有人当值,万一晚上有什么急事,也好处理。像你们这种啊,属于特别例外,不着其他人看,直接转交陛下。”
说到这里,何福无奈摇头:“刚才门外闹那么大动静,里面肯定都听到了。明天大家问起来,又是好一阵丢人。”
说话间走到内宫门口,看门人弯腰恭敬问候,接过何福的印信,很快便给他开了门。
何福站在门边,看着宫门缓缓开启,笑道:“到家喽。”
他抬腿往里走,对着两人轻松笑道:“来了宫里也别拘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宫中得了消息,有人提灯出来接应。何福上前说果几句,转身和蔼地询问道:“不知带《万里山河图》来的是哪一位?”
段平之道:“是在下带来的。”
何福朝他点头笑道:“陛下说要先见您。”
段平之点头道好,又看向顾颐。
何福也看向顾颐笑道:“一路奔波疲惫,您先去休息吧。不远,就在这边上的暖阁里,您看那儿亮着灯的,和陛下的政殿,互相都望得见。陛下也是对杨大人的事上心,才紧着问话。”
虽然何福说话说得客气,到底是杨贤一事机密,在下逐客令。宫中的事不容置喙,顾颐见段平之抬眼示意他放心,便点头边跟着宫人离开。
暖黄的灯光一路变小变浅,消失在两侧的路尽头。何福笑着把段平之往前引,边走边问:“感觉如何?”
段平之也笑一笑,道:“很气派。”
一连穿过数道重门,何福站到一边,躬身笑道:“接下来的路,咱家便不跟着了。陛下吩咐过,让您一个人进去。”
段平之施礼道谢,穿过庭院走上台阶。他正要叩门,里面已经传出声音:“进来。”
段平之低头推门。他跨过门栏,并不看门内光景,只向内走过两步,便在石砖上跪下:“草民叩见陛下。”
脚步响起,一袭玄色的衣摆逐渐靠近,直到扫过手背,才在面前停下。
“《万里山河图》?”头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胆子倒挺大。”
段平之不语。
皇帝道:“抬起头给朕看看。”
段平之闻言抬起头来,与皇帝四目相对。
视线才刚对上,宫人尖锐的嗓音便已经响起:“天子面前,竟敢直视龙颜!”
皇帝道:“退下。”
宫人立刻躬身低头,急急退出。
门应声而关。
段平之垂下视线,终于开口道:“陛下想见草民,草民也想见陛下。因此,草民斗胆前来觐见。”
皇帝背过身去,道:“朕可不是一个好人。”
段平之接道:“陛下或许并非好人,却是个好皇帝。”
不是好人,但是个好皇帝。有足够的智谋,让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又有足够的胸怀,愿意让所有想活的人都活着。
他只是来与皇帝见上一面,互相看看,仅此而已。
段平之轻声道:“陛下问草民来送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皇家富有山海,没什么求不得的珍奇异宝,只是或因为家业之大,缺少一点亲情。”
他叩头下去:“草民便是来给陛下送这一点亲情。陛下和我,剩下的亲人,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