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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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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听着内间的哭声,对着段平之和顾颐叹气,见两人看来,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厨房新沏了茶送来,荷香送到两人手边,福一福身,低声询问道:“两位找夫人,到底是什么事呢?”
顾颐道:“是杨大人生前有遗事相托……”
不等他说完,荷香捂嘴惊道:“果然是这样吗?夫人总觉得此时背后另有隐情,可惜全无证据,无法替家中申冤。”
顾颐轻轻摇头,歉然道:“并非隐情,只是大人临终前有物相托,请我们转交宫中。是我们实在没有进宫的门路,才想找夫人帮忙。”
荷香点头了然,轻声道:“这也无妨,夫人只是不甘,一家人说没就没,这样大的打击,任凭谁也接受不了。你们能过来,夫人看到还有人为这件事奔走,心里有个安慰,已是极好了。”
荷香顿了顿,又微微转头,向段平之问道:“荷香冒昧,敢问您是?”
段平之急忙道:“不劳姐姐询问。我只是老大人家中门客,小姓段,自名平之。”
顾颐道:“其实是他得了杨大人嘱托,我和他路上巧识,才结伴而行。”
荷香又点点头。她回头向内屋张望,见杨娃还未哭停,向两人赔歉道:“夫人与家人连心,乍然听到消息,心绪平复不过来,两位实在担待。婢子陪嫁过来,虽然不及夫人伤痛,但心里也一直向着娘家,两位有什么事不妨先和婢子说,婢子帮你们向夫人打点,内女之间,有些话也更方便说。”
顾颐惊喜道:“多谢姐姐。”
荷香轻叹,微有怅然:“虽是男女有防备,但……顾公子,一会夫人若想留您说话,婢子恳请您答应。夫人她,现在除了我们这些陪嫁过来的下人,再也找不到谁可以说说家里的事了。”
因为寂寞,所以不免种种动容。
荷香转进屋内,又过了许久,杨娃终于掀开珠帘出来。她哭得眼角的红肿,铅粉敷过几遍都遮盖不去,荷香扶着她在桌旁坐下,又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杨娃点头,看向段平之和顾颐,道歉道:“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鼻间又微微抽了一声,杨娃侧过头去掩住鼻底,又道:“你们有东西想送进宫里?”
顾颐点头道:“是杨大人的遗物。杨大人交言说,此物关系重大,请我们转交圣上。”
段平之会意,将打着包裹的精铁取出。杨娃一看到包裹,又闭眼扭过头去,摆手示意不必。
睹物思人,她是百倍的心酸。
杨娃道:“不用了,前朝那些事,妇人家又不懂。就冲着那簪子,我也信你,你是我的妹夫。”
“妹夫”两字变了音调,杨娃又捂住眼睛,接过荷香递来的茶,哆哆嗦嗦仰头喝下。
见杨娃情绪稍平,顾颐道:“夫人若不嫌弃,二姐的那支簪子,便请您收着。我虽与二姐有过婚约,到底未能结成连理,您是她的家人,由您收着更为妥帖。”
他满怀对杨好的愧疚,如今为她找到了一个好归宿,合该物归原主。
杨娃点点头,并不推辞,哑声道了句“谢谢”。
她再支着额头平复片刻,道:“对不起,我这副样子,实在无力招待你们,让荷香带你们先去休息。晚饭用过没?用过也让厨房再做一点吧,你们一路从建康过来,太辛苦了。进宫的事,等老爷回来了我和他说,最迟后天,就能有眉目。”
杨娃沾去眼角泪丝:“谢谢你们,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再呆一会。”
荷香送走段平之和顾颐,杨娃哭了一阵有些脱力,又开始头疼。
屋内点着清香,一片安宁。杨娃靠在榻上闭眼养神,侍女替她轻轻揉按额角穴位,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随后刘老爷夹着风从屋外闯进来,脸色似是不悦。
他劈头盖脸问:“你从外面放了人进来?”
杨娃道:“我妹夫。”
刘老爷在桌边坐下,喝了一杯茶:“你妹妹又没出嫁,哪个妹夫?以前跑了的那个?”
杨娃轻轻皱眉,道:“什么跑不跑,这不是来了么。早年间说定的,过没过门都是亲戚,他上门来,我肯定要招待。”
刘老爷也皱眉道:“招待不是你这么招待的。连出身都不晓得,他是什么正经人?你还要我帮他进宫?”
杨娃道:“我家的事他有线索,父亲亲口交代的遗言要他们进宫。你写封折子说明情况,又不需要做什么,皇上关心这件事,自然会召见他们。”
刘老爷拉下脸色道:“死无对证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说谎?怎么前几年不见,偏偏人一死就跑过来,指不定是讹你妇人心软讨饭吃!”
杨娃睁开眼,撑着额角侧头向自己的丈夫:“行了,别东找西找找借口。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你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吗?”
侍女听见杨好沉下语气,轻轻一抖,悄声退出房间。
老爷和夫人感情不合,已经是很多年的事情了。
说来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日积月累变成无法化解怨怒。夫人刚嫁过门时总是回娘家帮衬,时间久了老爷便有意见,往后便连探亲也少让他去。
但更主要还是因为夫人娘家早年间不得势,在官场上帮不了老爷的忙,时间久了,心里便生出不满。后来杨老丈人一跃成为三品大官,老爷却还没过五品门槛,在家总觉得处处被夫人压一头。
况且夫人娘家和朝中掌权的几位大人似乎是分属两方,老爷夹在当中没少被使过绊子,好不容易划清界线,却因夫人娘家出事后她急急回去奔丧,又功亏一篑。而圣上因此事将老爷提上五品,又破例夫人添了诰命,靠区区妇人升官且这妇人往后还有自己的食禄,老爷更是觉得分外不痛快。
屋里说话声音猛然拔高,侍女摇摇头,默默守在外边。
刘老爷的声音中已经有了怒意:“知道你还要胡搅蛮缠!上回几个大人就怀疑我和他们不是一条心,好容易我才摆平,再上疏这件事,你要我得罪了他们以后日子怎么过!”
杨娃气得骂道:“你就非得靠着认干爹才能过下去?你看看清楚,出事的是你丈人,那是你亲爹!你怎么这么没骨气,朝里干不下去,大不了咱们一家搬去外地去!”
刘老爷一掌拍在桌面上,将桌上的瓷器拍地振声响。
他怒不可遏:“没有我你能过现在这样的好日子?没眼见的妇人!陛下召见过你就有能耐了?陛下给你赐个诰命就飞上枝头了?杨娃,你都已经抱孙子了!别痴心妄想陛下能看上你!”
杨娃猛地从榻上站起,脸色气得青紫。
“刘重飞!”她尖声喊。“你以为人人想法像你一样龌龊,家里头几个外面还养了几个,我只是不高兴和你吵!”
两厢喊完,刘老爷和杨娃互相瞪着喘气,一时僵住。
过了一会,刘老爷动一动身体道:“行了,别扯远。就事论事,反正这件事没得商量。”
杨娃要说什么,他重新一掀衣摆坐下:“卢大人昨天刚和我提过,他家里有个远房侄女,年纪和老二差不多,八字也合得来。我这新近提拔因为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都嫌晦气,你这丧门星拖累全家,如今老二连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都找不到。”
刘老爷接着道:“卢大人同情我们,也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如今我们有机会傍上上党卢氏的门第,你不为我着想,也为你儿子着想着想。”
刘老爷又道:“我就敞开了跟你说。两边都是你的血亲,咱们也夫妻二十来年恩情,现在一边已经死了,你要多为活人着想,别再拖死另一边,因小失大。”
杨娃胸口起伏,终是没说出话。许久,她惨淡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点点头妥协。
她道:“行,好。就当是为了我的儿子。”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的儿子?
还是他的儿子吧。
刘老爷满意地松下语气:“你接进来的两个人,今天晚了,就先算了。明天一早马上打发他们走,要是闹,就给他们点钱,反正别让他们再在家里住下去。”
杨娃不答,只是倦倦地揉着额头。刘老爷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径自起身往外走:“我歇息去了,最近事忙,明一早又要过去,你也早点歇下。”
杨娃并不相送。
又过一时,替段平之和顾颐张罗住宿的荷香得到消息,急匆匆跑回来。杨娃坐在妆台前,玉珠螺钿散了一桌,低低地伏趴着。
荷香扶上她的肩膀:“夫人……”
杨娃道:“我以为大是大非面前,他至少能有些判断,没想到又高估了他。一个男人,为了权势,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荷香知她心情不好,轻声劝道:“夫人不要这么说,到底还是咱家老爷。”
“老爷?”杨娃嘲讽地笑了笑。“就是因为我嫁给了他,所以什么都必须依着他。他说往东,我就不能往西。”
就算她能歇斯底里地和刘老爷吵架,在气势上压过他一头,上疏的权力却还在他手中。刘老爷不肯动笔,她闹翻天都没有办法。
她妥协,还是因为刚才刘老爷的一句话,彻底将她点醒。人死了,是的,人死了就再也比不上活人,只有被遗忘的份。
杨娃叹了口气。
荷香虽然一心向着她,到底不懂她的不甘与挣扎。
杨娃转而问道:“他们两个还好吧?”
荷香点头道:“婢子安排他们住在东南院,隔着花园远离大院,清净些。”
杨娃道:“老爷没为难他们吧?也别让不相关的人过去打扰。”
荷香安慰道:“没有,您放心,老爷不会管这些事。”
杨娃冷笑道:“是啊,这些事还不够资格让他亲自去管。他今天歇在哪房了?”
荷香犹豫片刻,最后道:“老爷今天回自己屋里睡了。”
杨娃依旧冷笑:“看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最近确实挺忙的。”
荷香不接话,转而问:“夫人,那小姑爷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
杨娃道:“你叫我们房里的小厨房熬碗姜汤,给老爷送去。就说今晚是我胡闹,给他赔个礼。”
荷香一惊:“就这么不管了吗?”
杨娃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管,怎么不管,不能就这么算了。前两天我开的药在哪里?”
荷香明白过来杨娃的意思,惊得心中一跳。
杨娃闭上眼,按着额角:“姜汤熬浓一点,你亲自送过去,盯着他喝完。然后再去东南院与他们说一声,情况有变,晚一些我过去,今晚就带他们进宫。”
荷香想说什么,杨娃直起身睁眼看向她,道:“我知道没人想管这件事,陛下那回召见,也是因为查不出东西,才给这么个口头安慰。但陛下既然承诺在先,我就要去,就算没有希望,这是我家,我无法罢休。”
“杨家没人,我就是最后的人,杨家没有儿子,我就是儿子!杨家人就算死绝,也不能随便让别人欺负!”
杨娃道:“我意已决,去给老爷送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