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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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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观中出发时,段平之和顾颐就在思索一个问题。
洛阳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可是实际上他们却还要进宫。皇宫禁卫森严,寻常人靠近便要格杀,而他们身在江湖,也并没有进宫的门路。
这件事可谓是此行最大的烦忧,倒是有一天一件旧事翻上心头,顾颐突然想到:“大小姐似乎是嫁到了京中来。”
那是杨贤刚与他说开、杨好也与他见过面的时候。
杨好认准他是未来的丈夫,洗手作羹汤、书信递情意,样样比对着来。他有苦难言,只好藏在小院里极力躲避,最后杨好终于忍不住堵到他面前,半强半求地拉他去花园中散步。
正是那时,杨好提到过长姐杨娃。
杨娃是杨贤夫妻早年间所出,和杨好的岁数差了有二十来岁。杨贤受命外放一直在各地奔波,杨家本住在京城,而杨好出生时,杨娃已嫁入同为京官的人家中作为人妇。她本来不会和娘家有太多联系,但杨夫人中年生子身体欠安,杨贤又在外地任职,便经常从夫家回来帮忙。
杨好回忆说,这年纪够做她母亲的长姐待她十分亲切,而她也很喜欢黏着她。直到她四岁左右杨娃又怀上身孕,两边才渐渐地不来走动。等后来杨贤升迁,一家人随之搬到建康,联系便更少了,三五年才见一次面都是极为平常的事。
经顾颐这么一说,段平之也想起来,他在杨贤家时曾见过一回杨娃回家省亲。虽然以他的身份只能远远一看,内中情况探不明晰,但至少杨贤和嫁出女儿尚有联系。
有这个可能,他们就要去碰碰运气。
只是有了要寻找的对象,怎么找到杨娃,却依然是个问题。洛阳纵横七十二坊上万户人家,且不论杨娃一家是否已经搬走,一个从不抛头露面的深宅妇人,要从何寻找。
长街繁华,林闲意站在路边听完顾颐的回忆,眨巴着眼:“灭门案应该传得挺广的吧?案子送到中央来办,肯定也会流传出去。”
顾颐叹气道:“杨大小姐嫁出门,自然是早便随了夫姓。案子传得广,但其人是谁,嫁到了哪一家,深闺宅院里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更何况他们连杨娃嫁的人家姓什么、担任的什么官职都没有半点了解。从前不知,更遑论现在。
林闲意思索道:“深闺宅院……”
他的眼神突然亮了亮:“深闺宅院?这好办啊师兄!她是不是有儿子到成亲的年龄了?”
林闲意推着顾颐往街上走:“我们去打探一下谁家替大户人家做媒,找她问不就好了!”
牵红线最要清楚家长里短的消息。谁家有什么样的忌讳和喜好,谁和谁结不结得了亲,内宅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却专门有人道,给人做媒的妇人一定知晓得清清楚楚,说不定比本人还更清楚。
林闲意转眼间已有了主意。杨娃的大儿子年龄较大或许已经成婚,而小儿子今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婚龄。上济正有一族姓林的大户,钟离长曾应邀去替他们医过病,曾听说过有人在京中为官。若他自称是上济林家人,说家中妹子曾和杨娃的二儿子定亲,如今听说未来亲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来打探自是合情合理。
打听当地媒人当然要比打听一个深宅妇人简单许多,第二天中午林闲意便找到媒妇门口拜访。
满家灭门这样的奇事,林闲意才提了个头,媒妇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家,露出了然的神情。她又是幸灾乐祸又是同情,一股脑将所有的消息告诉林闲意,不过一个时辰,便全叫林闲意知道得清清楚楚。
待要去拜访杨娃,事涉皇家,林闲意便不便再跟。杨娃夫家姓刘,住在崇贤坊之中,他陪着段平之和顾颐找到地方,看一眼面前紧闭的高院,告别两人回客栈等候消息。
顾颐上前叩门。家院打开角门,他行礼问道:“府上夫人可是已故建康礼部侍郎杨贤杨大人之女?”
家园的眉头舒展又拧起,惊疑不定地盯着顾颐看。
见对方默认,顾颐将手中的油纸包并着几块碎银一起递去:“在下是杨大人旧识,此来亦是有相关要事告知。劳烦小哥将此物代呈夫人,她若见了,便能知晓在下身份。”
家院犹豫着去了,段平之走上前,和顾颐一起站在门外等候回音。
顾颐递给家院的东西,正是杨好多年前送给他的木簪。他原以为九阳派搜身之后便已丢失,没想到张红一早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拿回去替他保管,后来又从九阳派带出来,连带着段平之送他的同心结,都一起还给了他。
顾颐并不清楚杨好是否与杨娃提及过他,只希望簪尾刻上的“杨好”二字,能引来杨娃询问一声情况。张红将东西给他时说,我看这似乎是顾师兄的故人之物,不好随意丢弃,都还与你处置,如今这故人之物终究回到了故人手中。
天色将晚,沉影斜长。顾颐隐在衣袖中握住段平之的手,道:“委屈你了。”
委屈你要看着你的感情,冠以他人之名。
段平之摇头,道:“委屈二姑娘了。”
门外站了一会,府内忽起嘈杂。“夫人慢一点”“您使不得”的惊叫此起彼伏,大门几下晃动,被一股蛮力直直撞开。
一位满头珠翠的中年美妇跌出来,衣衫不整地看向门外同样惊愕地注视着她的段平之和顾颐。她愣愣地看了一会,突然红了眼眶,甩开身边围着的家仆径直朝顾颐扑去,一把把他扯到自己身前。
“是你!”珠泪串串滚落,杨娃死死抓住顾颐,像是一松手他就要消失。“是你,你……原来是真的……”
她字不成句,突然神色一恍,朝后倒去。
家仆一叠声奔过来扶住她,一个打扮出众的侍女神色复杂,向晕过去的杨娃看了又看,最后道:“扶夫人去休息,两位……先跟婢子进来吧。”
府内飞檐斗拱层叠,朱栏相连水榭,游廊深邃。衣着鲜艳又上了些年纪的侍女将两人引进客厅待茶,躬身说句“稍待”,又不见了身影。
正是上灯的时候,家婢手捧烛火在院中盈盈穿行。府中各屋都透出火光,侍女终于又出现在段平之和顾颐面前,赔过怠慢之歉,引两人去与杨娃见面。
侍女边走边介绍,她叫荷香,是从杨贤家陪嫁过来的侍女,二十来年一直陪在杨好身边。荷香带着段平之和顾颐一路往深宅中走,竟直接走到了杨娃的居室,杨娃安排在住处与两人见面,竟是已不把他们当作外人。
杨娃休息片刻,此时已重新梳洗补过妆容,却依然难掩面容上的憔悴。荷香在屋外说话,听到回答后推门将段平之和顾颐引入外屋,杨娃透过珠帘朝两人看取,才看顾颐一眼,双唇一抖,又落下泪来。
她转头,抬手遮挡住面容到:“抱歉,我,等我一会。荷香,先让他们在外面坐会。”
杨娃抓过一旁的香巾,捂住脸低低抽泣。
她见过顾颐的。
在画卷上,杨好亲手画的画卷。
那是有一年回家,家里气氛不好,母亲极为不痛快地和父亲置气。她心里担心,问过之后才知道父亲竟然独断地替小妹择定婚事,要一个出生不明的江湖人倒插上门,做她的未来夫婿。不仅如此,那人不愿成亲辞别离开,父亲竟还要妹妹等他回来。
她急得连夜跑去质问,却头一次碰到父亲的态度那么强硬,拍桌子吵起来也没得到半分妥协。没有办法,她只好先去安慰自己的妹妹,哪想到进了闺房,小妹却笑嘻嘻地拉着她说,姐我给你看个东西。
那时压在她床头的一个熏香木子,精雕着飞凤游云,彩金淡淡。杨好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到桌子上打开,一层层铺开其中的绸绢,最后捧住放在最里的、一副精心装裱的画。
她捧着画,眼底的笑意是那样羞涩又憧憬,仿佛手中是最珍贵的东西。她缓缓将画卷展开,那上面竟然是一副淡墨勾勒的男子画像,那年轻的男子美目含笑,相貌清新俊逸,堪比高唐宋玉。
杨好说,这是出自她之手。她画了她的心上人,可是心上人比她画得还要好看数倍,还要温柔体贴,那婚事不是父亲逼她要嫁,是她欢喜不已。
她是真的喜欢他。
杨好精通琴棋书画,唯独不喜欢做女红。她看到那绣得歪斜的荷包,捏着妹妹的鼻子和她开玩笑,说你这样以后要嫁不出去的呀。
杨好骄傲地抬头,仰在她的怀里,说没事呀阿姐,我的丈夫不会在意这个。
丈夫。
她当然知她情愿,可还是对这让小妹空耗青春的人怀有微词。她将不满藏在心里,只好继续开玩笑,说,你丈夫早就跑啦。
杨好脸上却突然折出自信的光芒。
她笑着说,姐,他只是出去一阵子,时候到了自然会回来。等到那时候,她脸上泛起红晕,我就嫁给他。
于是她等,他们一家都等,最后等来了什么呢?
满门遭屠,血流成河。承康府上下一百四十九条人命,无一留下来。
阿妹啊,你一心一意要等,可你有没有看见,最后替你替爷娘收殓尸身的,是你遥遥赶来的长姐。
他怎么忍心,你又怎么忍心,将阿姐一人丢在这里。
所以她恨,她怨,她咒,她疯一般的夜夜哭至泪干。任侠守诺,重义轻利,那么美好的赞扬,那么深切的信任,为什么临到需要帮助,却半点音讯全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害?
可是在这数月后,在人人都淡忘了她的伤痛之后,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她跑出去,然后看到画卷上的仙人走到她面前,眉眼神态,一如旧初。
“我与杨大人是旧识,此来亦是有要事相告。”
杨娃终于忍不住嚎啕。
是她错怪。原来真的会来,原来妹妹的一片痴心没有枉付,原来他们都是一样,都是知道得太晚,恨无力回天。
只是你为什么来得这么太晚,该看的那个姑娘,她早已不在。
但至少,还是来了。
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