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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   休整二十来天,钟离长送来的药终于见底。第一期的调理结束,段平之和顾颐暂时告别观中众人,轻装赶往洛阳。

      跟着他们一起走的,还有一个林闲意。

      林闲意本没想着要一起去。用他的话说,他只是个意外。

      段平之的意思是,最后到洛阳的一段路不算长,他打个来回个把月,便让顾颐继续留在观里养伤,等他交完东西回来接他。顾颐难得在这件事上和段平之想法不一,他情愿忍着痛也要每日加用药量,就是想一旦身体情况稍许好转,就同段平之一起启程。

      生死关上走一遭,他们于武学都各有精进。顾颐尚且施展不开,但段平之能够化引他的内力,却已是到达另一个登峰造极的新高度,就算路上有些什么情况,护一人也不成问题。

      段平之自然不同意。

      顾颐道:“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杨贤的最后一路,他不想有缺。对杨贤尚且如此,那么与段平之一起的时光,焉能舍得?

      当初既然说好一起去,那么不论如何,都要走到最后。

      段平之当然明白,只是依旧坚持。他当时只是肋骨磕断,都在山间休息了三个月,更何况顾颐全身经脉都严重受损。就算能护着,路上万一有点意外需要他动武,内伤未愈却催动功力,又是伤上加上。

      万一,万一。世上的事,不都是因万一而成?

      林闲意去的时候,正是碰见这一幕。段平之和顾颐破天荒头一回坐在桌边互相生气,不时打哑谜似的呛上一两句。

      他终于问清楚事情始末,悬着的心又放下来,哈哈打着圆场:“我还以为什么呢,这有什么难的,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嘛。师兄平之哥你们看,我跟着一起,路上多个人,不就照应得过来了。多大点事,别生气别生气。”

      这委实是个折中的好办法。顾颐神色松了松,段平之神色也松了松,林闲意去知会黄成玄一声,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出发之后,段平之和顾颐才发现,带着林闲意究竟是个多正确的决定。

      被郑义陷害的几个门派修养回来,如今聚作一团向淮南剑派要说法。七个门派各自打着淮南剑派田产宅院的主意,内部也不见和平,各自不停地拉来势力壮势,越来越多的江湖门派被牵扯进去,越斗越焦灼。人人着眼于眼前一亩三分地所牵扯的利害,秘宝的事,反而被暂时搁置一边,无人问津了。

      而剩下一些零星想打着秘宝主意的人,有林闲意在简直不费他们再半点功夫。

      见人亮出兵器要打,林闲意总要先喊一句“等一下”。来人不耐烦地看他,他便越发磨磨蹭蹭,直到最后才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我姑妈是梅花峰林峰主。”

      来人的表情开始变得若有所思,林闲意又接着说:“我舅舅是钟离长。”

      钟离长威名赫赫,走江湖的人多少都受他整治,来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闲意无所谓地摊手:“只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我确实没法证明自己是钟离神医的外甥,可一但是的话,你们以后绝对会被他针对。”

      因林闲意的缘故,上京的路变得过于顺利,顺利到顾颐最后只能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小五你做得很好。”

      洛阳群河环绕,关山拥簇。最后一段正是水路,从泉亭上船,顺着尹水向上,再不过多时,就能到洛阳的城外。

      小船从渡口荡出,才行到水上,林闲意看着两岸秀美的风景,便忍不住开始感叹。

      段平之笑道:“那是因为你没去过真正的江南吧。江南的水,灵动、清澈,一眼就知道它多情。”

      林闲意回头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我倒是真没去过江南。平之哥,江南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闲意和段平之聊开,顾颐倚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两句。他渐渐觉得有些困倦,才听过扬州的烟柳风月,还未到苏州的粉黛墙瓦,便闭眼一歪,靠倒在段平之身上。

      说至兴头的两人话声一顿,看到睡着的顾颐,相视笑笑。林闲意转开头去看风景,段平之轻轻揽过顾颐,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船夫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身去默默摇船。

      水声轻缓,小船微摇。段平之听着肩上匀长的呼吸,心中铺开一片绵长的暖意。

      顾颐坚持要跟着他一起走,或许他还是对的。他需要他,需要他时时刻刻在身边,才能有这一份切实无比的安心。

      过了许久,林闲意突然小声道:“平之哥,我其实特别羡慕你。”

      段平之转头看他。

      林闲意道:“我从小没了父母,师兄待我,可谓是长兄如父。或许他总在前面带着我,所以我一直想要追上他,却又从来追不到。”

      他有些失落:“看到师兄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挺惊讶的。他从来没有为什么人停下来过,就算是从小跟着他跑的我,都没停下来看哪怕一眼。那时候我知道元掌门可能会赶他走,哭了好几天,连嗓子都哑了,可他连说假话哄我一下都不肯。在山上是这样,下山了以后还是这样,师兄对我是真的好,他对谁都很好,但从来不把心落在谁身上,他不想留,没人能拦住他。”

      林闲意说着说着,又自己笑了起来:“不过别人看到了又说,你师兄对你那么好还不满足,真矫情。唉,还是人比人气死人吧。”

      段平之也微微笑起来。

      是啊,他当然知道林闲意的意思。从小亲厚,朝夕相处,林闲意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喜欢顾颐,而顾颐也可以有足够的理由喜欢他。

      但是,但是。为什么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呢?

      因为这份信任,因为这份灵犀,因为只要我一眼,就能明白你的心中在想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完完全全地一模一样。

      无可比拟,无可替代。

      段平之道:“或许就是因为你从小没了父母,太希望有长辈可以依赖,所以一直在渴望他的认同。”

      “是这样吗?”林闲意愣了愣。“好像是哦。”

      他一直在追逐顾颐,无意识地模仿他的举动。好像只要得到他的肯定,做的一切就是有价值的。

      段平之接着说:“顾颐大概是一早就发现这个问题,怕你凡事都太依赖他,才会这么做。他不看你,不对你做的事给出评价,是想告诉你,你从来不需要靠他的肯定来获得意义。做事不要问旁人,看你自己。”

      段平之腾出一只手,轻轻指向林闲意的胸口:“观心,是向内看,不是向外。”

      林闲意道:“我……只要我觉得对,就没问题吗?”

      段平之点头:“对。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至少要相信诗书习染的教化之功。孔圣人不是说过,七十而随心,不逾矩,圣贤之言,一定能把你培养成一个正气浩然的好男儿。他不对你说破,是期盼有一天你能自己明白。你若领悟,瞬间便是突破,且境界只有更上一层,他一直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希望你一旦做就要做到最好。”

      林闲意怅然若失:“那我……”

      段平之微笑道:“你早就做到了,不是吗。虽然你看起来一直在追求他的认可,但哪件事不是出于你自己的决定?”

      顾颐早便说过,他的师弟,心思纯正、大智若愚。

      林闲意笑了起来。

      原来真是万事只求问心无愧。

      他再抬眼看向四周,果然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看山山高、看水水阔,天地都高广许多。

      林闲意看着看着,不禁笑着摇头:“我居然现在才想透,真是白长这么多年岁数。不过,为了让我更进一步而甩我一个人这么久,师兄真是无情啊。”

      段平之道:“是啊,他有时候就是太无情了。对自己、对别人,都太无情了。”

      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的嗔怪。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情到深处,何异于无情。

      林闲意道:“平之哥你真厉害。师兄的想法我猜了十几年,今天才被你点醒。”

      “那当然。”段平之笑起来,目光停留在顾颐平稳的睡颜上,缱绻意浓。“他就是我啊。”
      他怎么能不明白。

      顾颐一觉醒来,还是睡僵了肩膀,段平之帮他轻轻揉按。林闲意正在煮茶,船工的小炉子上摆着他前几天才买的白瓷茶壶,一路背着带上。顾颐睁眼时林闲意正要揭开壶盖往里倒茶叶,壶上聚起一团白气又散开,冒出几个不大的气泡。

      江风柔和。

      杯盏起落之间,林闲意不知何时吹起了笛子。依稀是幼时熟悉的曲调,似乎正是顾颐教给他的那支。

      顾颐伸手搭住船舷,一点一点跟着打节拍。他又觉得有些困,靠着段平之打哈欠,最终却只是在他颌下轻轻不留痕迹地一吻,没再睡着。

      洛阳城墙露出一角的时候,天边起了薄薄的暮色。小船摇进渡口,岸上熙攘的叫卖声一点点放大。船工收了桨,利索地把船绳抛到岸上,囫囵一圈套住桩子,拉近岸边。

      林闲意率先跳上岸,向四周看过一圈,又道:“时间卡得正好,要是再晚一点,就要明天才能进城。”

      一个挑担子的蓝衫姑娘走过,船工叫住她,将他那黑得锃亮的酒囊过去。姑娘露出甜美的笑,熟练地掀开竹框上的草垫打酒。酒灌一半,林闲意已经客气地上前递钱。

      洛阳城的大门矗立在不远,气势恢宏。

      见段平之和顾颐也下了船,林闲意拿出路引,在空中一甩:“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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