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知恩录》酥小方

71、第七十一章

　　顾颐试了火盆温度，支在床沿托住头发烘烤。他靠得随意，斜斜占去大半张床榻，段平之坐在另一侧看书。

　　书依然是随手从墙上抽取，这次拿到的是经卷课本。除却密密麻麻的心得，方正小字之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会是随意涂画的乌龟小人，一会是诸如“太长老剩五颗牙”“中午又吃鱼”之类东倒西歪的信手之言，一看便是功课上到穷极无聊时留下；再有好好写着写着批注笔迹却越来越放纵，后面一团墨晕，将所有的字都划掉。

　　九阳派再严肃，到底还是教导着一群孩童慢慢成长起来。少年总有天真时，而许多人挤在一起上课，乐趣也可见一斑。

　　段平之看墙边的书，总觉得新奇又有意思。他的师父轻视文字以至不识文字，从来行不言之教，真正读书的只有父母还健在的那几年。父亲亲自在家教导，一个人读书，从来没有过有同伴一起学习的经历；父亲又甚为严厉，连偷懒都逮不到半个空，更别说在书上涂鸦亵渎圣贤，若敢这么做手掌至少要肿起一寸高。

　　又或者他喜欢看这些书，是因为书里可见顾颐的过去。他曾也是这么在九阳生活、这么在九阳学习，透过这些书，那些他无缘相会的从前终于是可见一斑。

　　段平之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把书盖在腿上发呆。顾颐见他走神，小腿在段平之腰后轻轻一踢。

　　段平之回过神，看见顾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摸着鼻子低头笑着翻书。但他总是心中定不下来，勉强翻过几页，又把书放下。

　　段平之道：“其实……该是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这回轮到顾颐愣住。

　　“我们之间。”顾颐开口，脸上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别扭神色。“我们之间说这个干什么。”

　　他一时没留意身边，举着头发的手不自觉地低下去。热气灼烧上来，顾颐被烫到，倒吸一声手指以抖，松开头发就往回收，眼看发尾要落入炭火盆，又急忙仰身往床榻上倒。

　　脑后就是墙面，段平之急忙扑身过去护着他。书本落地啪嗒一声，手掌和后脑及时相触，顾颐顺着段平之的臂弯躺在床面上。

　　段平之腾出空去牵起他被烫到的手。：“烫到哪了？”

　　顾颐弯一弯无名指：“指关节这儿。没事，就一下，早不疼了。”

　　段平之将那关节揉了又揉，又贴唇上去试过温度，见果真没有异常，才放下松开。

　　他满脸歉意道：“让你分心，对不住。”

　　顾颐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说的是这个？”

　　经他打趣，段平之也笑了起来：“刚刚只是说顺口。”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酝酿出的一点沉重情绪都消散到九霄之外。段平之轻轻摸过顾颐的头发，又道：“差不多干了。我去把火灭掉。”

　　他才要起身，又被顾颐从身旁一拽。那力气不大，但段平之没有防备，右手撑在枕面上一滑，便失去平衡直直朝顾颐压去。

　　段平之急忙跨向顾颐身侧撑手，好不容易在压住他之前堪堪止住下坠的身体。才要轻轻斥一声“胡闹”，顾颐又突然微微侧身环抱住他，于是段平之满腔的话立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啊，他信任他，又吃准了他。就算有再多的话，也因这一刻的绕指柔情，立刻化为如水的烟消云散。

　　顾颐笑道：“不忙，先和我躺会。我还记着呢，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认错这种事，若被认错对象拿去调侃，就会显得有些尴尬。

　　“也没什么。”段平之局促道。“就是觉得对你，好像一直有些误解。”

　　顾颐讶然。他想一想，突然从记忆中找到许些蛛丝马迹，顿时笑得欢快。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笑得浑身发抖，脱开环住段平之的手，差点又撞上身后的墙。段平之无奈地把他拉回来圈在胸口，感受到怀中一抖一抖的身体，突然就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无地自容。

　　顾颐终于笑停，抹去眼角泪花花，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怎么说，特别弱特别需要照顾？”

　　段平之声音极轻地应了一声，脸上微微发烫。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解释道：“我接了老大人的嘱托，一开始想的就是保护你。也是你那时候的状态确实有些吓人，后来便一路甩不开那个印象，总觉得你身上背负的事太过辛苦，特别担心有一天你回承受不住。”

　　顾颐枕着段平之的臂弯，听他说到这里，笑一笑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些都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代价我也当然敢于承担。我知你心系我，但如我说过那般，我并不弱。”

　　段平之搂着他道：“我信的，就是怕万一。你敢于承担，我却总怕代价太大，说到底，还是没全信你。那时候你叫我走，小五也拖着人，本来是有很多机会，却是我担心你被押走会有不测，放任机会消失。”

　　顾颐心道，这个你还真没猜错。

　　说起这个他有些心虚，跟着元成同回门派的时候他的确是在做赴死的准备，只是没有实言承认过。再后来没有真的丢命，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想了想，顾颐觉得还是将错就错，暂时不要和段平之说这件事。段平之那时为他担惊受怕的已经够多了，没发生的事不要再平白惹出不快，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也应该对自己自信一些。

　　因为如今他已经看见，天道确实是好还的。

　　顾颐道：“我和同门的关系都还不错，再早一点掌门对我的态度也并非偏激。和外面传的不一样，我在门派的时候，过得真的很好。啊，不过小乌龟我不跟着画，画不过他们。”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

　　顾颐接着道：“经义，确实大家都多少觉得有些问题。如果不是他们愿意与我交谈，再深奥的义理也都无从述出。总是先有人听，才生对错。”

　　顾颐道：“掌门容不下我，除了那些他认为荒唐的理论，更是因为我把这些话堂而广之地散播出去。有段时间他关我思过，说，小子何以如此笃定，竟敢妄为人师。”

　　顾颐收了笑，重复道：“不要妄为人师。”

　　他道：“我是懂的，但若说真正悟透，还要到后来出了师门。我不恨九阳派，也不恨元掌门，正是因为这件事。就算我把经义悟透，又能如何呢？这是不可言之物，只可心领，贸然教于别人，怎么能保证他人所学便是我之所授？黑白相近致混沌，道的核心实在是很危险，若使他人因一念之差成魔，是大罪过。”

　　顾颐道：“永远无法保证能全盘传授，因此教不如不教。这么看来，掌门当年驱逐我做得可谓正确至极。或者到了这个地步，想再往前精进我也必须要离开九阳。求道到底是极为个人的东西，冷暖唯有自明，自去便可，莫要惊扰，若他人有识，自会跟上。”

　　他接着道：“师父另开归真道，所求太过精微。我们这一脉的实力或许能比九阳更强，可一点无人领悟要义，就是朝夕落魄。九阳于高度上或许不及，但论长远来看，谁能存在得更久，还不好说。”

　　说到这里，顾颐笑了一笑：“元掌门或许没想过这一层，但他确实不用那么生气。只看跟着师父出来的人便知道，就算重要，人数也依旧是少。归真道或许在我们这一代显耀，但注定是难长存的。他并没有输。”

　　“但是。”顾颐语气微转，变得有些怅然。“明白与不明白无别，元掌门做得不错，却是因为他不明白。我离开九阳独，本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他却……还要管。”

　　他道：“精铁牵连过广，九阳有这个实力，舍我其谁，我能理解。可是连我和你的关系，他都要横插一刀。”

　　顾颐抿唇，又道：“违背常伦，影响恶劣，这些我们都清楚，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关系广而宣之。这是我的私事，我从来只愿这是我的私事，我知道这不是正常之态，但我......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有所偏好。”

　　顾颐轻声道：“可就算我们谁也不会妨碍，他觉得错了，就不会容。他要替天地立序。”

　　所以他终于不能忍受，情愿坐实那欺师灭祖之名。

　　顾颐顿一顿，突然舒展眉头笑道：“可是，正确终究还是正确。无需对人心太过不抱期待，永远会有人想要追求真理。”

　　他挑起眼角，扬头骄傲笑道：“至少如今我有底气对元掌门说一句，我没错。”

　　自信又骄傲，向来平和温柔的顾颐，何时露出过这样璨然的神情？

　　段平之心跳忽乱，不做多想便侧头上前稳住他。

　　下唇被牙尖一咬，随后温软之物探入纠缠。段平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忙松手，见顾颐仰头靠回他的手臂上，已经笑得有些气喘。

　　前殿祖师爷刚被请出，他可没胆在后院造次。

　　“等等。”顾颐突然回过味来，一把抓住要往后退的段平之。“不是在说你对不起我吗，怎么净成了我一个人在讲？”

　　段平之失笑道：“好像是。那我说。”

　　他认真思考一会，又破功开始笑：“听你说完，突然觉得多大点事，好像也没什么好说。”

　　顾颐并不坚持，闻言笑道：“你我心里明白，不说就不说吧，确实没什么意思。熄灯睡吧，中午少了一觉，有些困。”

　　段平之闻言摸上他的脸庞，细细端详：“还是精神不好。虚了底子，多养。”

　　他说完收手，下床去灭火熄灯。

　　“倒是这件事情还有点意思。”等段平之折返回去躺下，顾颐突然伸手在他身侧一推，又往墙边靠去。“别太靠着。数数多少天了，你碰我，我起火。”

　　原来相思难解的，从不止一人。

　　段平之笑道：“等你身体再好一点。”

　　顾颐随口应一声，听起来是真的困了。他安静不过一时，呼吸便是陷入熟睡的平稳。

　　段平之却又突然翻起身。

　　“顾颐。”一片黑暗之中，段平之认真看向他，郑重承诺。“我会完全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