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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风拂开发丝,也吹淡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却总有一缕怎么也驱不散。段平之分神撇了一眼肩膀,果然看见半个不完整却殷红的血手印,渗进他的衣料里。

      马上颠簸,顾颐却一直只用左手搭着他,右手垂着,身体总是前后微晃。那片血迹应该是刚上马的时候,顾颐回头看见惊马踏人,为了把竹竿投出去,才不得已换另一只手握了他一下。

      段平之问:“你的手受伤了?”

      顾颐道:“小伤。”

      段平之皱眉:“小伤哪来的这么多血。”

      他勒马将速度慢下来,回头道:“怎么样的伤口?”

      顾颐只能抬手给他看。右手染得通红,手背血痕交错,手心里沾着许多泥土粒子,被冲化了一部分,黄不黄黑不黑,几乎要没有可以下眼的地方。

      顾颐道:“看着可怕,只是两道口子。”

      这样的伤放在段平之自己身上,他也会这么说,可如今在别人身上看到,他就恨不得一把将顾颐掼下马来,亲自替他处理。

      段平之最后当然没有这么做,只是抖抖缰绳,又催马快跑起来:“找地方清创吧。”

      江边水网密布,他们跑过一段,就看见了湖泊。湖水清澈,碧波荡漾,顾颐将手伸入水中,指尖被湖水浸得冰凉。他又将左手也伸入水中,指尖轻轻在伤口上滑动,洗去泥污血迹。

      等他把血水和泥沙洗净,伤口处微微外翻的皮肉就显露出来,依然没能完全止血。清理掉表面异物,顾颐仍觉得伤口还有些发胀,将其撑开些许,果然一根半指来长的细竹丝嵌进了肉里。

      竹丝又细又脆,沾了血贴在肉上。顾颐单手不好用力,也不敢用力,只担心它从中断开,下半段无从取出。他试了几次没成功,反而又是流了一手的血,只好再伸手去湖水里清洗。

      这一回,他刚甩去手上的水珠,段平之就拉过他的手:“我来。”

      段平之抓了自己的衣服将顾颐手上的水吸干。他一手托在顾颐手背,拇指按住破开皮肉上方,将那伤口略微拨开。另一手小指指甲轻轻一挑,居然就挑出了一头,又伸拇指上去拈住,稳且慢地往外提,将那深嵌的竹丝完整挑了出来。

      一套动作结束,顾颐只在最开始伤口被拨开的时候微微动了动手指。

      段平之甩掉黏在手指上的竹丝,问:“疼吗?”

      顾颐道:“无妨。”

      段平之松开按在他指根的拇指,顾颐便将手从他掌中收回。视线随着手掌移动,段平之刚才就已经看到,顾颐靠近掌心的那道伤口上还斜斜横着一道看上去才结痂不久的旧伤。旧伤又添新伤,原本的伤口也被扯开,往外渗血。

      段平之忍不住问:“这一道……怎么弄的?”

      顾颐道:“茶杯碎了,不小心划的。”

      段平之应了声什么,嘀咕道:“小心些。”

      他又从河边转过身去,四下张望:“我记得有一种草可以止血。叶尖微长,红色茎秆,在南方很常见。”

      顾颐撕了一条衣服将伤口裹住,道:“不用找了,一会血就会止住。我们走得并不远,先赶路吧。”

      段平之依然不甘心地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得作罢。他先上了马,又伸手让顾颐借力,顾颐一把拉住他跃上马背,又道:“你对清伤止血,倒是挺熟练的。”

      段平之一甩缰绳,道:“从前做过铃医,小毛小病会治一点。”

      段平之是期待顾颐问点什么的,但是只听见身后的人说了句“这样啊”,就没了下文。

      今日江流不稳,路上又遭船工故意放慢一程速度,等真正望到渡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许久。进渡口时耽搁了一些时间,路上再跑跑停停,如今天色已经不太早,过一会就该起薄暮了。

      过了约有小半时辰,马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下来不愿意再跑。天边挂着一片轻红,段平之和顾颐安抚过有些不满的马,牵着它慢慢走。今日再赶不了多少路,索性找个地方早些休息,将前几日的奔波都缓上一缓。

      段平之道:“找个水源,这个家伙要喝水,我身上的衣服也得洗一洗。”

      段平之身手利落,本是没有沾血的,却是新月剑派自己控制不住惊马击杀了几匹,连串的血溅到他身上,干透后斑斑点点的褐色,像是干了什么杀人越货的恐怖勾当。要是不清洗干净,别说进城会被盘查,根本见不了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也终于走见水源,水面在落日余茫中反着白光,段平之拍拍马脖子,放它去喝水寻草吃。

      吧嗒吧嗒的舔水声不绝,段平之和顾颐一起堆起枯枝,说道:“我们还真养不起它。”

      若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特意寻找水源才能安顿,也不用跑半个时辰就要休息上许久。虽然像今天这样甩掉人大有助力,但若长期带着匹马,就有些累赘。

      顾颐道:“明天再骑一程,然后放了吧。老马识途,它自己会回去。”

      段平之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麻烦它再做一趟白工吧。”

      说话间,火已经生了起来。段平之解下配剑,又将身上东西都拿出来,站起来开始脱衣服。他本想只把外袍洗了了事,脱下才发现内衫上也染不少血迹,白色斑斑更加狰狞,无奈只得把内衫也脱下。

      肌肉匀称的上半身露在空气中,被火光打磨出一层均匀的暖色。段平之抱起衣服正要去水边,听到顾颐在身后叫住他:“等等。”

      段平之转过身去,见顾颐也站了起来,将外袍脱下团成一团,扔向他:“风冷,当心着凉。”

      段平之一手抓来空中的衣服。外袍在手中垂下展开,还带着一点体温,段平之张开手臂套上,又朝他一笑:“多谢。”

      血迹干涸在衣服上,有些难以清理。段平之在水里搓揉了好一会,关节都搓得发红,撑着衣服朝火堆方向看,还是能看见隐隐洗不掉的痕迹。顾颐在他洗衣服的时候起身不知道去了哪里,树丛中有雉鸟在叫,叫了十来声才停歇。

      灌木发出沙沙声。顾颐去而复返,走到段平之身边。段平之借着朦胧的火光朝他看去,看到他手上提了一只断了脖子的长尾山鸡。

      段平之一手按住水中的衣服,提手去接:“我来。你手上有伤,少沾水。”

      他将山鸡放在地上,搬一块石头将衣服压在水里,又折回去取剑。鸡毛落了一地,段平之拎着山鸡走到下游,开肠破肚剐去内脏,将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山鸡烤熟发出诱人香味的时候,段平之终于洗干净衣服上的血迹,还顺道下水洗了一个澡。他带着清水的香冽回来,看到火堆边不远不近的地方竟然扎起了的架子,不由得咧嘴又笑,将衣服晾上去展开铺平。

      段平之坐在火前,拧着湿发。湿漉漉的头发绞在一起,绞下的水珠在地上晕开一滩暗痕。炙热的火温照得面颊发烫,而最前端的发丝似乎已有蒸干的迹象。段平之拧发的时候,顾颐已将他们的晚饭撕开两份,此时递过一半给段平之,入口温度正好,竟然已经凉过一时。

      他们许多事情做起来都不用交流,就算相识只有几天,也已经十分默契。

      其实也无非是最简单的信任,因为已经决定了要一起完成这件事,所以不会再生二心。

      火灰被拨开,火堆烧地更旺。两人在离火堆稍远的树下坐下,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全夜。

      入睡前,段平之还不忘问一声:“伤口还流血吗?”

      顾颐道:“止住了,没事。”

      段平之转头看去,见顾颐把右手放在腿上,手掌微微弯曲,本来包上的布条已经解下,确实不见流血,放下心来。

      果然是一夜无事。第二天醒来,草木清明可爱。火堆已经熄灭了,段平之收来自己的衣服,已经晾干,抖开衣上的折痕重新穿上。他牵了马来,依旧是他在前顾颐在后,甩开缰绳复又上路。

      走过一时,竟见农舍林立,离城不远。向居民问过路,本要继续向西而去,段平之一转方向,竟然朝着城中跑去。他才想询问,段平之又突然侧过身来,松开一手向后抓住了他的右手,抓道两人眼前:“你的伤口发红了。”

      原来是要带他去找医馆吗。

      顾颐也只好看向自己的手。伤口虽然止血,却也比昨日红肿,看上去比刚划破时更严重。顾颐有些无奈地想笑,段平之担心他的伤口会感染恶化,但寻常人因此致病是因为皮肉破损气血不调,然而他自幼习武内力厚着,调和体内阴阳的能力本高于普通人,这份担心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

      段平之在城外放了马,不由分说地拉着顾颐进城。看着他有些急切的步伐,顾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认了这一份并不是十分必要的担心。

      段平之到底是得了杨贤的嘱托来照看他的,对他而言,不管多小的意外,都是他应该对此负责的责任吧。

      如果换他是那个得了嘱托的人,也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便坦然接受这份好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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