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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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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吓呆,忘了划船,倒是应了段平之暂时不要上岸的吩咐。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岸上来人虽得到段平之和顾颐的动向,但摸不清两人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对手先行。段平之和顾颐与他们对峙一时,见来人对他们十分戒备一时不会有动作,反倒低声交流起来。
段平之问:“你知道是哪家的吗?”
他在建康太久太安逸,总是不出远门不在江湖上行走,近些年的面孔,都有些认不太出。
顾颐仔细分辨着那些人的衣着,道:“应该是新月剑的人。新月剑两年前刚刚立派,算是近年来比较显赫的新秀。他们受淮南剑扶持甚多,或许是来帮他们打头阵的。”
段平之道:“难怪。淮水上个月是不是决堤了?淮南那些人还忙着赈灾重建吧。”
顾颐道:“是啊。”
不知为什么,段平之觉得顾颐的声音里藏了一丝笑,像是对这句赈灾的玩笑话极为满意。
段平之顿一顿,重新将话题拉回岸边的人马身上,道:“打马腿。”
顾颐点头。他并没有趁手的武器,环顾一圈,转头对船工道:“老丈莫怕,此事由我二人解决,麻烦借您船篙一用。”
船工被顾颐的一声话拉回吓丢的魂来。他心中只有赶快逃跑这一个念头,逃得越远越好,离这些危险的人远远的,顾不得其他将竹篙一扔,跳下水去就要潜水遁逃。
人动,空门。
顾颐脸色一凝,顿时犀利起来。他一把从空中捞过被船工抛弃的竹篙,轻点船沿凌空而起,翻向半空。与此同时,案上领头人手臂微动,朝水中的船工击出一块边角锋利的卵石。
顾颐显然更快。
卵石带着啸利的破空声旋转而来,顾颐在与它交身的瞬间扭过半身,甩出手中长杆,又狠又准地敲中卵石正心。空中叮当一声,石块被硬生生打偏轨道,斜砸入水中,开出一朵水花,微微在水面泛着白沫。顾颐借到卵石给予的力道,将落的身体又重新跃起,稳稳落到岸边,对着领头人的马当头就是一记横抽。
马匹被抽中眼骨,惊恐地撅起前蹄。它的面部隐隐可见凹陷,竟是被抽断了骨头。领头人只觉得空中人影一晃,还没辨明结果,就差点被身下的马匹掀翻在地。
顾颐毫不迟疑,抽完那一下双腿岔平于地,矮下身体,手中长竿又对着马腿抡去。啪啪两声,船篙前端挂下一大截,那马也前膝一弯朝前倾倒,最后轰然压向右侧,将领头人的半边身子都压在底下。顾颐就地一滚重新站起来,已是对准了其他人。
段平之也翻身上岸。他利刃在手,下手只更轻松,银光一闪马腿关节便以一个奇怪的弧度被削开,而那匹马还只是不安地喷了喷鼻息,直到从半截小腿上滑开,鲜血飞溅地倒在地上,才开始挣扎嘶鸣。
一前一后两匹马被瞬息斩杀,马群惊慌,新月剑派顿时乱了阵脚。谁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一来便用这釜底抽薪的不寻常法子,毕竟人力不比畜力,许多时候都是吃力不讨好的。
混乱中传来一声大喊“下马”,新月剑派的众人得到指令,纷纷弃马躲身到一边,身形狼狈。领头人被从马肚子下七手八脚地扒出来,一瘸一拐跌到一边,半身还有些发麻。
追求速度的时候,段平之体现出了手持利刃的优势。他快得仿佛虚影,群马还没来得及奔散,已经被接连砍倒五六匹。
顾颐看起来便没有段平之那么顺利。先前打断的一截竹竿被他掰下来,再抽过一下,顶端的又炸开花,铮铮抖动,杀伤力锐减。他滚躲过马蹄,忽见马背上甩下一条缰绳,一手拉住借力便朝马背上跃,手中竹篙往下狠刺。裂成三片的前端深深扎入马腿,顾颐翻过马背,竹竿不胜弯曲,应声断裂,留了一半在马腿中。强烈的外力使马腿与地面相撞,马匹踉步倒地,竟是腿骨被撞断。
那惊马突然朝他踩来,顾颐虽然将其解决,却也没太好过。他刺那一下用力过猛,握着竹篙的手被竹节上未削平的缺口拉出两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四溢。手心沾血打滑,他不得不换左手提着半段竹竿,垂着一手湿漉漉地滴血。
马群奔逃,都远远往四方逃散。段平之抓住落在最后的那匹,在颠簸的马背上稳稳夹住马肚,紧勒缰绳伸手去抱马头,口中呼喊着什么。那马匹居然很快就被他安抚,段平之转身要拉上顾颐离开,才远远唤了一声,就见几道缺月般的银色剑光朝顾颐袭去。
新月剑派坐享其成,等马乱平息也调整过来,如今五六人围攻顾颐,要对他下杀手。
两人远远分开,正是逐个下手击破的好时机。而新月剑人选择先对顾颐下手,也是有原因的。他们在躲险的时候观望战局,已经敏锐地发现,这持着竹竿的蓝衣人对起阵来,要比持剑的灰衣人弱上不少。此时他又消耗了体力,在这机会不动手,更待何时。
但这也实在怪不得顾颐。虽然段平之暗赞他内力深厚连自身都不及,但面对马匹这样的庞然大物,总还是有趁手的力气对付起来比较轻松。顾颐只持一根长钝的竹竿,无怪他看起来要比段平之吃力很多。
阴晴圆缺的各轮银月朝顾颐粼粼斩去。新月剑派的成名剑法便是这一套水镜八式,取月亮盈亏之态作剑势,一上来便使出绝招,可见杀心极重,不求迂回取巧,只求一击速毙。
段平之心中一惊,正想掠马上前,却见顾颐沉着地站在原地,没有半分性命危虞的惊慌。他只抬手将剩下的半截竹竿横过来轻轻向前击去,那已至面前的泠泠的月光竟就这样被轻松敲碎,好像真如那招式的名字一般只是水中幻影,片刻即散。
顾颐敲碎月光,攻势未停,向前又点住了一个朝他挥剑的弟子,依然是单手持竹轻松与他的剑锋相抗。见自己的剑居然砍不断一根细竹竿,弟子面露惊骇之色,还没思考出进退之策,就被强硬的力道震飞。
摔倒地上时弟子终于明白,蓝衣人哪里是弱,而是正好相反。别人要断马腿都是下马绊子绊,亦或像他那同伴一样用刀剑砍,哪有用细竹竿都能抽断的?他太强而武器太普通,承受不住那充盈蕴厚的内力,才显得这么脆弱,一抽一断。
段平之这时也控马冲过顾颐身边,一把将他捞上马后。两人就这样在众目之下疾驰而去,一骑绝尘。
新月剑篇不甘心这样简单地就放人离开,正要去追,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惊恐和撕心裂肺的尖叫:“师弟——!”
顾颐也被那一声惊叫牵引回头。一匹受惊的马不知何时又重新冲回来,高抬的前腿眼看就要踏下去,而底下正是被他击飞的那人。
倒在地上的弟子看见空中一个又黑又大的马蹄,惊得什么都忘了。手脚不听使唤,他只得闭上眼听天由命,似乎已经感受到马蹄碾破肚皮、踏碎腰骨时候的剧烈疼痛。
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到来。空中风声唳唳,那本要碾踏上他的马匹突然发出毛骨悚然的鸣叫,随后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腥味浓臭。
那弟子颤巍巍睁眼去看,见那匹马往一边倒下,脖颈扭曲,横穿着一根竹竿。那竹竿掷来的力度极大,带着整匹马往后摔出好几步,以至于连马蹄子都没能踢到他。惯力在马脖上撕开一个一个血肉模糊、露着白骨的大口子,竹节从另一端红森森的戳出,一滴一滴往下滴着血,随着马匹的挣扎叫嚎,还在一点一点蠕动。
众人纷纷捂着脖子缩头转过脸去,脸上是难尽的表情。
趴在地上的那弟子“哇”的一声,后知后觉地吓哭出声。他居然死里逃生,活下来了……
众人惊觉,纷纷将他扶起。他们好奇究竟是何方高人相助,转头看清那贯穿马脖子的凶器,脸色大变。
除了顾颐手里那半截竹竿,还有哪里有竹竿?
一人愤愤道:“两个狗贼真不是东西!把人打倒还要临到走了再补一刀,多亏师弟吉人天相,这东西失了准头,反救我们一命!”
那死里逃生的小弟子愣一愣,下意识小声道:“不是……”
众人一滞,以为他是吓傻,连忙又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师弟别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笔仇我们记下了!下次再遇到他们决不轻饶!”
“回去我们找师娘要后院的兔子炖汤喝。我前几天去看过,又养肥了。”
“鬼门关走一遭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我们新月剑派的崛起以后就靠你了哈哈哈……”
那弟子想要解释点什么,看同门个个慷慨激昂,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蓝衣人手里用的那根竹竿,他交了手,当然认得。轻轻一点就敲碎了他门的绝技,又轻轻一拨就让他没有招架之力,这样的人若是想杀他,怎么会出差错?
那竹竿,原本就是瞄着马脖子去的。
他看向两人消失的路口。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那人的确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