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
-
傍晚的时候,林闲意又走到顾颐的门前。段平之依旧在房顶上做他的梁上君子,林闲意扪心自问,发现自己这几天听多同门的耳濡目染,竟真对几次都挑段平之不在的时候拜访这件事起了一点奇怪的愧疚。
林闲意笑笑,脚下却不停,径自喊一声“师兄”便往门内撞。他手提肩抗了几大袋东西,才进屋,就一股脑全卸在地上。
林闲意松着肩骨道:“舅舅遣人把药送来了,刚到,我给你搬过来。”
这件事对林闲意说来平常,对顾颐却可称得上是一个意外惊喜。
那时顾颐疯狂地破坏体内经脉,本就是向死而去,后来能捡回一条性命已觉万幸,更不去想能恢复一身功夫的可能。倒是有一天和林闲意说起,两人“不能恢复吗!?”“能恢复吗?”面面相觑,最后林闲意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来:“哦我居然忘了说,我给舅舅送了信让他来治啊”。
林闲意随着黄成玄脱离九阳派,自当该告知长辈,写信给钟离长的时候便将顾颐的事捎带上,请他帮忙出主意。钟离长送药过来却人却不来,或许在他看来,这值得林闲意大惊小怪的问题,只不过是一点不成气候的小毛病。顶多会死,但绝对不会治不好。
随着药材送来的还有两封厚厚的书信,字形狂放乱舞,继承着钟离长一贯的风格。林闲意先拆了较薄的一封,读过几行,又招顾颐一道来看:“这上面写的是怎么用药。师兄,你一块来看。”
看过两袋药,大致与上回在钟离长处用料的相似,也是泡用。林闲意又解开另一带,对着信纸核对道:“甘草、茯苓、白术……这些是煎药,包回去小心受潮。”
顾颐略微惊讶道:“还有内服药?”
林闲意举着信纸道:“舅舅说,真气在体内乱走,肯定会伤到脏腑。这才是最要紧的,而且照师兄你的情况,应该伤得挺重——没有感觉吗?”
顾颐道:“还好。”
他在逆行经脉的时候疼得过了,现在对一些细微的痛感似乎没什么知觉。不过偶尔呛到了灰尘,是会觉得胸腹有些异样。
林闲意翻着信纸,又道:“不过舅舅说,真气恢复正常就没什么大问题,最近不要动武,注意调理便好。”
信纸已经阅完,林闲意又从头快速览过一遍,对着另一封信疑惑道:“药都在这儿没缺了,那这一封写的是什么?”
那未拆的另一封信比手上的医嘱还要厚实,塞得满满当当。林闲意只得撕开封皮,将里面厚厚一踏的信纸取出,才展开纸页,便见第一张信纸上两个浓墨大字带着怒气直冲心底:竖子。
钟离长做白工,就算是对着自己的亲外甥,也一定要发一点脾气。
信纸中钟离长的怒火凛然滔天,林闲意却好像全然不在意似的,一目十行地翻完,还有闲心惊叹道:“舅舅骂人的水平越发高了。这写的,四六韵脚还押上了呢。”
他抽了倒数的几张信纸出来:“我拿给师父裱好了挂起来,别人肯定看不懂写的是什么,还以为是哪个书法名家的狂草。其实我也看不懂,嘿嘿。”
顾颐歉然道:“对不起啊,小五,害你一起讨钟离前辈的嫌。”
因为他林闲意才隔三岔五地去麻烦钟离长,惹得他们甥舅间生出嫌隙。
林闲意却是真的不在意,摆摆手又道:“师兄别看舅舅摆着一副臭脸,还专门写封信骂我,其实心里别提有多开心。我跟着师父分家,舅舅肯定觉得我像他一样,有个性有想法。他骂人不会让别人看不懂的,就是高兴,才写这么潦草。”
顾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钟离长通篇想尽理由地指责林闲意,却唯独对叛离九阳派一事只字不提。钟离长对这件事非但不怪,反而默许纵容,他到最后哪里是气疯了,根本是心里那股得意劲压都压不住——看看我外甥,多有能耐,多有骨气,连九阳派的脸都敢带头撕。
林闲意兴冲冲地找黄成玄去装裱,顾颐愣了又愣,觉得自己还是无法完全适应所谓名士的思路。
他笑笑,把剩余的信纸叠好收起来。
这样也蛮好的。
药材捆回粗麻布袋里,整齐倚在墙角。顾颐又去读钟离长的第一封信,妙手神医在行医方面依旧严谨,药该怎么用、用多少,到每一步效果如何,都写得明明白白,毫不含糊。
照钟离长之说,将他此次送来的药用完之后,经脉便能修复到六成左右。内腑的伤急不得,但到那时平着运气没什么大问题,偶尔应对些紧急状况,只是不大抗揍。
但是钟离长又说,即便他身体底子再好,想要完全回到原来的状态,也至少要两年功夫。譬如经脉一类的损伤,总是越到细枝末节处越耗时耗力。
顾颐看着看着,又突然有些许的感动。
不管是两年还是三年,这一身残破的伤竟还能治好,他竟还可以继续与段平之一起轻衫纵马,快意江湖。
何其有幸。
拉着段平之赶工的弟子前几天被黄成玄好一顿训,再也不敢熬夜不睡。不过天黑时分,段平之便被放回去,回屋的时候顾颐正在拿纱布包药,见到他又眉眼弯弯,叫段平之一块和他去提洗澡的热水。
几桶热水对着浴桶倾下,很快便是一片白雾氤氲。药香弥漫,雾气散去一些后,水面逐渐被染成棕黑色。
这些天陆续添了一些布置,后半间屋室被隔开,挡风挡寒。热气不时便晕满半屋,将温度都暖起来,顾颐除去衣物,才下到水里坐下,又猛地站起来。
段平之听到水声,急忙奔走过去。顾颐撑着桶壁站在水中,和段平之四目相对,突然有一点尴尬。
见人不是摔倒,段平之放下心来。他走过去,替顾颐抹掉脸上溅到的水珠:“水烫了?”
顾颐摇头,又一点点坐回。棕色的水面漫上,逐渐覆盖肩膀。
他道:“有点疼,没事。钟离前辈在信中说过,只是我刚开始心里没准备,一时不习惯。”
他包的是最大药量,本想愈合经脉之药大多类似,既然先前在钟离长山上没什么感觉,那按照最大剂量施放就好。毕竟早点修养好,就能早点跟着段平之再次启程,以现在的状态办不到,却也不想拖太久。
钟离长在信中对药效的警告,原来不是一句危言耸听,而是实打实的疼。
顾颐在水中坐了一会,终于习惯了那不断传来的阵阵刺痛。他转头,发现段平之进来后担心他再出状况,竟一直坐在一旁没有离开。他本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此刻见他回头,又直直地望进双眼之中。
顾颐心里没由来地慌乱一拍,不由得脱口道:“你......你别盯着我看。”
段平之一愣,失笑起身:“好,我出去。”
转到外间,段平之一时无事可做,从墙边的书架上抽书来读。
书架上摆着如今观中所有的书目,因他们住的屋子最先修正出来,便一直寄放在此处。道观荒废多年,自然不会有旧藏,那些书多还是张红从九阳派带出来的。
说起张红,黄成玄与元成同对决时他才遭林闲意一击,还晕在南山山后。醒来之后,彼时的九阳派才遭巨变,元成同根本无心追究他的过失也无心过问他的去留,于是张红反而变成走得最安逸的一个人,悠哉游哉打包完所有的东西,才迟迟赶来众人落脚的道观。
而作为唯一一个带着家当离开九阳派的人,宋易为对张红表现出极大的赞赏——这位首当其冲与元成同决裂的大师兄应该是有点遗憾,毕竟他的私藏挺多。
独自想着些事,段平之面前书本摊开,左右却翻不过几页。他才回过神来,便听见顾颐在内间喊他:“平之。”
段平之立刻起身问:“怎么了?”
顾颐声音一顿,再响起时微显不自然:“你进来帮一下忙。”
段平之立刻走入内室,略带担忧地朝顾颐看去。
顾颐仰头靠在木壁上,面色泛红,呼吸间也见些急促。他见段平之进来,又道:“我身上泡得有些麻......一时起不来。”
泡在水中,最初针刺一样的痛感退去之后,昏昏沉沉。原以为是逐渐适应,却没想到是泡麻了知觉,钟离长的药效厉害,竟厉害到这种程度。
段平之略略点头,不做多言,走到水边卷起衣袖,就要抱着顾颐起身。
水珠如串滴落,才离热汤,皮肤上就染了一层微薄的凉意。顾颐靠在段平之胸口,心觉这回肢体无力,由他抱着总算不再显得别扭。
他又想起一些在钟离长山上时候的事。
出蜀前一晚他们还在翻云覆雨,乍然碰到钟离长,被叫走的时候满心尴尬。身上那些痕迹一看便知是什么事留下,何况钟离长一个医师,甚至无需多想就能看明白他们的关系。
他本来已经想好要硬着头皮装到底面对钟离长的反应,磨磨蹭蹭脱去衣服,才看到那些红痕消得七七八八,当下松了一大口气。后来他拿这件事和段平之打趣,那些天山上无事可做,只就好说说这样的床笫私言。
段平之听了似乎是有点尴尬,讪讪地说下回轻些。他听了立刻凑上前亲他,还笑着反问说——我是在让你轻些吗?
他在段平之怀中肆无忌惮地乱动,擦出火来还要笑对方定力不够。话音才落便发现他不过是晚了半拍,九十九步笑百步倒打自己的脸,双双摸到房顶吹了半宿的凉风。
顾颐回过神来。
到底还是心有轻狂的年纪,陡然遇到同样年少英俊的恋人,自是干柴烈火浓情蜜意不可消。只想简单一搂一抱却擦枪走火的事情不在少数,情|事如何滋味已经尝到,又怎么再叫人甘于寂寞。
他现在软软地躺在段平之怀中,段平之若是起了什么念头,他是决计无半点办法抵抗的。
顾颐突然道:“你不要趁人之危。”
他说这话时耳根起了淡淡的红晕,本要再添一笔暗示,只可惜浑身泡得泛红,那一点红晕便没有特别明显。段平之脸上微微显出错愕,擦水的手顿了一顿,又接着继续。
段平之的反应明显不如想象中的预期,于是顾颐又强调道:“我是在警告你。”
段平之终于听懂。他取来睡袍,替顾颐穿衣的同时,失笑道:“趁什么危。你现在的身体根本受不住,早点休息吧。”
衣襟在胸前合拢,盖住了略显粉红的胸膛。段平之在顾颐的腰间打上一个漂亮的衣结,揽着他躺回枕上,在脸庞轻轻一吻,随后起身。
四周微凉,四肢稍许找回了一点知觉。顾颐微微撑起身体,叫住段平之:“你……”
段平之回头,看向顾颐的目中生出一丝恍惚。
这是在担心他要走吗?
他是最近睡觉睡多,睡魔怔了吧。
即便这样腹诽自己,段平之还是折回去又俯身在顾颐唇间落下一个吻,然后道:“我去换衣服,一会就来。”
顾颐看着段平之。衣袍上从胸口直至垂摆都晕着暗色的水渍,皆是从水里抱出顾颐时沾湿的痕迹,半干不干。他应了一声,放心地躺回去,等段平之从外收下干净衣服回来,已经卷着被子睡着。
他的呼吸轻而浅,两道秀气的长眉平和舒展。屋外风声细簌,屋内的烛光却稳而温暖,落在睫毛上,投下两片安静而又细腻的阴影。
段平之站在床边,并不上床睡觉,只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又温柔,饱含着巨大到无法诉说的爱怜,许久,都不曾移开过眼。
时间好像都停止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