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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   段平之醒来的时候正值傍晚。顾颐在一旁守着他,夕阳的余晖从窗中射进来,落在眼底,引起温柔烈烈地燃烧,与彤云连成一片。

      段平之眼中涌起瞬间的不可置信。顾颐还未看清那其中是否包含着一抹令人心碎的震颤,段平之已经猛然坐起将他死死拉入怀中,紧接着亲吻铺天盖地而来。

      吃过晚饭,段平之也大致了解完整事情的全部经过,和顾颐在荒草院里散步。

      秋日的夕阳在天边拉出最后一抹沉红的余辉,照得树影漆漆。屋顶上架起了灯,弟子还在赶工,草丛中偶有蟋蟀长鸣。

      顾颐看着路,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段平之看着他,许久轻轻抬手,想去牵他的手。

      他们这一回也称得上是一次小别,该有许多的话要说。

      手指才碰上衣袖,又被一声欢呼打断。

      “段公子!”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弟子,提着风灯,眼神兴奋地发亮。“你睡了几天,晚上肯定睡不着吧?不如过来一起帮我们修房子?”

      段平之看向顾颐,在他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他读懂他的意思,于是也笑起来,回头往弟子身边走去:“好。”

      他们两个,往后来日方长。

      月出东山,青黑的夜空中星光连成一片,是个凉风朗朗的好夜晚。忙到深夜,几个精力充沛的弟子还不打算休息,才铺好屋顶,又准备盖瓦。

      段平之在调泥的间隙中折回屋中,见顾颐睡得安稳,几番纠结后终是害怕惊扰,不舍得在他脸上落吻。回去时弟子已经拎着胶泥上梁涂抹,段平之见他手法不对,又急忙上去指点。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间已是晨曦微起。如水的秋夜也让人出了一身薄汗,弟子抬手抹额头,在屋脊上坐下:“歇一歇。”

      他向段平之笑了一下:“我们还是第一次铺瓦呢,段公子知道的却很详实。”

      段平之在他身边坐下,也笑道:“以前各处讨生活,总是什么都知道一点。”

      弟子好奇问:“是了,说起来,你和顾师兄是怎么遇到的?你们两个,又怎么和秘宝扯上了联系?”

      段平之道:“也是过够那种没个安定的日子,就找了户人家投靠。是我的主家牵扯进这件事情,遭人屠戮,全家上下只有我一活下来,便托命于我。顾颐和那户人家有些交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是来杀我的。”

      弟子露出惊叹的表情。化敌为友,是书中才有的内容。

      晨风柔和,吹散了热意。段平之远远望见天边翻滚的云海,眼中又浮起温柔的微笑。

      他道:“我说我不是凶手。他信了,我们便一起走。”

      我信你。那时他并没有过期待,但是他说了,他们的缘分从此无穷无尽。

      顾颐觉得,自他醒来之后,他的师兄弟们好像就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他。

      这无可厚非。他那“弃徒”的威名赫然在外,现在又将九阳派搅得分家,弟子对他有所好奇正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们好像又在讨论什么关于他的话题,诸如“像不像”“有没有”“我看不出来”此类的只言片语,见他走近却又立刻直挺挺地问好,咧嘴笑得天真无邪,让他就算有什么疑问也问不出口。

      顾颐是真正的伤员,却又闲不下来。新熬的米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半举着黄油纸,站在新修的门前。午后斜长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和草木揉为一体,窗棂上的浆液慢慢凝结成块,而顾颐也终于猜出了原因。

      他和段平之,虽然黄成玄已经承认不管,但到底还是少见。道观清修之地,他们要是举止过于明显,也于礼不合。

      正巧第二天中午碰上林闲意来送东西,顾颐便叫住他问:“小五,观内还有空房吗?”

      林闲意回想片刻道:“有,除了后排还没开始修,其他要用都能用了。师兄要空房做什么?”

      顾颐道:“要是不派其他用处,我搬出去,和平之分开住吧。或者你看还有哪间能让我去挤一挤,也可以。”

      事情急转之下,林闲意满脸震惊:“师兄你和平之哥,你们两个怎么了?”

      林闲意目光炯炯,顾颐在他的注释下略感不自然,道:“我们没什么。”

      林闲意明显不信,一把抓住顾颐飞快地询问道:“你们吵架了吗?别担心啊我帮忙一起去劝,他肯定不是真的对你生气啊!”

      顾颐终于有机会把话说完:“……我们两人之间的传言,你肯定也听说过。我和他再住在一起,于门内影响不好,还是避一避嫌。”

      林闲意却更震惊了:“那不是真的吗?那不应该是真的吗?”

      顾颐差点没提上气来:“是真的。但……”

      林闲意恢复了平静,不以为然道:“是真的不就没事了。哎呀师兄你就别说什么假装推辞,你不想和平之哥住在一起吗?现在大家其实都知道你们俩,嗯,所以没有关系啦。”

      顾颐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

      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才更要分开,林闲意你为什么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闲意又急忙补充道:“大家本来是不信的,而且为了表示辟谣的强烈决心,特意给你们腾了两间屋子出来。是易为师兄坚持说你们俩真有事,才又并成一间。”

      竟然是宋易为做主,顾颐一时意外,不由得些愣神。

      林闲意还在继续道:“虽然说我也看出来了,但,真的不明显啊?是你非要去救平之哥我才觉得有什么问题。易为师兄总共就山门口看到你几眼吧,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我现在都想不明白。”

      顾颐心道,怎么看出来的他也不明白。

      不过一说一个准这点,宋易为倒是一直没变。他小时候刚进门派就已是这样,什么小道消息八卦新闻包括但不限于这些,只要宋易为愿意开口下论断的,最后一定会被证实和他说的一样,百试百灵。

      如此说来,宋易为倒可以和乐乐比上一比,看看后天和先天哪个更胜一筹。

      林闲意接着道:“所以这其实不是针对你们,而是针对易为师兄的震惊。大家都想学习易为师兄的本领,才盯着你做练习,只是到现在这么多天好像还没人看出什么门道。”

      林闲意说着变得有些失落。宋易为的本领他也想学,但他提前看出来了,现在就是看哪哪像,失去了观察对象,半点体会不到同门的快乐。转而请教宋易为吧,他又笑得一脸高深,什么都不肯说。

      顾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这种事情,除了练习,也要看天赋。”

      所以盯着他看也没用,还会很尴尬。

      林闲意恍然大悟,一拍手开心道:“啊,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吗,我懂了!回头我就和他们说,要找这一点灵犀才有用,感觉来了就成了。”

      顾颐有些恍然。他记得九阳派向来明令禁止谈论这些东西,宋易为再怎么神乎其神,也只能在弟子之间暗中流传,元成同面前谁都不敢提半个字,要多规矩就有多规矩。

      压抑太久,索性都放开了吗?

      但他们若是喜欢,这样吵吵嚷嚷的小事,也格外温馨。

      顾颐走神片刻,林闲意脑中已经不知道又拐过几个弯,开始半真半假地抱怨:“不过啊师兄,你和平之哥这样的关系,我以后都不能随便抱抱你了吧。”

      他嘻嘻地笑,又努力想摆出一点乖巧且可怜的表情。才动一动表情,顾颐突然伸手将他搂到胸前。

      林闲意的表情瞬间僵住。

      顾颐毫无保留地将他抱了满怀,又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郑重道:“不会,我一直是你的师兄。”

      林闲意抵在顾颐肩头蹭一蹭,又听见他道:“小五,谢谢你。”

      林闲意忽地有些委屈:“师兄……”

      那天在后山分别时的那句谢谢,他没有听错,确实是诀别之语。

      断了存活的念头,一心赴死,一命换一命。若不是后来出现变数,段平之又及时剑走偏锋,那句谢谢就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山门口的遥遥对峙就是最后一眼。莫说回梅花峰继承家业,就算掘地三尺把黄泉都挖遍,他也再没有这个师兄了。

      林闲意目色蔫蔫,还要再说些什么,又听见台阶上传来脚步声。他看清人影,立刻见鬼一样挣扎出去跳开:“平之哥!这是误会我们没有——”

      段平之疑惑地看着满脸紧张的林闲意。

      林闲意多年惹事经验充足,立刻溜之大吉:“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林闲意跑得没影,段平之依然莫名其妙,转头看向顾颐投去询问的眼神。

      顾颐不由得笑出来,好心地提醒道:“私相授受。”

      段平之失笑。他掩上门,对林闲意跳脱的思维直摇头。

      倒是顾颐又斜眼看着他,笑道:“你不吃味吗?”

      段平之非常配合地道:“吃吧。”

      他说着走近顾颐身边,替他宽起衣带。

      顾颐伤了元气要多修养,每天凭空多出一个午觉。段平之身体健康,本不需要那一个午觉,却也天天陪同。

      其中原因,谁都不问为什么,因为谁都知道这只是一点甜蜜的、无需戳破的小心思。

      顾颐按住段平之的手,向后微微靠住他,又笑道:“敷衍。”

      行气时伤到脾脏,他近来颇为畏寒,衣服脱去一件、还有一件。段平之慢慢将衣服都折叠起来放在一旁,转而去握顾颐的手。

      和刚才按在手腕间的触感一样,指尖冰凉。

      “那就认真一点。”段平之说着,假意严肃下表情。“非常生气,怎么办?”

      顾颐笑着抽手扑住段平之,带他一起往床榻上滚去:“顾某人陪你睡一觉,段大侠消消气可好?”

      背后垫上一只手,在即将摔落的时候稳稳将他放上床面。段平之随着顾颐滚上床榻,薄被一卷,将两人一同盖住。

      顾颐朝段平之身前贴去:“好像有点冷。”

      段平之牵起他的双手覆在胸前:“是有点凉。你身体虚寒,我替你暖一暖。”

      顾颐微笑阖目。他心情似乎很好,又问道:“真不吃么?”

      三番四次追问之下,段平之终于笑着投降:“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

      顾颐微微惊讶,睁眼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的兴致。

      段平之坦言道:“二姑娘,主要是二姑娘。她和你有过婚约,你收了,且不管什么原因,的确回去找了她。我知道不该多想,但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怎么看都是她才像正经可以过一辈子的人。”

      虽然荒唐,可他确实嫉妒过一个亡人。想象中的人总是因朦胧而更显美好,而这多年未见就匆匆到来的死别,更让一份愧疚长记铭心。嫉妒一个亡人是件可笑的事,但正因为伊人已逝,这份追思、这抹残影,他都一点办法也没有。

      顾颐轻声道:“喜欢一个人,无关他的出身门第。你要知道,遇见二姐前,我更早遇见的是你。”

      观花楼的那一眼,早已倾心。

      段平之笑了笑,又道:“对,所以后来是小五。小五从小和你一块长大,首先这份交情我便赶不上。他看你看得紧,又会来事,而你也对他特别维护。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像我的亲人都已离世,你是真真正正有过往的人。和你在一起后的一段时间,或许不大明显,但我心里确实患得患失。”

      说到这里,段平之语调微转,变得温柔起来:“但很快我就想通了。你生来性格如此,对谁都是一片真心实意,百分百的好。对我是,对别人当然也是,或许有时候对别人会比对我更好。”

      段平之堵上顾颐微张的唇,片刻又道:“但是当你遇到了麻烦,或者累的时候,唯有我,你会愿意来找我。这才是你,顾颐,你愿意把自己托付给我,你待我,分明同待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颐道:“平之,我……”

      他未曾说过的话,段平之都知道。

      他确实有故人、有联系。但是师父在经义的洞悉上不如他,师弟懵懂要依赖他,杨好也困顿于世,想得到开解。人人都喜爱他有求于他,而他也确实要强,一意走在前端,替他人开辟风雨。

      虽然事事都能应付得来,并且早就习惯,可偶尔也会觉得疲倦。他偶尔也会羡慕那些可以依靠着他的人,偶尔也想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在疲惫在厌倦的时候,可以靠上一靠。

      段平之,段平之。谁叫他让他从第一眼看见时,就知道他们两个一模一样。

      他可以放宽心思,完完全全地、把一切都交付给他。

      段平之抚开顾颐眼底的微恍,又轻轻吻上他的额头:“不用担心我会生妒。有人可以惦念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顾颐,那是你的亲人和朋友,我待他们,如你一般真心。”

      顾颐伸手环住段平之:“段平之。”

      他贴上前,喃喃道:“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偶尔有时候,顾颐依然喜欢喊段平之的全名。段平之,段平之,三个字咬在舌尖,全须全尾喊出来,从头至尾拥有。因为少有人喊,所以更像是只属于他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还是决定把爱意深藏。言语说出来似乎太浅薄,但是藏在每一天的日子里,可以慢慢刻骨隽永。

      段平之看着他,良久,也认真回应。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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