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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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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顾颐睁开双眼。
他躺在一张三尺来宽的竹榻上。房屋窄小,素而破败,漆泥剥落的祖师像低眉敛目,朝他微微而笑。
空气中有浮动的尘埃。
顾颐试了试力气,勉强支起身体,起到一半手下一软,又靠在墙上。
从断裂的窗台上可以望见地面,一片平黄的泥地,生着杂草。窗外即是地面,这是半沉入地下的小杂室,三步开外有台阶向外,外面的光景被两副看不清颜色的旧垂帘遮去,隐隐透来说话的声音。
顾颐想了很久,依然觉得一切陌生。
他现在是生是死?若是死了,身边没有勾魂的鬼差;可若还活着,怎么不见段平之。
段平之。
顾颐掀被下榻,就要去找人。他脚底虚浮,才站上地面,就膝盖一软跌在地上,推动竹榻撞出不小的声音。
门外说话声一顿。
毛糙竹边扎在背后生疼,顾颐不由得闭了闭眼。门帘被一把掀开,林闲意站在台阶上往下探看,四目相对之时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急急一步跳下室内,小心地扶顾颐坐回竹榻上。
扶稳顾颐,林闲意又朝外面大喊:“师兄醒啦!”
顿时又涌进三四个人,把小杂室占得满当。这几人穿得朴素,衣服上的针脚又粗又多,东一块西一条的各色补丁简直像拼凑起来的百纳衣,挤在这窄小的杂室中,简陋到令人眼疼的地步。
顾颐觉得他可能还是死了。
极乐世界,真是喜气洋洋啊。
林闲意笑嘻嘻往顾颐身上蹭:“师兄你走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肯定不行了。”
顾颐回过一丝神来。
以为要死,那就是没有死。
他还活着。
顾颐浑浑噩噩地问:“平之他……”
林闲意不住地点头,高兴道:“对,多亏平之哥。”
顾颐渐渐听明白事情的经过。
他逆行经脉那么久,本来是无计可救的。但是段平之被逼至绝境,竟叫他生生想出一个绝处逢生的办法来。
逆行经脉说到底,是因体内内力乱冲以至力量增生,不是真的暴涨,若能在身体到达承受极限之将错位的内力全数压制回去,理顺归位,便不会有危险。
一般而言,对于走火入魔的人,想要救治都是差不多的方法。只是他体内已经乱到没有一个可以调适的地方,除非将所有内力同时压制,否则皆是拖延时间的无用功夫。暴乱的内力与平日里的力量差距悬殊,段平之就算有心也做不到,打入再多的内力调理,也只能延缓一时痛苦。
但是段平之,他想,顺着不行,那便倒着来。压制做不到,便试着引流。
他自身丹田空虚,正是接纳炼化顾颐体内狂乱内力的好容器。段平之一点点地抽取内力,本抱着走投无路的心态试上一试,没想到居然真有成效。一开始还很较为艰难缓慢,等后来能将引来的内力化为己用,便越来越流畅。与此同时,顾颐的内力被他抽走,渐渐也从惊天骇浪变为坳堂之水,即使没有全部止息,也危及不到性命了。
一人道:“堵不如疏,段公子真把这当作治水了。”
其他人闻言都笑起来,又有人应和道:“可不就是呢,道理都是相通的。”
顾颐抬眼去看身边的己人,除了林闲意外都不认得。但是他们如此轻松自若地对着他谈笑,好像对他没有半点的介怀。
林闲意一拍脑袋,又道:“对了我忘了说,平之哥在后面睡着呢。师父说师兄的情况更要紧些,所以把你挪到殿里照看。平之哥只要睡够,就没事了。”
刚才听到那些人大大咧咧地谈论段平之,顾颐便知道他一定是没什么大碍的。林闲意的话更是让他定心,原本吊着的心完完全全着地:“好,一会我去看看他。”
林闲意道:“后院二进左边第一间。为了找间能用的屋子也真是费老大功夫,这个道观大虽大,实在是太破。”
顾颐这才想起来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闲意道:“师兄别担心,不是九阳,他们管不到。你和平之哥需好生修整,我们就找了个地方落脚,没人要的道观,荒废好久了。”
顾颐愣然,轻声道:“多谢你们。”
林闲意摆手,刚要说什么,顾颐又道:“但掌门到底看我不惯,先前又拂了他那么大的面子,就算有师父作保,你们也别久留。最难的时候都撑过来了,醒了就没什么大碍,我和平之两个人应付得过来,你们早些回去,往后......也不宜有过多交集。”
林闲意和其他同门能安然在这里照顾他和段平之,顾颐当然猜得到原因。那时在山门口,黄成玄到最后终究愿意站出来保他和段平之一条生路,已经是好得不敢设想的好结局了。
林闲意撇嘴道:“回去干什么,好不容易才和九阳撇清关系,当然不回去了。”
顾颐一惊:“为什么?”
他看向身边人,似乎从他们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他又想到救他的黄成玄,落魄的落脚地,还有各人淡定的态度……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果然,一个身穿豆芽青拼布的弟子道:“黄师父和元掌门决裂了,我们是跟黄师父出来的。”
顾颐呆一呆,重复道:“决裂?”
他终于了解到整件事情全部的经过。乍然得知自己走后居然发生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顾颐有些不知该如何作想,愣愣地发呆。
几个弟子稍留片刻便离开干活,这一处道观经多年废弃,百物待兴,重建一事繁重而又浩大。林闲意再坐一时,经不住外面三番四次地喊人帮忙,也跑出去。
顾颐独自坐在祖师像前。抬头便可见那淡泊恒长的微笑,拈指垂目,一点点怜。
看得久了,心里涌起一点酸酸涨涨的感觉,感动混杂着内疚。
当时他在山门口说出那样决绝的话,黄成玄却依然愿意维护他。还有这些跟着黄成玄出来的弟子,对一个无甚交集的人,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身上的力气又恢复一些,顾颐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准备去后院寻一寻段平之。
不管如何,先去看看段平之。
顾颐走上台阶,环顾殿内荒凉的陈设。他应该是被安置在偏殿里,房顶被补齐全大半,半边新房梁还未铺瓦,可见晴朗的秋空。刚在在外面吵嚷的人已经散去,隔壁的正殿中,又有人在商量什么。
顾颐正要转进殿后,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哟,小颐。”
寻声望去,是一个穿着青袍的人,看着有些面熟。他抱了三块比他高许多的大门板,准备从偏殿穿行而过,一脚跨过门槛,又恰好看见顾颐。
长顾颐好几岁的青年人见人看着他发呆,提一提手中的门板搁置在旁,又走近身边仔细打量他一番:“恢复地不错啊。”
顾颐试探着问:“易为师兄?”
宋易为笑:“是我。易行也来了。”
顾颐像是更加不敢相信,不由得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还记得掌门亲传的规定。由元成同赐名的易字辈弟子总共五个,易行和易止排行最末,宋易为却是元成同的首席大弟子。他这一闹,竟然就跟着黄成玄走了两个。
不说其他,宋易为这个大徒弟可是让向来严肃的元成同都大笑着发出过“吾为尔宰”的感叹,元成同将宋易为比作颜回较于仲尼,足见对他的称赞与喜爱。易行和易止名声也不在宋易为之下,何况人家一对同胞兄弟,现在却被他拆散。
宋易为的回答倒是和林闲意如出一辙:“来了就来了啊。”
顾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为黄成玄是因为维护他而负气出走,却没想到是和九阳派分家,带走这么多重要的弟子,令开门户。
九阳派倒了。
就算尚得延存,以后也必定大不如从前。
宋易为笑得极为平和,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们也觉得元掌门的做法过于偏激。过刚易折,九阳千年传承,还是免不了走偏的结局,便跟过来了。”
于情理上顾颐想得明白,心中却没办法那么简单地接受。九阳派再如何冷待他,总还是教他育他的师门。浩浩千年大派,从前多少风雨都没能折去它的枝叶,武帝时期的动荡都没能阻止它的傲然之立,现在却因为他,朝夕之间便溃败得如此彻底。
寻因觅果是有的,万物到了最后都要归于消亡和新生。可是九阳派,人人都说随势而动的九阳派,没有人真心觉得它将落于俗尘的规则,没有人真正相信它也会有不堪一击的一天。
宋易为拍拍顾颐的肩,又抱起自己的大木板:“好了,先去看看你那位公子吧。我还忙。”
顾颐才又想起他本是要去看段平之的,道过一声别,收拾心情往后院走去。
后院很大一片,荒草没膝。整修还没开始,只草草收拾出几个勉强遮风挡雨的过夜房间。顾颐走上碎石堆出的斜坡来到门口,推门便见段平之在里头沉沉睡着。
顾颐坐到床边。段平之的呼吸平稳而又绵长,放在身边的手手掌温暖,令人安心。他不由得笑了,心中一扫刚才的阴霾。
顾颐伸手碰到段平之的脸庞,轻轻抚摸。见段平之没有反应,又稍加力道,戳了一戳。
他嗔怪道:“分明是我伤得比较重,怎么你睡得比我还久。”
段平之无所反应,顾颐却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不会是怕醒来看不到我,干脆就一直睡吧。”
他再次轻柔地抚过段平之的脸,描过他的双眉,又触上鼻梁鼻间,最后垂头在唇上轻轻一吻,抵着他的额头,眼神温柔:“快点睁眼吧,平之。我就在你的面前。”
都活着,真好啊。
“你体内真气暴烈,他要引进体内一一压制,消耗过头了。我给他用了安神的药,让他多休息几天。”
顾颐立刻缩手回身:“黄……”
他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叫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解释什么。
黄成玄坐到桌边,又拉开身边的椅子,向顾颐招手:“过来坐吧。”
等顾颐在身边坐下,黄成玄才又开口道:“另立新派的事情,他们都跟你说了吧。”
顾颐点头。
黄成玄道:“九阳呐,时间久了,东西都不对头。这些人也是心里闷着气,自愿出来,都觉得轻松。你不用自责,认真说起来都要谢你。”
顾颐不说话,黄成玄接着道:“关于新派的名字,我们商量了几天。到底源头还是九阳,我们想纠正,但舍不得真的和它割断。所以想也就不说新派了,只说是从九阳派的出来的一个分支,叫归真道。”
返本归真,散器还朴。
何为本,何为真。
顾颐道:“挺好的。”
话音落下,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黄成玄又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一切的错,都是我开的头。事到如今,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喊我一声师父?”
顾颐浑身一震,抬头看向黄成玄:“……师父。”
师父,师父。他的家人,还肯要他。
他不再是寄居于天地间的浮萍,他又有了一个能寻根问源、能回得去的家。
黄成玄转过头,忍不住抬袖子擦眼:“阿颐。”
他又道:“你在外面漂了十几年,都怪为师当年没有胆量维护你。现在我们另开宗门,你……你回来吧。”
黄成玄发出这样的邀请,顾颐却又沉默。过了一会,他轻轻摇头回拒。
黄成玄叹息,似是失落:“阿颐,你心里还在恨为师吗?为师明白,这也是……”
顾颐轻声道:“师父没有对不起弟子,怨恨更无从谈起。当年是弟子与门派想法不合,师父还愿意认弟子,弟子也很高兴。只是弟子毕竟是弃徒,名声不好听,师父才脱离九阳,正是风口浪尖,不要再添麻烦了。有这么多跟出来的师兄弟,不怕门楣不兴。”
“而且……”顾颐看一眼身后。“我和他说好要一起走。”
黄成玄终于点点头,不再勉强。
顾颐说他是弃徒,大多还是推脱的说辞,第二条才是真正的原因。他的小徒弟在外面许多年,早有自己的打算,如今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和那人闲云野鹤地过日子,他们这些人都要靠边。
也罢,也罢。心在红尘,道在红尘。
黄成玄原本不信那些流言,但是想到找到两人时候段平之的神情,又想到刚才瞥见的顾颐俯身下去的一点点动作,只道是不能不信了。
思来想去,黄成玄长叹一声:“也好。你和他,也多亏你遇到段公子。”
顾颐笑笑,黄成玄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黄成玄又道:“以后逢年过节,经常带段公子回来看看。两个人冷清,你们到这来,大家都算个团圆。”
顾颐答应道:“好。”
黄成玄又留了一会,和顾颐说些闲话。开始时尚觉一丝生分,不过一时,便找回了当然如师如徒的和睦。数十年风云变迁,沧海桑田,但总有些人有些物,还一如最初。
送走黄成玄,顾颐又坐回段平之的床边,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到这个地步反而又有了个家。”
他听了许久窗外山雀明快的鸣叫,又道:“天道好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