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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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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同很快调息过来,严声令道:“追!”
一片兵刀碰撞中,黄成玄没有动。
狂风如潮,顾颐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细,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连带着那个哀凄的笑容,一起扎进心里。
尖锐而又疼痛。
黄成玄忽地想起很多事。
想到那时候他去山下出游,偶然间看到这个孩子,惊喜于他的天生根骨,惊喜于他眼中通透的莹光,近乎无赖地从那对夫妻手中把他讨过来,带回九阳,手把手地教导。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需为父。他使那孩子与父母分离,本该接替他父母的职责,可是到头来却又将他抛弃。
有哪个父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又有哪个师父会舍下自己的徒弟?那么不称职,他当然没有资格再去管他。
元成同的高喝还在耳边盘旋,黄成玄微微颤抖。
他真的没教好吗?他的徒弟真的如他的掌门师兄所说,生来一副祸害逆骨吗?
十几年来,他真的愿意相信吗?
记忆中的孩子高不及腰间,恭敬地跪坐在蒲团上,低垂眉眼、语气温和。
“弟子近来思及自身,惶恐不知父母亲容、家身来处。师父当年对弟子的身世可还有了解?还望师父告知一二,好解心头困顿。”
他微有不满。
“小颐,你如今是方外人士,自当斩断尘缘,才能静心潜修。”
孩子摇头。
“父母生身之恩岂容轻易忘却?人要有根,知来处,方晓去地。亲亲乃人之本性呀。”
“天道无亲。”
“《春秋左氏经》云:‘天道远,人道迩’;《道经》又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生于自然,道法自然,人道已是自然道。人生而有性,说伦理、纳常纲,若舍人道而追天道,可谓舍近求远乎?”
“这……嗯,确实值得推敲。”
“弟子不敬,还有一问。师父出家多年,当真未曾对家人有过一点思念吗?”
烛火跳动,青烟游走。漫长的寂静之后,他长长叹息。
“想啊,怎么能不想……”
怎么能不想,离家学艺时已非懵懂儿童,血浓于水,孰能忘怀。
日日夜夜都在想啊。想母亲病兄弟寻上山头,想大哥求他回去甚至下跪,想他依然无情地以方外之由拒绝。
从此之后,日日夜夜都在想啊。
就像这十几年,哪一天不在想他的徒弟啊。
黄成玄突然仰天长啸。
下一刻,他拔剑朝元成同追去:“得罪了,师兄!”
他已经错过了两次,难道还要错过第三次?
那是他亲手挑中的徒弟,是他一言一行从小教导出来的孩子,就算不信顾颐,他也要信他自己!
元成同大惊,料想不到向来安厚的黄成玄突然向他出手,急忙回身格挡。两相长剑交汇,火星迸溅,刺耳的交擦声挠得人牙关发酸。
元成同又气又急:“你干什么!”
黄成玄抽身回转,不言不语,又是一剑刺出。元成同再次横剑去挡,两剑撞击时却手腕一抖,脚步后滑数寸,在地上踏出浅浅的痕迹。
黄成玄的气势,竟然隐隐压过元成同一头。
元成同不可置信地喊:“你疯了!你可知你在帮那个孽障!”
“可我觉得痛快!”黄成玄狠狠向一旁甩去长剑,与元成同四目相对,忽而放声大笑。“我从入门到现在,从没觉得这么痛快!”
元成同怒目欲裂,挥剑朝黄成玄砍去。黄成玄站在原地,笑得恣意放纵,动剑的手却也毫不迟疑,半点不落地朝前迎去——
一声爆破,震得衣摆飞起。两道白光旋出,二人手中具已是断剑。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黄成玄道:“师兄啊,我们两个一把年纪,还没个十来岁就被赶走的娃娃通透。这点名声啊、地位啊,不要也罢。”
他笑得佝偻起背,连连摆手:“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元成同怒喝道:“你!”
黄成玄挺起身,气势磅礴地大笑:“是啊,我要走了!我寻我的好徒儿去!谁和我的好徒儿作对,休怪老夫无情!”
“师父!”林闲意拨开人群,奋力挤出来。“我跟你走!”
黄成玄拍掌大笑,满身疏狂:“好!不愧是我的徒弟!师父与你径去了九阳,咱们另寻宝地,自开门户!”
黄成玄的大弟子眼神一亮,急忙也上前大声道:“弟子与师父同去!”
顾颐不是他的亲传徒弟,挑着他们这一门好拿捏就随意欺负。如今黄成玄要走,他们难道还在九阳受气?
二弟子也立刻在心中想明原委,推着身边还在踌躇的师弟上前:“要走我们都一起走!”
他低声对师弟道:“不走留你个尴尬的身份,掌门会放过你?拎得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这箭,实在发得大快人心。
黄成玄手臂一扬,满意地高呼道:“来!愿意来的,老夫都带你们走!”
元成同气极指向黄成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会才找回声音道:“好,好。你走!看在多年同门的份上我不杀你,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昔日情谊,尽毁今日!”
他说完一甩袖子,将手中的断剑朝旁狠狠掷出。
二十步开外的大树轰然而断。
元成同转身:“列队,回去!”
带人殿后的宋易为不知何时到了元成同身边,突然一步跨到路中,拦下他的脚步。
元成同冷冷瞧着他,还未发问,宋易为已“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四周响起一片克制的惊呼。
“师父。”宋易为的声音沉着有力。“道大,似不肖。”
一记耳光落在的宋易为脸上。宋易为偏头过去,稳住身形,又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丝。
“你觉得为师是错的?安生立命于天地的正义是错的?”元成同怒吼。“你觉得祖师之言,圣人之言,都是错的?”
宋易为跪正,接着说:“圣人之言,没错。祖师之言,也没错。是师父执着于表象,误解了。”
他磕下一个头:“所以,师父错了。”
元成同再要打,看见宋易为恭敬的神情,手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冷笑道:“别忘了你师承于我!如果我是错的,那么你也是错的,还是你要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阳奉阴违?”
宋易为道:“对于师父的教导,弟子从未敢有半分不敬,一直克己遵守。只是这么多年,师父只命弟子遵守,却从未问过一句,弟子以为如何。”
他接着道:“师父一辈子替天行道,行自己的道,行得很好。但是天道不是一人的道,天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道。”
宋易为再磕下一个头:“弟子宋易为,请辞师门。”
直起身来,又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脸上。宋易为跌倒在地,再不去管高肿破裂的嘴角,正好身又磕下第三个头:“谢掌门恩准。”
他说完径直站起来,淡然自若地拍去衣摆上的灰。
有人小声喊住他:“大师兄!”
宋易为转头看见与他同门的师弟,平静道:“我走了。你们要走吗?”
师弟犹豫劝道:“那是我们师父啊。”
宋易为道:“人生而无分。错了,就是错了。”
他走出几步,又想到什么,回头对着元成同的背影道:“您的教导,不曾有忘。昔日恩德,铭记于心。”
眼见宋易为朝着黄成玄走去,那说话的师弟神色几转,最终匆匆迈步,想要跟去。
他才迈出半步又被拉住,回头一看,是他的师弟以及胞弟。
元成同五个弟子中排行最末的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分别赐名易行和易止,刚柔并济,相辅而成。易行要走,而拉住他的,正是易止。
易止摇头对易止道:“我知道你一向信服大师兄,但是这件事,是他不孝。”
易行也摇头,看着易止道:“我们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还少吗?”
易止道:“九阳派的缺憾,我们有目共睹。可不能因为它要落魄,就离它而去。”
易行轻声问:“你又能支撑它多久呢?即便是九阳,也无免于消亡。九阳——阳盛之极,它本就是要衰的。”
易止平静道:“是,或许支撑不了多久。但还是不能那么无情,因即为果,果又成因,若是所有人都弃九阳而去,才会致使它真正没落。”
易行看了自己的同胞半晌,道:“我明白了。”
易止松开他。易行道:“我们还是一样的。”
易止点头:“是,我们是一样的。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但我会一直留在九阳,同生共灭。”
易行转过身。远方的天际苍茫而又辽阔,他静静听着呜咽而来的风声,道:“万物自宾,或许生者确实只是天地间的过客,而人活一世,也不过一场虚幻的梦。”
他低下声音:“可我依然希望这场梦能更接近故乡。”
易行走到元成同面前,在宋易为刚才的位置跪下。眼神中眷意残留,开口却十分坚决:“弟子不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如果说得动情一点,说得绝然一点——
这是命运。从入门赐名起,就冥冥注定的命运。
现在,他要遵命而去了。
人群之中,一个弟子突然开口对身边的同伴道:“老张和我说,他问了顾师兄几个问题。”
他顿一顿,继续道:“顾师兄告诉他,想得太多,最后和什么都不想,没什么区别。”
弟子抬头看向前方:“我们已经想得够多了。所以,想做就做吧。”
他说完径直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易行半肩之后,撩起衣摆跪下。
元成同静静地看着他们。
狂风呼啸,一时寂静。
很快,又有十来个弟子零零散散跪下来。
天边乌云滚滚,隐隐传来雷声。
暴雨将至,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