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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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颐跑在通往起居殿的路上。
不是什么好办法，但确实想到了办法。
经书有云，道用在冲。
经脉如同河道，内力在其中运行，穴位便是控制其强弱的闸口。要是闸口打开，水流再无控制互相对冲，虽然泛滥成灾，却也因运化不息，力量大增，且源源不断。
顾颐提气发力，凝起一掌内力便毫不犹豫地朝胸口的膻中穴压去。
他曾不小心行错经脉，即便愈合也依然留有细微的裂口，不过一下便轻易将穴位破得向下倒开。巨大的痛意拉杂摧烧般在胸口冲开，如同火烧铁烙，顾颐脚下一个不稳朝地上倒去，就地一滚又站起来，边跑边又打起一股内力向下按去。
那两掌皆是十成十的功力，一点不留余地。两股巨大的力道对着脉中要穴撞去，立刻撞得内息紊乱，急速回转。一处失防，其余经脉也纷纷溃败，浑身周天疼得仿佛寸寸爆裂，顾颐再次跌倒在地，额头冷汗如雨，挣扎许久才终于战胜疼痛站起，双腿颤颤地往前跑。
打乱经脉使内力互冲，相较于走火入魔也没什么不同。甚至他要死死吊着精神不至于崩溃，只会比真正走火入魔的人还要更受折磨百倍。
有什么办法呢，顾颐想，他现在孤身一人无半点胜算，只好这样逼自己一把。
狂乱的真气狠狠碾压过每一寸经脉，内里汹涌如同滔天骇浪。然而身体越烫越痛，脚下步履却越是轻盈迅疾，顾颐直直撞开山间巡逻的弟子，速度快到不容还手，远远得将人甩开，任凭他们在身后大声质问惊叫。出手的轻重早已不受控制，一但动招便是取人性命的力道，他无暇也无力与他们纠缠。
跑到起居殿外，顾颐几乎要被鼓噪的内力生生逼出一口血来。他再也忍不住甩手，向前狠狠打出一道真气。
刚猛至极的真气轰然涌出，轰上数十丈开外的台阶，依然瞬间将殿口轰炸得面目全非。半间屋子在一声巨响中化为废墟，地上石砖碎裂，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
一击巨力，顾颐也支撑不住，躬身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心悸喘息。
元成同从起居点内飞身出来，面带惊愕。他看到跪在门前的顾颐，表情又化为无比的愤怒：“孽障！”
他在翘起的屋脊废墟上用力一踏朝顾颐冲去，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准准对着天灵盖。这一掌元成同几乎凝聚了毕生的功力，他愤怒至极，无暇追究顾颐如何从石室内逃脱，只铁了心要将他就地正法。
掌风已至头顶，带得发丝拂起。顾颐还跪在地上，看似避无可避，下一瞬却突然消失在原地。
元成同一掌击空落于地面，身周地面如骇浪般鼓起，半个山头都随之震颤。地面立刻凹陷下一个半人高的深坑，与此同时身后又是一声巨响，声音震天，林鸟惊慌而逃。
元成同大叫“不好”，提身翻上地面的瞬间，却看到起居殿深处已经腾起浓烈的尘埃。
顾颐破开了元成同的藏室，正提着精铁，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砖瓦朝门口走来。零星的高柱并未倒下，漫卷的灰尘中天光穿透而下，伴随着扑簌扑簌的碎木和石块，一时间，竟然颓废有如圣神。
接连打出的两招，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大开大合，顾颐也不好受。他紧紧拧着眉，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像是要撕裂心肺一般骇人。
元成同落地击掌，又运足了力气向顾颐掠去。他出手直取膻中，顾颐瞥见动作要躲，却碍于脱力后的行动迟缓，堪堪躲开半寸，被元成同袭上左肩。
元成同心中一喜——即便打偏力道，这一击落下，顾颐也要废去半边身体！
手指落上肩膀的瞬间，元成同表情巨变。手下的肩膀竟然硬如穿不透的钢板，一击点上，他竟然被更为强硬的力道反弹。顾颐倒下的同时，他也被震飞出去，直直摔入地上的残砖断梁中。
顾颐仰面摔倒在地上，短暂地失去一瞬间知觉，忍不住深深皱眉闭上眼。
逆行筋脉那火燎般的痛楚侵蚀全身，元成同的一击反而感觉不到疼。肩帮有些麻木，但还不到不能动的地步，顾颐缓缓地撑起身，想要将右手中的精铁换到左手去拿，手下一软，却又直直地栽到在地面，再度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元成同伤不到他，但是体内游走的真气因他一击更加涛烈汹涌。浑身气血都在上下翻涌，顾颐眼前一阵阵发黑，双手胡乱攀住地上的碎石，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耳边风声又至，元成同再度袭来。顾颐无暇应战，只能倚靠本能般抓起手中死死握住的断石，朝身后砸去。
又是一声巨响，炸得顾颐头昏脑胀。手中的石块瞬间化为细腻的粉尘，元成同被击飞出去，撞在殿内最后一堵完好的墙上，砸出一洞，摔进隔壁房间。
地面砖瓦尽碎，裂缝深如蛇纹。一击送出些许内力，顾颐终于觉得体内没那么难受，艰难地反转过身，又躺在地上喘息许久，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才撑着臂肘起身。
元成同从墙面洞口跨出，一身白衣具已变成灰色。点穴的手指以及后背阵阵剧痛，他的眼神中难得带了一丝惊惧，却依旧气势不减地喝道：“孽障！哪里学来的妖术！”
顾颐苦苦笑了一下，嘴角牵动，最终的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神情也无比寂寥。
打乱浑身经脉，空有一副外壳，内里却连半个人都算不上。元成同总说他是妖道，而如今，他也终于切实地走上了妖道。
可是他愿意吗？愿意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吗？
身后隐隐传来略显凌乱的脚步，伴随着急切的呼喊。巡山弟子已集结好人员前来支援，顾颐一咬牙撑起身，几步跨到元成同身边将他提起，又重新甩回墙洞隔壁的偏房中。
他艰难地开口道：“……我很快就会死的。”
顾颐说完在身后弟子睽睽的目光中一击打上墙边大柱。屋顶轰然倒塌，将元成同压在废墟下。
弟子面露惊骇，顾颐平而静地看他们一眼，又是一击扫向残立的房屋将废墟盖得更严，下一瞬身影一闪，已然消失在台阶上。
旧冰窖的弟子看见来人，立刻严位以待。那点防守却对顾颐够不成半点威胁，他徒手捏上的剑刃，轻轻发力，便将剑身震得粉碎，随后在惊骇的目光中将人甩至一旁，径自破门入内。
看守弟子揉着手腕要追，顾颐抬手向后一扬，掰断的铁门立刻钉入弟子身前，没地数寸，尖森的断齿威胁得弟子再不敢妄动。
段平之听见动静，早已担忧地站起。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窖中回荡，逐渐接近，段平之看清来人，不由得大吃一惊：“顾颐？”
顾颐走近门边，抬手扶住那厚重的铁锁：“让开。”
话音才落，他已经一脚狠狠揣踹上铁门。
残铁迸溅，锁扣落地。段平之来不及躲闪，碎片割破衣服，在小臂上被拉出一道细小的伤痕。
往常若是他受伤，顾颐一定顾不得其他，先要上前关切。但是这一次他推开残破的铁门，甚至不往段平之的伤口上看一眼，就强硬地把他往外拽：“跟我走。”
段平之被拽得一跌，不由自主跟随顾颐急切的步伐往外走。
他抬头看见顾颐的脸色，表面惨白、内里通红，眼神却又极亮。段平之一把拽停顾颐，将他拉转回身，不由分说地抬手贴上他的脸庞。
脸上热得发烫，几尽灼烧。段平之皱起眉，问道：“你怎么了？”
虽是问话，语气却笃定而又不容置疑。
顾颐不答，一把抓住脸上的手用力甩下，转头又要走。
“顾颐！”段平之一步错前扳过顾颐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语气严厉。“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顾颐挣开，反抓住段平之的胳膊，把他往甬道外扯去：“没时间管那么多，快走！”
段平之还想挣脱，却发现顾颐的力气突然大到惊人，任凭他如何使力都只，能被拖着向前。
主窖已到尽头，走上台阶，就要回到地面。顾颐抬头看一眼漫入的天光，停步转身，将精铁塞入段平之手中。
冰凉的触感传来，段平之隐隐猜出来龙去脉，神色变得复杂：“你……”
顾颐依然不回应，又把段平之推回身后，半拉半护着他走上台阶。
一步跨上地面，身侧白茫茫一道不善的剑意顿时横斩而来。出手之人果断冷静，虽于力量上较元成同稍逊，在细枝末节上，却有更精细难破之处。
顾颐却丝毫不在意，抬手就是一招，狠狠向那剑意迎去。比之更要强烈数倍的纯阳内力立刻将那道剑光包围，不过眨眼功夫，已拐着弯向那出招之人砸回。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爆破声响彻云霄，顾颐拉着段平之朝山口奔去。
窖口烟尘散尽，出招之人也终于露出身容。虽然受到毫不客气一击回敬，他却依然神态自若，放下横握在手中的剑，一身道袍不染尘埃。
“差点以为要被害惨了……”被他护在身后的弟子惊魂未定。“不能放任他们在门派横行，大师兄，我们快追上去！”
那卓然而立之人正是元成同的亲传大弟子宋易为，也是九阳派所有人的首席大师兄。他听了师弟的话，依然是一副半点不着急的模样，道：“追什么，不打了。”
此言一出，一片惊骇。宋易为却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笑了笑，竟真准备收剑离开。
有人结结巴巴问道：“为，为什么？”
虽然看似不敌，但宋易为能破开一招，对方显然已呈弱势。就算现下打不过，拖住顾颐消耗掉他的体力，也是拖得一时胜算大过一时。
宋易为看见师弟震惊的模样，反笑道：“想追啊？”
宋易为的调侃让人不由讪讪，弟子却依然坚持道：“他将我们打得这么惨......凭什么轻易放过！”
宋易为手腕一转，流畅地收剑入鞘。
“凭什么啊。”他看着一团凌乱的冰窖入口。“起居殿已经全废了，旧冰窖也差不多。如果再打下去，事后修缮可太花钱了。”
宋易为回头，认真道：“人间柴米贵。”
弟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易为。
修不起房子？开什么玩笑，他们九阳派怎么可能缺这么点钱！而且因为修缮费却放走门中重要的叛徒，怎么看都是因小失大吧！
这位天天立于众首人人仰慕的首席大师兄，好像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他的话里还有什么他们不懂的玄机？
看懂师弟眼神中犹豫不决的疑惑，宋易为平静笑笑，随手拍拍向他的肩：“没什么高深的理由。到最后你会发现，就是这么点事。”
他转身抬步道：“走吧，去和掌门师父汇合。”
元成同自废墟中脱出，径早赶到山口。顾颐远远看见，并不想过多纠缠，可以元成同一见面就袭上，他也只好集中精力与他苦战。
两人力道皆是刚强，顾颐冲破穴道后内力激荡，且急于脱身，一招急过一招。元成同左右招架抵挡，明白久战下去对他并不好处，寻机一卖破绽，侧身从顾颐身边越过，直击被其他弟子围困的段平之。
顾颐厉声喝道：“你敢！”
他闪至元成同身侧，第一次顾不得是否伤人性命，一掌拍上心脉。他心绪巨烈起伏，几乎将所有的力气都凝在手上，连身魂也投入其中，掌风还未至元成同背后，已将身边其他人都扫倒。
元成同也收那内力波及，身形一歪，被又狠又辣地一掌拍在身后。地面上整齐铺设的石砖轰然炸裂，底部泥点四处飞溅，带出湿苦的泥腥。元成同飞摔出去，顾颐剧烈喘着粗气，死死看着他。
那些误解，那些罪名，那些辱骂，他都甘愿承受。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段平之？
有了一点点错的人，就再也没资格活下去吗？
喘息不止，顾颐一步一停，朝元成同走去。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阿颐！”
听到那个声音，顾颐浑身猛地一颤，身上浓烈的杀意顿时散去大半。
他抬头看向远处匆匆赶来的黄成玄，神色怔怔，一瞬间竟露出有如孩童般纯粹、却又令人心碎的茫然。
他的师父，来看他来了吗？
他比记忆里的模样老了许多，甚至看着比元成同还要苍老得更快。
是因为这几天为他思虑，所以突然之间变得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吗？
黄成玄看着顾颐，面露不忍，最后轻声请求道：“停手吧。”
顾颐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
三天。
他在石室里等了三天，等他来见他，决定他的生死去留。只要师父一句话，无论什么结果，他都毫无怨言地接受。
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顾颐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黄长老。”
身形不动，衣袍翻涌如花。狂风烈烈，他站在山门口，有如千钧之石。
他轻声道：“我早就不是您的徒弟了。”
语气有多温柔，说出的话就有多残酷。
顾颐又凝起一道巨力，向面前横横扫去。
泥石翻起几人之高，地面沟壑深深纵横，惊得众人纷纷后退，乱去阵脚。顾颐借力腾空而起，拉着段平之，往外急退。
“走！”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