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二章 ...
-
林闲意终于靠着各种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进入旧冰窖的时候,已经是看过顾颐后的第三天。
自从元成同来过之后,段平之此处便再无人问津。几天来全无音讯,段平之被关得心焦万分,乍然见林闲意从外面走进来,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段平之关切问道:“小五?你怎么来了,不会不合规矩吗?”
林闲意沉默着摇头。
他全无往常的活泼,段平之见他这副神情,心中不由得又骤然提紧,小心翼翼地问:“顾颐……他怎么样?”
林闲意向段平之瞥一眼,眼中似有责备。段平之看着他闷闷的样子,一时哑然。
林闲意知道整件事真实的来龙去脉,所以清楚九阳派突然在这时候对顾颐发难,究其根本是受他牵害。他对他这个始作之者埋怨不满,当然是在情理之中。
段平之轻声道:“我很担心他。”
林闲意咬着唇,依然不说话。他走到段平之身边,抬手塞给他一物。
段平之低头去看。那是一只玉色的小瓶,林闲意一路贴身藏放,到他手中依然带着热热的余温。瓶壁透薄,隐约可见其中一颗黑色的药丸。
林闲意终于开口道:“平之哥,这是软筋散的解药。”
他既然还愿意叫一声“平之哥”,想来心中还没有到那么介怀的地步。
段平之松口,笑一笑道:“谢谢。”
林闲意道:“师兄暂时没什么事。”
段平之微微放下心:“那便好。”
林闲意抿唇不言,过了片刻,又道:“我能想办法放你们出去,但是只有一个人。”
段平之看向林闲意,等他说下去。
林闲意道:“他和我说,如果可以,一定要救你出去。”
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凝固。林闲意猛地抬头和段平之相望,段平之这才发现,他青白的双眼竟然隐隐透着血丝。
这几天,林闲意或许并不比任何人好过。
段平之打破沉默,道:“元掌门将他与我分开,就是为防这种情况之下,只能来得及走脱一人是吗?”
林闲意道:“是。你这儿是西山,师兄在南山后头,就算走得再快,也要近半个时辰。”
段平之了然。
抢在林闲意表态之前,他道:“多谢你的解药。小五,林贤弟,我知道我于你没资格提这种要求,但是能不能……你能不能别听他的?”
林闲意没有回答。
段平之又道:“他应该会有很多办法来说服你吧。我拿不出那么多理由,也知道我们的交情实在够不上相托,可我也是真心地不想他出事。”
林闲意转过身去,道:“平之哥不用担心。就算没有你刚才那番话,我也会那么做,今天我来,本也是要告诉你这个决定。解药我给你送过来,之后……之后只能看你自己。”
他顿一顿,眼中难过尽显:“对不起,可毕竟是他才是我的师兄。”
听到如此决定,段平之却反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小五,谢谢你。”
林闲意摇头,不知在否定段平之亦或他自己的话,一字不答地离开。
出了旧冰窖,山上刮来的风有些烈,还有些冷。观天象的师兄昨天测出这两日的天气,下午有暴雨,眼下就已经起风。九阳的秋天天气总是多变,雨后放晴,明天又是个风高云轻的好天气。
因有暴雨,晌午未到功课便散得差不多。林闲意沿着旧冰窖前的路往前走过一段,很快就到平常做功课的酬勤院。零星出门的弟子并未对他来路的方向有疑,只是笑着和他打招呼,邀请他一道去吃午饭。
林闲意微笑,婉言回拒。
回到弟子居,也是鲜有人在。房中的漏壶出门前灌满,往旧冰窖来回一趟,已经漏了一半。林闲意静静在旁坐着,也不读书也不习课,只看着壶嘴一点一点向下漏水,水滴落入铜盆中,波纹不止,盆壁水渍斑斑点点。
最后一滴水珠也凝具在壶嘴,久悬不下。林闲意起身整衣,推门而出。
风还在刮,吹散一点空中的阴云,天色似乎较之上午稍亮一些。
弟子居在西南而山的山麓,一路沿着山路向上,远远便可眺望正山。云端真武大殿耸立在山巅,与远处苍灰起伏的山体连成一片,在这雾蒙蒙不晴的日子里,更显雄阔苍茫。百年祝祷留下的祥瑞之兆,天晴时紫气瑞光照耀万里,即便是如同今日这般落雨前的阴天,也别是一番烟雾朦胧。
路过正殿,青灰的石砖一路从脚下铺到百米开外的台阶。九阳派最近又在开设新一轮的武课,与草人喂招,不损伤外包的布皮却将内芯打碎,一套招式游走下来,浑身都沾满青黄的碎屑,皮肤发痒。草杆飞扬的真武广场看了月余,昨天突然变得整洁,整洁得令人不适。
秋,西方,属金。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主杀。
到了明天,难得光洁的地面又要被鲜血浸透。
林闲远远出现在后山,张红已经利落地从大石上跳下。他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待林闲意走近,将指尖拎着的钥匙提高一松,稳稳落入他的手掌。
张红道:“好不容易弄出来,用完记得扔远点。”
林闲意点头便要去开门,张红站在一边,又道:“其实我觉得,他不一定会开心。”
林闲意攥紧手里的钥匙:“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要师兄活下来。”
张红歪头抱手打量他,最后耸肩让到一边:“好吧,我不能说什么。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一样。”
石门轰鸣,张红转过身,抖擞精神道:“来,给我来一下。”
林闲意打开门,看顾颐依然歪歪斜靠在石墙边,眼底闪过一丝怨愤。他第一次做偷瞒师长放人的事,无论决心再怎么坚如磐石,也依然免不了紧张,试过几此才将顾颐手上的铁索打开。
日光忽来,顾颐眼前还有些眩晕。林闲意却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拉起他将他朝外推:“快走。”
顾颐反手拽住林闲意,问:“平之呢?”
林闲意急道:“掌门已经昭告门内,要废你经脉,将你终身囚禁此处。行刑就在明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颐坚持问:“平之呢?”
林闲意咬牙,心中一狠,道:“平之哥是外人,掌门不至于要他性命。”
顾颐紧紧盯着林闲意,道:“小五,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
那眼神灼人到心碎,林闲意倔强地别开头去,不愿再答。
顾颐说的没错,他把话说了个颠倒。他能留得一命,是黄成玄到底对这昔年的徒弟留有情分,和元成同争执一晚,才换来半步妥协。段平之与九阳派非亲非故,元成同怎么会反对他留情。
顾颐松手推开林闲意,回头走向那副粗重的枷锁。
林闲意逼急回身,一把推回顾颐挡在他和铁锁之间:“走掉一个总归还有机会!平之哥,我……我再求师父去说情。”
顾颐静静地看着林闲意,语气平平:“我只求平之无恙。小五,那天我的话都是真心之言,若你为难,我也只好不走。”
林闲意不由得拔高声音:“你是我师兄!我怎么能不救你!你为什么总是先看别人却不替自己想想!”
顾颐在逼他。他知道他不会谁都不救,所以故意留在这里不走,逼他只能去救段平之。
为什么甘愿等死也要救段平之?难道看不到九阳还有多少人对他的期待吗?
下一瞬,林闲意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拽得向前跌去。
“倘若平之因我遭难!”顾颐难得语气激动,拽着林闲意,一字一句竟显狰狞。“我这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林闲意被这突来的盛怒吓呆,愣愣地和顾颐对视。他眼神的委屈晶莹,逐渐化为水雾。
顾颐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他实在是反应过激。在这幽寂无光的洞穴中关上数日,又得知段平之也被押回,状态便一直不对。
林闲意冒着多大的风险来救他,是他没有能力才牵连到段平之,朝着他人的好意发怒,又算是什么事。
他的师弟捧上的一片真心,怎么能拿来作践?
顾颐松开林闲意,退后两步闭眼深深呼吸,再睁眼时情绪已平。
他小心地替林闲意整理胸口扯皱的衣襟,道歉道:“对不起,小五,你的心意我明白。对不起,是我任性,不该怪你,对不起。”
林闲意依然呆呆地看着顾颐。
心中忽然卷起酸涩,伴随着钝钝的胀痛。
他早就明白的。
从顾颐在钟翠山下往前一步护住段平之时就明白,或者再早一些,在初遇说出那句“我从未见师兄与什么人同行”时就明白。
江湖上传两人相好,各种流言蜚语污秽不堪。黄成玄和元成同争吵不下,他也不信,可却是因为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不愿意相信。自欺欺人一般,想要搏得一个欢喜的结局。
初入九阳派时师父不喜,又正值师伯仙逝事务繁忙,不愿多顾及他。那时候九阳派就像一个成员早已齐备的家庭,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而他被关在门外,只能怯怯看着,却进不去。
可是顾颐发现了他,笑着为他打开那扇门拉他进去,告诉他告诉所有人他们是一起的。分明被他抢了应有的位置,却没有半分计较,带他读书带他习字,照顾他教育他,小五师弟叫得亲切实在。
这份温暖要叫他怎么舍却。
他向来追着他走,却总被推开,只好安慰自己说他的师兄大概是蟾宫琼楼上的玉人,只可远观。他就要拿着这理由说服自己,却又看见了段平之。
心中怎么能没一点不甘。
就算明白顾颐的意思,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师兄,变成连行动都不能自如的废人。
林闲意承认,他这么选择还有一层私心在里头。他想赌一把,赌顾颐看清利弊后会冷静地选择脱身,他其实对谁都不是百分百上心。
也许他还是小孩心性,赌气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赌气不想自己得不到却被他人所有。
顾颐见林闲意走神,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难过,自觉愧疚,又低声劝哄道:“对不起,是师兄的错,错怪你的好意。师兄不该向你发火。”
林闲意摇头。他不是没有机会把段平之放走,甚至连拖到今天早上才去送解药,都有故意为之的意思。
他不愿遵从顾颐的期盼,顾颐不过是瞬间迫使他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不怒不怨,准备自己投身进去。
到头来他谁也没救成,还要害他伤心。
顾颐观察着林闲意的神色,试探着问:“平之他……被关在旧冰窖是吗?”
听出语气中的小心,林闲意鼻头又是一酸,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要涌上来。
他们师兄弟何时需要这样了?这样放低姿态地请求,形同陌人。
林闲意低下头,飞快道:“是。旧冰窖走到底,右拐最后那个房间。那里新装了几道门,进去有些难。”
顾颐道:“好,没事,我想办法去找他。你先回去,不要在这里多留。”
林闲意犹豫一时,随即听话地往外走。他不能跟着顾颐,只有他干干净净从这件事里摘出去,顾颐才能全心全意地对付其他人。
他已经辜负过一次了,不能再辜负第二次。
走出石室,林闲意又道:“张红和我一道的,包括管库房的有几个师兄,他们都会帮忙,你不用担心。经库钥匙被掌门拿走,现在放在他的起居殿。只是今天下午有雨,功课都散了,掌门应该也回了那儿。”
顾颐道:“好,我知道了。若是有事,你尽管往我身上推。”
他们在路口分别。林闲意走下回自己居室的小径,突然听见顾颐又在身后叫住他:“小五。”
林闲意回头去看。
风已经很大了,吹得山林哗哗作响。顾颐伫立不动,认真地看着他,眼中似有诀别:“谢谢你。”
林闲意点点头,又摇摇头。
天下很大,办法很多。他们总能找到机会,再次相见的。
大不了他也脱离师门,回姑妈家继承梅花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