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知恩录》酥小方

60、第六十章

　　元成同进入旧冰窖的同时，关押顾颐的石室的大门再次打开。

　　顾颐本靠在墙便轻轻阖目休憩。连日的昏睡让他变得虚弱，内力尽失的身体也抵抗不住石室不见日光的冰凉，倍感不适。石门隆隆而开，顾颐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想不出除却元成同的审问，还有谁会到这里来见他。

　　石门声大，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顾颐却听不清。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浑身细细一抖，然后缓而慢地闭上了眼睛，认命般地透露出一点绝望。

　　当然，元成同是掌门，对他的处置自该由他来决断。但顾颐并非元成同的直授弟子，他要处置他，理应要知会一声他曾经的师父黄成玄，而黄成玄因此来看他，也在情理之中。

　　黄成玄进来，会对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失望的，哀伤的？愤怒的，亦或是凄凉的？

　　元成同说，昨夜黄成玄还在替他说情，想要落个从轻的处置。

　　顾颐突然就宁愿那扇门没有打开，他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害怕面对故人，害怕面对黄成玄露出的不管什么样的神情。

　　他的恩师，他的尊长。千错万错，都是他有愧对。

　　门外的说话声已经停止，转而脚步递进。顾颐依然闭着眼，不愿去看。

　　脚步声却并没有在面前停止。伴着一声满是担忧的“师兄”，顾颐猛然睁眼看着扑下来撞在他胸口的林闲意，错愕道：“小五？”

　　林闲意抽了一下鼻子，低低应了一声。

　　顾颐看不清他低下头的表情，抿一抿唇，忧心道：“你怎么进来了？掌门才刚走不久，你......他肯定不会许你进来是不是？你又偷偷背着......”

　　“师兄。”林闲意低低地打断他。“掌门到西山去了，我特意挑好的时间，他不会过来。看守的张红和我相熟，他不会说出去，其他也没有然知道。”

　　林闲意终于抬头，见顾颐吐息紊乱、形容狼狈，眼中不由得滚下两道泪珠：“好歹、好歹也是曾经的弟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林闲意一要哭，顾颐便再也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此刻他再也无力去忧心林闲意行踪外泄的可能，只能先顾好眼前，勉强提起精神道：“我没事，元掌门只是散了我的功力，并无苛待。”

　　不管有意无意，总是他在外面毁了九阳派清誉。百年传承的名声坏在他这一代上，元成同如何能不气，何况他被押回之后还要不知悔改继续出言顶撞，元成同能一甩袖子一走了之，已经是对他宽容到不能再宽容的地步。

　　林闲意又抽一抽鼻子，急忙转过脸去将脸上的泪抹干净。他知道这时候哭也无济于事，从衣服内袋中翻出一个小瓶：“掌门给你下了软筋散，我偷偷把解药找来了。师兄，你服下后调息两个时辰，内力就能慢慢恢复，到时候也好受些。”

　　看着顾颐把解药服下，林闲意又道：“师兄，我……”

　　他似乎像坦白什么，咬一咬唇，最终还是改口委婉道：“当年掌门说你一派胡言，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掌门听信谣言要严惩于你，大家都觉得做得太过。我能这么顺利地进来看你，也是因为这个。”

　　林闲意单膝跪于顾颐身前，拉住他低声道：“所以，不要担心。我不能久留，但一定有机会放师兄你出去。”

　　顾颐却道：“我不急着离开。”

　　林闲意惊声道：“为什么不走？师兄你在想什么啊！”

　　顾颐轻声道：“到底是我欠的门派。拖了十来年，总该有个了结。”

　　林闲意一时气极，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了结？这样不问缘由地把你抓回来关在这种地方，算哪门子的了结？这分明，分明是掌门他在单方面折辱你啊！你怎么能甘愿受这种委屈！”

　　顾颐说他不过，犹豫片刻，只好坦言道：“我在九阳留得越久，元掌门集中精力在我身上，平之在外便越安全。”

　　林闲意一时没有接话。

　　顾颐抬头，见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难言，心中微微一涩，又道：“……他因我卷入这场无妄的灾祸，总不能因此连累他。”

　　听元成同的刚才的一顿责骂，也不知如今外面都是如何相传他和段平之的关系。那些人想要对付他们，自然是各种编排无所不用其极，也不知林闲意听说过后，心中会如何看待他。

　　林闲意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做不到欺瞒，如实告知道：“平之哥，他没有走。”

　　顾颐失声道：“什么？！”

　　他挣扎着坐起来，脸上浓浓焦虑尽显。

　　怎么会没有走？

　　元成同忙于应对他，掌门大弟子又不在。林闲意顾念情谊定会劝说他人留手，以段平之的实力怎么会走不脱？

　　林闲意心里一酸，低下头道：“他见你被掌门所伤，一时分了神，便没能走成。”

　　顾颐急切地看向林闲意：“他现在在哪里？”

　　林闲意低声道：“平之哥也被关了起来。掌门刚才正是到他那头去，我还没找到机会去看他。我和他那里把守的人没有这么相熟，但是师兄放心，至少你这里，是没有问题的。”

　　顾颐沉默许久，问：“掌门特意将我们分开，是不是？”

　　林闲意别过头，答道：“……是。我们这儿是南后山，平之哥在旧冰窖，正好两头。”

　　顾颐道：“小五，我……师兄求你一件事。”

　　林闲意猛然抬头，撞上顾颐的视线，心底蓦地腾起一股的恐惧。

　　他急急摇头，语气中忽有哀求：“不行，师兄，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元成同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两头关押？就是为防有人从外帮忙，若一个脱身，还能以另一个为质。

　　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同时放两人离开。

　　顾颐无事林闲意的痛苦，坚持把话说完：“如果有机会，你一定放平之离开，不要管我。”

　　林闲意双目大睁，眼前顿时又有一瞬的模糊。

　　委屈铺天盖地席满全心全身。

　　这样想尽办法地各处奔走疏通，他还看不到他有多喜欢他吗？

　　总是这样，对他的意愿不闻不问，一意孤行地舍下他。

　　顾颐还在继续往下说道：“平之不是九阳的人，他在这里无可依靠，我……至少还有你。”

　　林闲意反驳道：“可若先救他，这点依靠便等于没有了！”

　　顾颐抬眸看向林闲意。没有凌厉的气势，只是平静。

　　林闲意却被他看得浑身如坠冰窟，下意识地想向后退去。

　　这是他的师兄，从小将他带大的师兄。顾颐是那么了解他，他向来知道要怎么对付他。

　　果然，顾颐缓缓道：“小五，师兄求你。”

　　林闲意脸色一白，闭上眼，固执地缓缓摇头。

　　他竟有一瞬看起来比顾颐还要狼狈。

　　顾颐心中也忽地抽痛不止。他想，他固然知道林闲意对他的依恋，可是又要怎样才能解释明白，离开师门后的十来年中，他也唯有段平之这一个念想在吊住心神，不致崩溃呢？

　　林闲意身边有那么多人，他可以是他较为喜欢的那个，可他只有段平之。

　　顾颐又道：“十几年，师兄只求你这么一件事。”

　　轻而缓，说出来却是那么的沉重。

　　是啊，林闲意是不想失去他。可是他，他是不能失去段平之。

　　林闲意已被顾颐逼上绝路。他不住地摇头，如同本能般回拒道：“不，师兄，我不能……不行，我做不到。”

　　他猛然抬头对上顾颐黯然的眼神，眼眶又是一酸：“我，或许我想想……”

　　他已经混乱地无法思考，面对顾颐安静却又灼烈的目光语无伦次了半晌，最终只能落荒而逃。

　　石门再次翕闭，又只剩下头顶一道微弱的日光，无声好似时间都已经凝固。顾颐对着石门看了许久，终于轻轻靠回墙上，微微叹气。

　　再亲近的人，所思也到底和他不同。

　　他如今正是真正孤立无援的境地，一切还都要靠自己把握。

　　但好在至少服下的解药开始起作用，不过多时就能恢复内力。胃中腾起一股酥麻又绵暖的感觉，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顾颐伏气凝神，开始一点点调转内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