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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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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颐自昏迷中醒来,略微一动僵硬的身体,便觉手腕处两股巨力牵制着他。低头看去,双手被锁在一副厚重的铁镣之中,两指粗的铁索没入石壁。
这是一处石洞,方寸之大的地方转身即可走遍,顶部却是高又悠远,泄入一线天光。离开师门太久,顾颐一时间也不确定自己被关在何处,看着顶部那裂口处垂下来的藤须,只猜测或许是后山,这一处似乎本是闭关之地,临时改造成而成了囚室。
九阳派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囚室。一来为了贴合“不教而化”的观念,二来九阳派弟子经过层层挑选磨练,向来律己。偶有犯错,早便羞愧得无地自容,最多只会被师父领回去训斥。
所以他那时将整个门派闹得不得安宁,实在是无有先例的异举。而就算是那时,元成同要罚也只有把他关进藏书楼对着历代掌门的供位跪而思过,更遑论林闲意和其他的同支师兄还偷偷翻窗进去看过他。
思绪暂止,顾颐环顾四周。
关押的人只考虑将他锁住了事,这靠墙的位置着实选得不好。半身虚靠在石壁上,腰下腾空,不知保持了这一个姿势多久,整个背部都泛着酸痛。顾颐微微起身想要调换坐姿,手腕上的枷锁却将他死死定在原地,半分挪动不得。
那铁块虽然粗重,却也不该对他有这么大的束缚。顾颐微微蹙起眉,又试着弯起膝蹬地,却发觉同样使不出力气。
脚底软绵绵地滑开,牵动整个身体都往下滑去。粗打的铁边刻入皮肤,划出几道不深不浅的红痕,扎得生疼。顾颐只好费力地一点点向上挪回原位,几番折腾之后,后背腰间的疼痛越发明显。
石壁冰冷而潮腻。
这一番摸索,顾颐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试着运气,果然丹田空空,唤不起半点动静,不由得低头苦笑。
元成同本对他有偏见,又听说江湖上那被有心人夸大的传言,对待他当然分毫也不敢松懈。不仅要将他关在这山腹之中的石室内,还要下药废去他的功夫,以做双重的保障。
元成同这么谨慎小心地对待他,态度当然无可厚非,然而顾颐心中还是不可遏地涌起一点仿若怅然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若要逃,早在镇外的钟翠山上就会逃了,哪里需要等到门派之中。他那时束手就擒,便是表面愿意回门派听候发落。
可是元成同对他,不肯给出哪怕那么一点点的信任。
顾颐苦笑更深。也是,他的形象,不服的叛逆的,妖言惑众为害四方的,早在当年被驱逐出门的时候,就深深地在元成同心底留下烙印。
但是他对九阳派的感情,却始终谈不上有恨,甚至在外漂泊多年,心底对它更多的是眷恋。他的亲缘寡淡,还没能记认父母的面容便被师父带入九阳,对他而言,九阳的一草一木才更像是从小生活的家。而在九阳派学会的那些,无论是功夫也好学问也罢,后来再怎么分道扬镳,却依然是他所以立身的基础。
要叫他怎么能忘记这份日行夜用的根本呢。
或者顾颐还记得,小时与师父对答经义,元成同偶然路过听到,也曾是面露惊喜,赞口不绝。他们从非对立,只是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揽镜湖一带到九阳山约有三四天的路程,一路都没醒过,到现在也依旧昏昏沉沉地头脑胀痛。顾颐拿不准他到底昏睡了几天,只道这一顿迷药药量实在用得过猛,元成同铁冷心肠舍得对他下狠手,等到他来审讯,恐怕冷言冷语更是不好过。
如同回应他的心中所想一般,石门突然震起轰鸣。日光猛然倾泻而去,扎得眼前一片白光茫茫。外头响起脚步声,顾颐忍不住偏过头去,带到可以视物,来人已经站到他面前,气势巍如泰山,自上而下像他投来厚重的压迫。
元成同板着脸,冷漠地注视着顾颐。顾颐又垂下眼去,不去看着他。
元成同道:“有一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教授《德经》时,你不屑听讲,现在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话想狡辩?”
顾颐并不作答。
元成同冷笑一声,道:“你要是还有做人的最后一点底线,就认罪。别让人连这最后一点都看不起你。”
顾颐轻声问:“掌门想让我认什么罪?”
听到此话,元成同脸上结起了冰霜。
他似乎是要发怒,眼神几经回转,最后却只化为一声冷冷的短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颐,眼中慢慢透露出鄙夷,慢慢道:“要是忘了,我一个个提醒给你听。四月的时候,你们逃到平襄,诛杀洪波宗弟子,又在城内引发动乱。几十人因此受伤以致丧生,而洪波宗与凌波宗因你们从中作梗,又生争端,以至江庐城中百来人丧生,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元成同接着道:“新月剑、淮南剑、雁行剑、怀化门、王家老人、香莲楼、瀛洲岛……二十来家,家家都有被你们伤了或杀了的弟子,还与苗门这种妖神鬼道扯上关系。不久前你们到了临恩,有人将你们指认出来,却反被你们诬陷,冤死狱中。”
顾颐原对元成同列出的一条条罪状无动于衷,听到这里,却浑身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难怪他们躲了两天,突然没人搜查。那时他还对洪大刀说,你要相信天道好还,相信行凶之人,必有后惩。
最后,却给了他这样一个结局吗?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道当然不会枉害无辜,只是许多正义,到底来得太晚。
是他们错了。他们连累了洪大刀,不仅许给他虚无的期望,还害得他因为他们而丧命。
见顾颐终于有所动容,元成同嗤笑一声,却依然觉得他在虚伪作态。
他又道:“再是七日前,八派结盟,郑义因你们与亲人生恨,在宴席上对来客下毒手。若非他及时醒悟,江湖动荡,又要因为你们生出多少!”
元成同再走近一步,逼得顾颐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字怒道:“孽障,我便问你,这些人命,你敢说一条也与你不相关!”
顾颐愣愣地看了元成同许久,终于垂下眼,轻声道:“我认。”
那些无端遭祸的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吧,心有怨气也是正常。元成同说得对,就算江湖迟早要乱,但发生在现在,不能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和段平之参与进去,直接或间接,都催化了他人的死亡。
举步维艰,动动皆难。他们要争,他们要有所求,便一定会有错。
也许是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少和更少的区别。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注定要有被舍弃的一部分。
如此,用他的命来赔好了。
尽管逝去的生命无可挽回,至少也消一消他们的怨怒,寥慰命运之不公。
顾颐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对经库起了妄念,逼迫他人与我合谋。而今江湖之乱全系我一人挑起,掌门要清理门户,废徒并无异议,但是段平之,还请掌门不要为难他。”
不说还好,顾颐一说起段平之,元成同脸上嫌厌更甚:“你那个姘头么,真有脸提。罔顾人伦、违背常纲,禽兽尚且不做之举,你却和一个男人苟合。逼迫?也不知是不是勾引。”
他转回身去,不愿在给顾颐一个眼神:“我道你刚才还有那么一点心思悔过,原来依旧本性难改。昨日师弟还向我还为你说话,如今想想,真是替他不值。”
顾颐道:“有没有脸,敢做就敢提。”
他抬头看向元成同的背影,神色终于变得认真:“事到如今,废徒依然是那个问题。何为本、何为末,反者道之动,九阳派历时千年,真的没有本末倒置吗?”
元成同猛然转回身,眼中是遏制不住的怒火,高声喝道:“执迷不悟!你若无辜,怎么会人人喊打!”
顾颐不语。
元成同大步走向洞口:“我对你无话可说。在这里等候发落吧,九阳派教出你这样的败类,势必要给出一个交代。”
元成同气得不轻。他从洞口揍出,一声吩咐不留便挣袖离开,朝山南的真武大殿走去。香涛祝祷从殿中传来,平缓宁心,元成同却为停步看一眼,继续疾布向前走去。
九阳派气势恢宏,占地有三山之广。元成同从南山后山走来,下到半山谷再走上西山,看看走过近半个时辰,才走到另一处关着段平之的地方。
这是一处地窖,从前用以藏冰,现已废用。与石室相比,此处防御相对简陋,可也层层挂了三道铁索,且有人守卫门前。
元成同顺着台阶缓缓而下。冰窖空置多年,潮湿之气只增不减,苦苦地酝酿出霉味。段平之被关在地窖最深处,听到动静已起身站起,看向元成同的眼神带着漠然,冷冷冰冰。
元成同并不理会。他径自开了最后一道门进去,在一旁的木箱上坐下,道:“这件事,我已经听过许多人的许多说法,不知道你又准备了什么说辞?”
段平之道:“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最后看的,依然还是掌门您的意见。”
元成同嗤笑一声:“花言巧语。”
段平之安静片刻,才平声道:“因为取决权在您手里,最重要的还是您的抉择。掌门已经听得够多,想必心里也有决断,若您还想听我说,那我便一述微辞。”
语气中藏着一抹倔然。
元成同看段平之一眼,仰身抚掌,终于也不再嘲讽:“罢了,我没兴趣听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既然你问,我便告诉你,为乱江湖的孽障,九阳派绝不轻饶。”
段平之猛然盯住元成同看,语气中起了半分怒意:“掌门还觉得顾颐是邪道吗?”
元成同冷笑,站起来高声道:“他就是个世间不容的妖祸!我只怪当初过于心软,没有彻底将他正法!”
段平之也突然拔高了声音:“精铁不是武帝经库的钥匙!”
元成同不屑地看向他,冷冷道:“你现在又要说什么了?可惜,我没兴趣听!”
不管元成同的意愿,段平之强行道:“精铁是本朝御造之物,是太祖为后世子孙所建的避难之地,因故流落民间。其中并无江湖所传的秘宝,我和顾颐入蜀,早已亲自查证。”
得知精铁的真相,元成同却兴致缺缺:“秘宝与密室,有何区别?都是违背常态不该存世之物,见之则毁!”
段平之尖锐地反驳道:“不正常,只要毁去就好了吗?”
元成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振声道:“不正常,难道还不该毁去!非是如此,正道何得维护!”
段平之深喘一口起,努力使自己冷静一些。
眼前的这个老人,专断且固执,他认定的事情,无论旁人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段平之的语气依然生硬:“掌门可知道贸然毁去钥匙,要引发多少纷争。不管其他门派对九阳派群起而攻,还是相互见各自倾轧,江湖与庙堂好不容易保持的平衡被打破,战事之下,又要生灵涂炭。”
元成同声如洪钟,掷地有声道:“那便以身殉道!我等心怀光明,何惧一死!”
双手猛然紧握,段平之再也掩盖不住语气中的愤然:“对掌门来说,难道正义永远凌驾于生命之上吗?即便千万无辜之人送命,也在所不辞?”
回答他的是一声极为响亮的落锁声,元成同的声音响起,已是在甬道之外:“百年之后,足见太平!”
壁上的蜡烛随着关门卷来的一阵气流,摇晃熄灭。气孔中透进一束微弱的光,映出空中浮动的尘埃。
段平之独自在门口站了半响,最后慢慢蹲下,无力地滑坐在地。
他又愣了好久,才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死的。”
百年之后,谁能看得到,又要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