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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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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刺客派出了多少死士是个未知数,可能只有这一个,也可能有很多个。或许任务也不尽相同,这一个是来试探的,其他的是来查看试探的结果。段平之平白从杨贤家里冒出来,谁也不清楚这位是何方神圣,谨慎的人总会在采取正式行动前先试上一时,防止不知深浅对手深浅,贸然踩进河里却自己淹死。
但至少不管庐陵刺客有没有派出其他死士,这一夜段平之和顾颐只发现了这么一个。夜过中天的时候他们重新找到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休息了小半宿。两人睡得轻,也不敢停留搁置太久,眼看晓色渐起就又上路,想着到渡口的时候,能赶上最早一趟的渡船。
庐陵刺客见到手下的死状,知道面对的是多强大的对手,可能会放弃打精铁的注意,但不代表他不会兜售线索。一条线索的钱不仅可以值回一个死士的命,还能有余。段平之的位置既然已经暴露,在江南便不宜久留,不管要停整还是休息,都等过了长江天堑再说。
越往前走,水汽竟然越浓起来。人声隐隐,原来已经是接近江边,抬头凝目,可以远远望见那宽广无边、波浪浩淼大河。
江陵渡口是个大渡口。绵延数里的河口聚集了江上所有的繁华,即便是水雾未散的清晨,走动的人就已经不少。段平之和顾颐刚入渡口,就有许多伙计围过来连声询问他们去哪里,眼神绿油油地盯着两人不放,如护着到口肥肉的狼。
船行的船虽然行水稳重,但总是有固定的开时,段平之担忧他们等不了这么久。他一路推辞着伙计的热情,靠近水边还未张望,就有撑着小船的私家船工靠过来问要不要坐船。
段平之正是想找这样随叫随走的私家船工,但还未等他开口,伙计和老船公同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已经率先吵起来。
段平之无奈地苦笑,想要打断,却发现无从打断。伙计一甩他的手,也不顾本是来拉生意的,直骂老船工压价抢人生意,实际又常常中途变卦,讹人钱财。船公也回呛他说船行看着大气实则舱内脏臭一团,且每回都不按标时发船非要等人满才开,不像他即喊即来,即上即走。
眼见两人吵红了眼一定要吵出个胜负,段平之也只得把打断的念头作罢,转头去寻其他的船工。他迈开一步想叫顾颐,扭头时却像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什么,随后神色一凛,说出的话也改口,对顾颐低声道:“有人盯梢。”
他们对视一眼,拉开正在吵架的两人跳上船工的小竹筏,又把一脚踏在岸上的船工也拉回。船工站立不稳大声叫了一声,手臂挥扬,段平之趁机从他手里夺过船篙往岸上撑了一把,竹筏在剧烈的水波中朝江中荡去。
伙计在岸上看呆,嘴张得能塞下石头。船工反应过来,从段平之手里接回船篙,趾高气昂地朝伙计往水里恶狠狠呸了口口水,然后回身开船。
小竹筏行在水面上,逐渐平稳。段平之在扎起的竹椅上坐下,思索着两人的处境,表情微微有些严肃。
顾颐在他身边坐下,道:“我们只有河秣一个渡口可以下船。”
段平之点头。
江上设有大小渡口几十,但是江陵和河秣两个渡口却是和其他的渡口阻隔开来的。河秣往西是长蛇山,山中有几十里水流湍急乱石横生,渡船根本无法通过。因此想靠江水东西往来的人,都要在河秣渡换陆路绕行,绕过长蛇山,才再有水路可走。
段平之道:“从江陵到河秣两个半时辰,船行再快也比不过讯鸽。他们若动作迅速些,在渡口包抄我们绰绰有余。”
在渡口他们将遭遇一场截杀,这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顾颐心下明了,看向段平之腰间的剑:“这次你打算……”
他倒不是对段平之的处理方式有什么异议。走江湖的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任凭谁都或多或少沾过人命。若是到危难关头还一味想着仁慈,那便不叫好人而叫傻子。他有此一问,只是想到一会来者必定人多势壮,段平之行动起来,他要配合好他才是。
段平之明白顾颐的意思,笑了笑道:“看来的是谁吧,能不杀则不杀,甩掉他们就好。”
顾颐点头应了一声,顿一顿又道:“你倒是不怕麻烦。”
决定这样做虽能免去许多人的杀身之祸,对他们而言却带来的却是危险。已有的对手不消灭,再等新的势力加进来,需要对付的人越来越多,路上也会越来越困难和危机重重。
段平之道:“我本就是来解决麻烦的,若是因为麻烦再添麻烦,不是失去了这么做的意义——对了,你不困吗?”
他突然提起这个问题,顾颐才发现三天以来他们满打满只睡了小半夜。一路戒备不觉有他,段平之忽然提起,顾颐才觉得似乎的确是有些头重脚轻轻飘飘的感觉。
但他摇摇头,还是道了句还好。习武之人的身体到底比一般人强健,仅是这点程度的缺觉,还成不了问题。
段平之却道:“休息一会吧,路上没什么事,也为一会上岸养养精神。”
江山确实没什么事,听段平之这么说,顾颐便也不推辞,点一点头闭上眼。见他真的很快开始调气休息,段平之也随之放心闭上眼,和顾颐一样闭目养神起来。
江水湿润的气息划过鼻尖,船篙划水的声音也一直刷刷作响。却不知过了多久,那撑船的声音突然了,再不响起。段平之睁开眼,见船夫收起船篙,正等着船慢慢在江心停下来。
段平之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他们刚才急着走,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商定。
伙计和船工互相倾扎夸大其词,为的是能将对方压下一头,可有些话还是没说错的。私家船工为了抢生意常常压价,但船夫也要过活,往往经常到了半路就变卦,渡资成倍地往上翻。
何况他们这样事先没有讲过价钱的,简直就是任人宰割。
果然,船夫道:“爷先把钱给了不。”
段平之只好顺着他的话头问:“多少?”
船夫道:“五钱咯,还便宜了一半。”
船夫大言不惭地叫出价格,虽然已经扯着嗓子让他听起来极为天经地义,但那半懂不懂的方言落在段平之二中,还是让他觉得无奈又好笑。坐地起价睁眼说瞎话也不带这样把人当傻子耍的,五钱银子抵得上一户普通人家的一月开销,都够他们直接坐船到蜀中门户。
段平之从杨贤家中带了些钱财出来权当路资,虽是不缺钱,但都是大块未剪开的金银。零的铜钱太重,他都是用一点兑一点,如今身上凑不够五钱,要付满船费只能当场拿大块的出来削开。只是如今万万不是露财的时候,船工本是贪得无厌之流,若是让他看到在两人身上有大利可图,价格还要再往上翻倍。
一两银子的冤大头,真是有鬼了。就算付得起,也经不住这么花。
若坚决不给,段平之也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他们本没和船夫讲价,口说无凭,而就算争辩得过,这些船夫也不屑于口舌输赢。常年在水上的人都是极通水性的,若是不肯按他出的价格给钱,往水里一跳潜走,把人晾在水上,晾到愿意给钱为止。等到那时候变成船客求着给钱,价格就又另说了。
段平之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可能得蛮横一点了。
船夫见搭船的两人无论哪个都没给钱的意思,心里轻蔑地露出一笑,准备给两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一点教训。他刚动了动脚趾,就见什么东西,明晃晃地从侧面朝他飞过来。
一把薄剑贴着他的脚趾钉入竹筏。剑身微颤,吹毛断发的寒意遍体生凉。
江湖人。
他们晓得他的盘算。
船夫也自称是江湖人,但是三教九流之辈,绝不敢和真有武艺傍身的侠客做比较。江湖人动刀子就像吃饭一样平常,稍有不满就是要人性命的出手,且不归官府查管。
段平之复又问:“船费多少?”
顾颐听到动静睁开眼,看明白眼前情况,又很快把眼睛重新闭上,一副默许的模样。段平之的眼神流向他,飞快地转过一抹悄然的笑意。
船夫改口改得毫无滞涩:“五分嘞。”
他欺软怕硬但是识时务,如今碰到硬茬,还是老实一些保命要紧。
船夫慢慢地把脚从剑旁移开,见段平之不置可否,又稍稍大了胆,一边伸手在腰间乱敲一阵,一边又堆笑打着哈哈道:“刚巧腰有点酸,活动活动开来,马上走。”
船又重新移动起来。船夫表面做得客气,心里却早吹胡子瞪眼地生气,破口大骂两个小王八。欺负不过两个年轻人,他的脸面算是在今天都丢尽了。
段平之忽地又用漠然的语气开口:“把东西拿回来。”
船夫气得猛然一抖,恨不得将那差点削了他脚趾的凶器一把掼进河里,但最终还是没敢这么做,老老实实按着段平之的指示做。
那剑来时轻巧,入木却极深,船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它拔出来,暗自庆幸方才忍住了没甩脾气。他将剑送回到段平之面前,段平之单手提起剑柄挽花送剑入鞘,又摸了一块碎银给船工,动作一气呵成。
船工接过钱掂一掂,掂出手里这块银子要比五分多一点,也不出声指明,暗中占下这个便宜,道一声谢回去划船。
过了许久,船夫再次收起船篙,提醒道:“两位爷,马上到了。”
段平之嗯了一声睁开眼,转头对上顾颐的视线。顾颐见段平之看来,微微笑了笑。
划水声再起。船行到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三三两两来往的其他船只。再走半炷香的时间便可以远远地望见渡口,船工踮脚伸长脖子往渡口上看去,嘀咕道:“今朝人蛮多,不晓得上得了岸。”
江上远远有人向竹筏边呼喊,船工看过去,见是熟人,高兴地喊了一声“阿哥。”那出声的人靠过来,船工露出了笑脸,和他嘀嘀咕咕用方言说着话,表情又转为惊讶和抱怨。
段平之和顾颐听不懂,只看两人指点的方向似是在说岸上的事。待两人告别,段平之问:“老丈方才在说什么?”
船工道:“岸上来了一帮个人,像得寻仇的,每个上岸的人他们都要看,不看不能走。”
这种事以前倒也碰到过几次,船工并不是很慌。只是盘查起来一整个渡口的人都要排队上岸,白白浪费许多时间,且接不到回程客,恼人心情。
出意船工意料的,段平之对他吩咐道:“老丈一会不着急靠岸。”
船工本还为岸上的盘查心烦,觉得自己今天诸事不顺,听到这句话又忍不住差点捧腹大笑起来。这两个年轻人虚张声势,原来竟是两只软脚虾,除了敢欺负他这样的老弱,看见点真的架势就吓得连岸都不敢上了。
船工又倨傲起来,瞥一眼段平之和顾颐投去幸灾乐祸的嘲笑,清一清嗓子直起身做出前辈的姿态,指点道:“他们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态度客气一点,问什么答什么,放心好了咯没事的。”
虽然这些人架势吓人,也喜欢手起刀落要人命,但只要不没牵扯进他们的恩怨里,够不着被他们看得起的门槛,大多时候还是不会被殃及的。他那老阿哥,就是盘查完后被清场赶出来的。
看着两个年轻人脸色沉沉,依然像是害怕,船工心情好得简直要到天上去。他哼哼的想,叫你们摆谱充门面,如今遇见真的怂成这样,真是笑掉大牙。
他有意要张显自己对这种情况的得心应手,加快划船的速度朝岸边靠去。离岸渐近,岸上的情况看得也更加清楚,二十来个紧衣劲装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水边一字排开。早先进渡口的人在接受盘查过后都被赶到一边,勒令不许上岸,渡口一片寂静,因而船工这一只行水飞快的小竹筏,显得分外明显。
岸上的人注意到他们,似乎有人说了什么,然后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们看来,目光有如刀锋。船工吓得一抖,余光突然瞥见两个年轻人摆出迎敌的姿势,两眼一翻差点栽进水里。
他意会错了!这两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分明不是害怕,而是严峻!他们知道岸上的人目标是他们,如今将要打起来了!
他载了两个阎王爷在船上,今天恐怕是这条小命都要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