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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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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郑义折返回去找段平之,找到时晨雾已经散去。
段平之坐在屋顶上独自饮酒,身边摆着几个空坛。见顾颐找来,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沉沉地看他一眼,又提着酒坛往喉中灌了一口。
酒味浓郁,是可醉人可忘忧的烈酒。只是越烈的酒,喝下去时也就越是辛辣,也只有足够辛辣,才能将心头的一切烦恼都灼烧干净。
顾颐一把过段平之手中的坛子,将里面的余酒都泼出去。
酒香在屋顶上膨胀发酵。
段平之任由他抢,眼神晦暗不明。
“郑义我送走了。”顾颐放下坛子,靠着段平之坐在屋脊上。“之后如何,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段平之不置可否。
顾颐又道:“这几天紧着赶路,昨天又是一晚奔波,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他们调理至少需半个月,我们能赶到洛阳。”
段平之一动不动。
顾颐并不催促,只陪着他静静坐着。
良久,段平之道:“汉末之时,天子失道,群雄并起,战祸横行。三家逐鹿天下,各据一方六十多年,也是大小兵事不断。”
阳光汲汲地在枝头闪耀,却依旧照不来丝毫暖意。寒风一吹,枝叶都瑟瑟作抖。
秋意寂寥。
段平之深吸一口气。凉意浸染,他又缓而慢地继续道:“日子太苦,以至太祖领兵入吴之时,吴地百姓竟无亡国之恨,而欢庆天下太平。可时至本朝,又几度灾变,到今日,才略显欣荣之态。”
“一百多年。”段平之重复。“一百多年了,他们的生活才刚刚有起色。”
他说完伸手去拿酒坛,仰头只喝到几滴酒液,才想起最后那半坛已经被顾颐倒掉。
他将酒坛放回地上,低下了头:“可是有起色,也见不得多好。依附着他人,勉强吃到口饭而已。”
段平之曲起双腿,两手抱膝,将头埋入臂弯。
“八个前来结盟的门派,都有许多啊田产,还有附民。若他们遭了毒手,势必要遭他人抢夺,而朝中也会寻机征收。”他的声音有些沉闷。“或许九阳南华一众会出于自保插手此事,但不管谁压倒谁,都免不了战事。”
段平之接着说:“打仗,就要死人。死很多不想死的人,本来可以不死的人。”
他们太渺小,以至于他们的悲欢可以忽略不计,成为胜者所向披靡的资本和荣耀。
可是忽略不计,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谁都想活得久一些,太平得久一些。
“怎么能这么苦呢。”段平之肩膀微抖。“明明都是一样的。”
顾颐倾身过去,轻轻将他揽过。段平之闭眼靠在他的胸口,淡淡的日光之下,眼角似有一点微光闪烁。
“怎么就看不到呢?”段平之喃喃,不知道是向谁发问。“怎么能不知道呢?一时意气,要害死多少人啊!”
顾颐又将段平之搂得紧些,轻拍他的背,却许久接不上话。
他知道这些事荒唐又荒凉,可世事总是这样,看多以后,无一例外。
经历所致,他是冷了心的。段平之仍怀热情,有所期待,难免有所失望。
可是早在涛涛百家还未争鸣之初,老聃已骑牛出关;早在千古圣人还未逝去多日之时,孟轲已做不成帝王师。
世风日下,早已久矣。
他们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
顾颐只能道:“你醉了。”
段平之低低应了一声。他埋头抵在顾颐胸前,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抱紧。
“我醉了。”段平之闭着眼,低声道。“让我醉一会。”
让他假装不懂,痛痛快快地难过一场。
段平之模糊地记得自己因一时心绪激烈,甩开了顾颐独自喝酒。后来顾颐找来,他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然后他还闹了什么,等清醒之后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灯光笼罩一室,窗外已是夜色深浓。床榻上只有他一人躺着,顾颐坐在他身边,一手与他轻轻相握,此时正靠打着盹,发丝从额前垂落。
段平之略微一动想要起身,顾颐便立刻被他惊醒,睁开眼抬起头来。他转头看向段平之,眼中带着一丝未消的倦意,在触碰道段平之清明的神色之时,又瞬间化为柔和的笑意。
段平之问道:“一直没睡?”
顾颐也问道:“醉酒头疼吗?”
两厢话音同起同落,顾颐看着段平之笑起来,摇头道:“第一次见你醉,怕你睡不踏实才守着,没想到你那么老实,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他松开段平之的手,走向桌边端回一只瓷碗:“叫人做的醒酒汤。”
段平之接过碗,又问道:“几时了?”
顾颐估算一下时间,道:“没到亥时,还没过夜。你醉得挺沉,睡了一个下午,倒也醒得早。”
段平之手腕一抖,急声道:“还不晚?你都两天没睡了!”
顾颐笑一笑,道:“没有啊,刚才不就在打盹。”
段平之却已经放下瓷碗,翻身从床上下来:“不行,你别在这装没事熬着。现在马上去睡,我让……”
段平之说到一半突然截住话头,抬袖去闻。他喝得满身酒气,沾染的衣服床上到处都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让顾颐与他同卧睡一个满是酒气床榻。
顾颐又弯眉笑起来,握住段平之的抬起的手臂:“早都换洗过了,看来你果然喝得断片,全部忘得干净。而且就算有酒气,我又怎么会嫌弃你。”
段平之只好放下手,又道:“……你快睡吧。”
顾颐确实也困,何况此时放松下来又反复提及休息,眉眼间的倦意很快再次浮出。他脱去外袍鞋袜卧上床,见段平之走到桌边坐下,把灯花挑到最暗后只定定看着不熄灭,又问:“你做什么?”
不等回答,他又笑着道:“要是睡不着,坐着不如过来陪我躺着。”
桌边的人听到这个邀请果然坐不住,吹熄了灯走向床边。
顾颐向床榻内侧让出些许,感受到身边微微被褥一沉,随后暖意来袭,一抹笑意无声地爬上唇角。段平之从背后拢住他,又拨开颈后的发,覆唇吻上。
顾颐闭上眼,意足地朝段平之怀中靠去:“黑着灯躺一会,也就觉得困了。晚上还是要睡,不然你颠倒着作息,又调整不过来。”
段平之低低道:“对不起,早上对着你甩脾气。”
顾颐笑起来。他转回身,扑着段平之在他脸上一下一下亲吻。
段平之有些招架不住,只得搂住他憋声道:“你别,你别,我怕我忍不住。”
顾颐再笑。他又在段平之唇间流连片刻,才道:“没事的,谁都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靠上段平之,闭眼继续微笑道:“情感焕然于心中,自然是要抒发。到我们这一步,太求喜怒宁静,你看我那时候将什么都藏在心里,最后不就藏出问题来。你愿意与我说,不论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都与我分享,我真的很高兴。何况,你生气的事情,又不是针对我。”
段平之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能这么好。”
顾颐又轻轻地笑起。他抬起头,果不其然接到段平之温热的亲吻。
他心满意足,呵着气已觉倦意朦胧,环上段平之的肩膀,埋头道:“不说了。这阵瞌睡上来,真的好困,一会你说什么都听不见……你不困,想想明天早饭吃什么。”
一觉醒来,却已是中午。两顿并作一顿用过午饭,段平之和顾颐刚要出门,又被当值的伙计唤住。
伙计道:“是这样的两位客人,今个早上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们。听说你们没起,他便急匆匆走了,只留话给你们,说在镇北二十里外的钟翠山上相候。”
听说有人相寻,段平之和顾颐俱感惊讶。
段平之问:“那人长相如何?”
伙计抓着后脑,想了想,皱眉比划道:“穿得挺严实的,看不太出来……是个男的,这么点高,声音还有点嫩,可能年纪不大。”
这一番形容并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着装身形可以变化,嗓音也可以伪装。然而段平之和顾颐思来想去,却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林闲意。
尸人一事的传出去,他是否在门派中遇到什么麻烦,才着急着来找他们,又不愿露了行踪?
顾颐点头与店家告辞:“多谢。我们去看看。”
一路匆匆赶往钟翠山,才到山脚下,已经可以斜斜看到半山的光景。段平之和顾颐抬起头,果然在山坡上看到隐隐绰绰点缀的人影,却不止一个,细数起来至少五六。
确认不是林闲意碰到麻烦,两人具是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段平之又已经皱起眉来,疑惑道:“这些人……事哪家来寻仇的吗?”
可若是寻仇,既已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又何故大费周折将他们再引至山外?且如今各个门派多少都与他们交过手,亦或听说过他们的实力,想要对付他们,如何只带这样少的几个人。
情况着实有些诡异,顾颐对段平之悄声道:“不管是什么事,趁着还未惊动对方,我们先走吧。”
才转过身,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到这里还想走?”
顾颐脑中“嗡”的一声炸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结在了一块。阳光之下,他僵硬地回头,脸色竟然有些发白。
那是个矍铄的老人,半头花白,胸背却挺地笔直,目光炯炯如剑。他背着手信步走来,眼底有轻蔑的冷笑:“看来,你还记得我这个曾经的掌门。”
曾经的掌门。
九阳派,元成同。
他得到消息,下山清理门户来了。
顶着武林尊者倾泻而下的巨大压力,顾颐艰难地抬头与他对视。元成同身后,本立与半山的九阳派弟子陆续跟来,而他心心念念记挂的林闲意正冲在最前,双唇不停地冲他开合暗示着什么,那无声中意思正是——快逃。
背后冷汗淋漓,而顾颐在林闲意满目的焦急和元成同满眼的威压之中,竟又直直地向前一步,伸手挡在段平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