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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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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没来得及吃痛喊出声就被掼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不说郑义,顾颐也被段平之突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急忙一把按住他:“平之,不要冲动行事!”
段平之甩开顾颐,对着堪堪爬起的郑义,又是一拳砸上他的颧骨。
左脸顿时肿起,皮肤皴裂,渗出点点血丝。段平之一步迈至郑义身前,看着他满眼的恨意,微抬嘴角笑了笑:“凭什么?”
他又收拢了神色,一字一句的冷酷中竟显傲然:“告诉你,我就是有这个资格!”
郑义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肩膀因愤怒和疼痛颤抖不止,意欲还击。
段平之自然不会把他的这点微末道行放在眼底,一心要将郑义打到服气为止,抬手又要一拳。他才抬手,顾颐却突然劈掌向他手腕击去,一撞拦在两人中间,擒住段平之的手腕,将他和郑义一前一后分开。
郑义要扑上来,也被顾颐一把攥住双手手腕,捏得死紧,不由得痛呼出声。顾颐抬头对上段平之不善的目色,肃然道:“对事不对人,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段平之放下手,有如刀锋的目光却依然直直地逼向顾颐。顾颐丝毫不肯退让,一意护着身后的郑义与段平之僵持,最终段平之别开头去,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视线追随着段平之,顾颐一路看着他直至段平之消失,没有去追。
紧握他的手手略略松开,郑义才挣脱出来,又刻薄尖锐地嘲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顾颐转过身,看见郑义双目赤红,濒临疯狂。
郑义咆哮道:“这一切都是我该得的!明明我差一点就要成功,却被你们害得一无所有!还要满嘴满口的假仁假义,虚伪!做作!”
郑义说完,见顾颐眼神深深看着他,露出了挑衅的笑:“没话说了?理亏了?是啊,像你们这种虚伪的货色,只会说场面话,被揭穿了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顾颐突然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嘲笑,落在郑义耳中,激起他更为剧烈的怒火。
郑义嘶吼着声音,继续发泄般地冲着顾颐大喊:“把我生成长子又不把我当长子,就是郑双玉的错!不把我当长子,你们都有错!”
顾颐总算开口道:“先前我们在溪春放你离开,是觉得淮南剑派一番行为,错不在你。”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语气中突然带上些许释然:“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郑义一时语塞,涨红了脸:“你!”
他隐隐有些慌乱。
他当然愤恨至极。恨他们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恨他们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但最恨的,却是他们可以在他狼狈潦倒的时候却这样风轻云淡。
这世上谁不是怀了一颗肮脏的心?谁不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小丑?他当然要歇斯底里地辱骂,因为这样才能激得人失去理智,才能像他一样露出丑恶本性,才能让他在互相撕扯中获得一丝见不得人的优越和隐秘的快感。
难道真有谁能高于谁吗?承认吧,不过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丑恶小人。
但是郑义现在有些害怕了。因为他发现,好像这世上真有一种正人君子,无论别人怎么激他怎么辱他都不会动色,因为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清楚,看尽他的丑陋作态和扭曲心思,然后投来一点可悲的怜悯。
怜悯。
意识到这一点,郑义越发怒不可遏。
他才不要别人可怜!怜悯有什么用,他要别人都敬他畏他,都抬头仰望而不是低头俯视他!
郑义又要爆发,抬眼突然看见顾颐淡淡的表情,心底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尽留寒凉。
他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对他的怜悯,那是透过他对他的命运,对这无免俗套的所有人的命运,有的一点点无奈和惋惜。
世间动律,皆有来去。顾颐看到了什么?顾颐看到了因果。
结局早在开始时便已注定。
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却是冤债有主善恶有报。人事凋零,万般罗皮,皆有前因可寻。一步步走到今天,虽有偶然,却也必然。
只是这必然的萧索。只是如此,让人有些怅惘。
想到这里,郑义不由得深深恐惧。
若是必然落入这样一个结局,那他之前穷尽心机又是为了什么?
意义。
他一切作为的立足之点,不就是为这意义二字?
越是恐惧,越要掩饰。郑义提高了声音,厉声喊道:“是他们先对不起我!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顾颐看向郑义道:“他们对不起你,你就要同样对不起他们吗?在受害的同时加害他人,若是这样,你和你的父亲又有何区别。别人对不起你,但这不是让你可以将杀戮无止境延续下去的理由,无论正当与否,杀人,总是不对的。”
郑义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他辩说不过,很想暴起将眼前的人暴揍一顿以泄愤怒,却又忌惮着顾颐的实力,只能将恨意在心中酝酿得更浓。
顾颐却又想到了什么,微微走神。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大小之辨,小之错耶?
大抵还是个人都有个人的命,个人都有个人的选择吧。
顾颐又道:“倘若一切举动皆出于甘愿,还都是小事。可是你心有仇恨,究其根本是渴望父子和乐,而仇恨一旦产生,便如白璧裂痕,所做的一切只是补救。大仇得报,或许心中有一时的快慰,却不是真的解脱。”
他摇头:“放不下的。因为回不去。”
若不是爱之深情之切,又怎么会恨之入骨。
顿一顿,顾颐道:“城外码头有船到通都,我送你离开。到了通都,无论南下还是北上,都看你自己的决定。”
镇压残害八个门派门人,靠弑父登上掌门之位。如乐乐那天嬉笑间所说,买支古剑还会被商人愚弄的郑义,如何旦暮之间就会生出这样恶毒的想法与勇气。这一惊骇世俗的举动背后,离不开瀛洲岛的参与和挑唆吧。
瀛洲岛的老岛主,她会全然真心地想要帮郑义吗?成便坐享其果,若是败,便将郑义舍弃作那众人怨恨的众矢之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多年的丧女仇恨,早将她心中的情亲打磨殆尽。
江湖上的恨,永远比爱更为长久。
结局已经昭昭若示。以郑义的实力,绝无可能卷土再来第二次。
不成功,便成仁。
顾颐默然。既然结局已定,那他将郑义送往别处,又有何意义呢?
可毕竟还活着,毕竟还要活着。
他将身上余钱都拿出来,装入荷包:“这些碎钱,你拿着当路上的盘缠吧。”
郑义狠狠将递来的手打开。
他受人钳制,怎么能接受仇敌恩惠这种赤裸裸的羞辱。
就算顾颐说得很对,刚才有一瞬间差点说服了他,那又如何。再怎么做都回不到从前,还不如大杀一场,落得个眼前痛快。
顾颐捡回了地上的钱包。
其实只是钱而已。毕竟没有钱路上寸步难行,而他要把人送走,总得让人能走才行。
但处在郑义的位置,要他这么看,确实是强人所难。
顾颐于是放低声音道:“不论如何,是我们介入才使你做不成淮南剑派的掌门。是我们亏欠,这些,是你该得的,也请你,接受我们的愧疚。”
郑义又盯着顾颐看了许久,终于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钱包。
他不情不愿地跟着顾颐往渡口挪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又升起嫉妒之情。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如此不在意,活得洒脱又通透?
所有人,生来幸运或者生来不幸的,都过得比他好。
一路无言到了渡口,还初晓带着残夜的未褪净的暗色。已经有早起的船工开始上工,不大的说话声柔和地融合在一片水汽之中,一口吸入肺中,贯通百络的清冽。
白雾弥津。
顾颐唤来船工,才道出地点,又想起身上的钱都给了郑义,顿一顿想去搜去其他的值钱物什。郑义木着脸,无视过他一脚踏上船板,喊了声开船。
水声响动,顾颐抬起头,去看立与船板背对着他的郑义。少年负手立于舟头寒水之上,背影倔强,在一片肃杀的秋色中,竟一瞬生出几分掌门人不露喜怒的威严。
确实如他刚才所说,无论这个掌门做得好与不好、得不得人心,若没有他们干涉,郑义本是有机会试试的。
顾颐抿嘴,上前一步道:“为了保住全局,没有问过你的意愿自作主张将你舍弃,实在是对不住。”
郑义纹丝不动,似乎对顾颐的道歉置若罔闻,却在话音落入耳中的一瞬瞳孔微缩。
他一直等待的不就是有一天有人可以对他说,你的存在不是可有可无的,忽视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他就是想被重视到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