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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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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镜湖,揽镜湖。仙人揽镜,卧而望月。
揽镜湖是淮南剑派的私产。以前不是,现在是了。现在是了,就没人能说不是。
郑义独自一人沿着水边的长廊,慢慢踱步前行。正对着湖心的靠山水榭中传来女孩娇嫩的欢笑,他抬头向台阶上看去,看见某个门派跟随前来的女眷正在其中赏景嬉闹,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好奇地看下来。
视线才要交汇,水榭中的同伴突然在一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那看来的少女的表情顿时转为僵硬的嫌弃,一扭脖子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郑义冷漠地收回视线,笑了一声,丝毫不掩其中的讥笑嘲讽。
这是他家,怎么反而他像不速之客一样?
湖面开阔,风吹来,已经是深秋,有点冷。郑义脚步一拐,拐上通往房院的小路。
前来结盟的门派昨天已经到齐,今晚设宴,明日便是正式的结盟。厨房从几天起就开始准备食材,此时已经开始陆续上宴。侍女们端着金银漆玉的盘子在长廊中莹莹穿梭,各个面容精致,体态婀娜。
郑义踏上台阶,一个侍女步履匆匆与他相撞,慌乱地后退想要躬身道歉,余光瞥见郑义,神色几转,最后瞄着他屈了屈膝,然后默默离开。
郑义目送着侍女离开,并不作声。若是往常看到侍女那样的反应,他一定会大发脾气,但是今日不同,忍过一时,便无人再敢看清他。
郑义微微出神,想到了投奔瀛洲岛之后祖母为他出的主意。他握紧双拳,心想是郑双玉想要杀他在前,那么走到今天,也别怪他不义。
打定心思,郑义推门走入屋中。
郑双玉正坐在正堂中拿着自己的佩剑细细相看。由淮南剑派发起的结盟当前,他作为掌门,这几日可谓风光无限,心情是十分的舒畅。他看见郑义,又想起这个长子不日前难得对他痛哭认错,给了他结盟的理由,难得和颜道:“席上机灵一点。”
郑义点一点头,由侍女引着去换衣。衣裳繁复,一层一层小心穿好,佩戴挂饰宝剑,等到郑义从屋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稍暗,侍女举着火竿在廊下穿行点灯。
水殿中早是一片灯火通明,四周垂罗叠嶂,湖风吹进来,竟不觉得冷。湖心小岛上的树木也被灯光映照得暖意融融,高低大小不一的明珠在枝头闪烁,光晕点点,璀璨无比,如东海蓬莱仙境。
郑双玉和各派主人寒暄过后,见人已来齐,高喊一声开宴。立刻就有人把他的命令一声连着一声唱出去,湖水波纹漾漾,圈圈没入山林,一月前花重金从吴地买来的十六个乐人立刻奏乐相和,一时间丝竹满室,欢声绕梁,好一片热闹景象。
郑双玉坐于首席,此时又从桌上拿起盛酒的玉碗,高举眼前,隔空向其余七个门派的主人一一敬谢道:“诸位辛苦赶来别庄,郑某得蒙信赖,举办如此盛会,实乃三世殊荣!这一碗,郑某先干为敬,为咱们各位高手以后的团结卫道匡,薄添一份豪情!”
他说罢抬头仰首,潇洒将碗酒一饮干尽,鼓掌叫好顿时响起。郑双玉微笑着向席下举空碗空碗示意,其他人受他感染,立刻也纷纷拿酒站起来和周围人碰杯豪引,不过一时便空了十来坛酒。
郑义的桌席设在郑双玉身后。眼前的气氛被郑双玉一带,立刻鼓噪起来,郑义却只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甚至连站都未站起,只冷冷看着眼前互相吹捧的人们,眼底闪过压制不住的鄙夷。
酒过数巡,宾客都有些眼花耳热的醉了,说话也渐渐不如先前拘礼。金蛟帮的二当家喝得烂醉,更是露出的粗人本性,满脸通红地举着酒杯撞到郑双玉身边,拍着膀子兄弟相称,粗犷的笑声直冲暗淡天云。
隔着数尺距离,酒气依旧从二当家一张一合的嘴中喷薄而来,伴着四处飞溅的唾沫腥子。郑义满怀厌恶地向一旁挪去,这一挪却吸引来了二当家的注意。
酒后迟钝,二当家并未察觉出郑义对他的厌弃,只道宴中似乎只见郑双玉的这个儿子闷闷一人在后吃席,要把他拉进在场的热闹中来。他热切地喊了一声“郑公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推在郑义桌案上,逗笑道:“你咋一个人在这闷坐着呢?桌上菜也不吃,酒也不喝,不合口啊?来,伯伯跟你喝一个!”
郑双玉意识到郑义又在如此重要的场合闹脾气拂他面子,心中顿时窜出一片火气。他不好在这里对儿子发作,只能面色不愉地命令道:“快点,给你二伯伯敬酒!”
郑义听言,不情不愿地伸手摸上酒碗。手指才碰到玉杯,他却突然发力,然后状若不小心似的,将慢慢一碗琥珀浆液都掀翻在地。
六瓣莲花的玉碗落在地上,一声惊响,顿时摔得粉碎。
摔碎一个酒碗,在热闹的宴会中本不算什么特别起眼的事,喝醉的众人早在先前就不小心失手摔碎了好几个。但是郑义这一摔,玉碗落地的时候不知怎么正好人群稍静,于是这一声脆响便格外明显,引得他人纷纷转头看来。
等看到是郑氏父子隐隐又有闹矛盾的迹象,便更是气氛诡异。
一时人人僵着。郑双玉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看着郑义一脸无畏不知悔改的表情,脸色已经开始显出青白。
二当家一愣,却是很快反应过来,豪爽地大笑,:“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他搂着郑义大拍他肩膀,又指着地上的碎玉道:“你爹这碗买的不好,忒精细!哪有拿上好白籽玉当碗的,是不是郑掌门,你这阔摆得了不得!”
这话明贬暗赞,郑双玉的表情和缓下来:“给各位当家用的东西,郑某哪里敢用次的?顶好的酒器,才配得上各位人中龙凤!”
有二当家一打岔,众人也都哈哈缓解下气氛来,顿时又推杯换盏一阵热闹。
饮酒之中,有人又道:“我看郑公子这碗摔得,恁是一个好兆头!那话怎么说来着?——‘宁为玉碎’!咱们跟着郑掌门讨剿魔头,不正就是‘宁为玉碎’么!”
二当家哈哈大笑,对着郑义继续道:“你这娃儿想法别致!这么好的方法,就你一个怎么够?来来来,跟伯伯碰一个,喝完这个,俺也要跟风来个‘宁为玉碎’!”
他又回头,指着郑双玉大笑道:“郑掌门啊,俺摔你的好碗是给你助兴,可不能心疼!”
郑双玉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这有什么?小弟家百八十的碗,摔到二当家尽兴!来人——”
话音未落,郑双玉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可怖的长叫,瞬间摔倒在地,蜷缩成一团,额头冷汗淋淋。
突生变故,宴会上顿时慌乱。许多人纷纷喊着“郑掌门”想要上前,才迈出几步,却开始接二连三地发出惨叫,也如同郑双玉一般,倒在地上。
二当家坐在郑义边上,酡红的脸色已经被吓得苍白:“这......这......?”
他突然发觉身边的郑义始终没有声响,立刻扭头去看他。视线才及下巴,二当家也痛吼出声,随后如同其他人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地倒地。
侍女们早吓得摊在墙边瑟瑟发抖,郑义望着满地惊骇的目光,慢吞吞地站起了身。
郑双玉死死瞪着他,双目欲裂。一袭衣袍踱步至他面前,郑义底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奇怪吗?我为什么不喝酒也不吃菜,因为酒菜里有毒啊。”
浑身僵死,郑双玉艰难地从喉管中发出嘶哑咆哮:“逆……子!”
郑义大叫一声,狠狠一脚踹向郑双玉:“你欠我的!是你他妈欠我的!是谁要先杀他的儿子,你在那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郑双玉无力抵抗,被踹向一旁的桌案,餐盘碎裂,汤汁飞溅,郑双玉躺在其中,黄油油的油渍染在他的衣袍上,备显狼狈。
郑义冷笑一声:“放心吧,我不像你,我还记得你是我爹,我不会杀了你。”
他突然凑近郑双玉,一把将他拉起,表情狰狞道:“我会在你面前把那个贱女人和她的杂种一点点折磨致死,让你看着他们断气,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前你亏待我的,往后我都会十倍奉还。”
郑义说完松手,任郑双玉跌落在地,再也不去看他。他走近横倒的人群之中,在一人面前站定,又冷笑道:“‘宁为玉碎’是么?说得真好啊!既然你对郑双玉这么忠心......”
郑义抽出腰间的宝剑,寒光森森,毫不犹豫地向下刺去:“那就从你开始碎吧!”
刹那间,血溅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