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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   钟离长留顾颐在山上调理了七天。七天过后,段平之和顾颐下山赶往杨贤的家乡临恩。

      临恩是个大县,杨家在临恩却不算大户。杨贤的兄弟大多沾染他的皇恩,到其他地方为官,祖宅中只剩下一个年纪大的老叔叔,孤伶伶守着家。

      杨家园陵却是修得气派。杨贤一家横生意外,为表安抚,皇帝特意拨款将杨家墓园休整,待到回乡落葬的时候,也曾是一番风光。只是如今初建陵园的新鲜已过,山郊之中的陵园木色郁郁,鸟鸣清而稀烂,凭生多出一点寂寥之意。

      守门的家丁昏昏欲睡,远远见到人来,还无所反应。直等到段平之上前施礼,他才打量起来人,见是两个相貌清俊举止端正的年轻人,当下就未往疑心处思考。

      段平之施完礼,向家丁送上半吊铜钱,道:“我二人是大人生前的学生,多蒙他教导提携。恩师停棺建康时我们来不及前去吊丧,直至今日才得前来祭奠,望小哥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老师。”

      守门人收下小费,轻松放段平之和顾颐进入园中。

      松柏苍翠,墓道开阔笔挺,一片山坡上墓头林立,远远就能望见杨贤的墓穴修在一列先祖的最后头,也最为气派。走近瞧了,看见石碑上刻着杨贤与杨老夫人的名字,是夫妻两人合葬此处。

      白石砌成的台阶下另有一个灰青石砖的小墓。杨好作为没有出嫁的女儿以及杨贤家中唯一留下的子嗣,经由皇帝额外开恩,允许陪在一边。

      小小不起眼的坟头如同装饰,顾颐不由得想,如果杨好提前得知自己的身后事会是这样,大概会气得跳起来抗议吧——我不配继承杨家香火吗?

      他却只好低头苦涩地笑了笑,然后把手中提着的冥纸放在地上,解开捆绳,捻开一张张纸页开始折元宝。

      坟头飘起袅袅青烟。段平之坐在顾颐身边,和他一起折了纸元宝往火中送去,看那尖尖翘起的腹部尖尖在火中一点一点坍塌下去,从小山似的一堆,慢慢结成铺在地上的黑灰。

      火焰渐小,两捆冥纸也见了底。顾颐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展开最后看它一眼,也要送进火中。

      段平之却将他拦下,从他手中将那物品接下。那是初见时段平之给顾颐的杨贤的血书,如今跟随他们经过一路的磨损,血迹晕染开来,早已变得污浊模糊。

      段平之转过血书,沿着中间将它撕成两半,将写着顾颐姓名的那一半被扔进火中,对着杨贤的墓轻轻磕下一个头。

      布片压着余焰,逐渐卷边腾起新的热浪,化为同纸灰一样的灰烬。

      段平之道:“老大人,您的第一个吩咐,我已经完成了。我已经将顾颐找来,他正站在旁边呢,您看一看。”

      段平之顿一顿,用更轻的声音接着道:“您对他牵挂不下,如今有我……我会长长久久地跟他在一起,往后照看他一辈子,您尽管放心吧。”

      他站起来,又道:“第二个嘱托我们会一道将它完成,等到那时候,再把剩下的烧给您。一切都很顺利,您放心,很快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段平之站起来,把余下的血书还给顾颐,对他轻轻笑一笑:“我去边上看看二姑娘,你有什么要说的,和老大人单独呆一会吧。”

      段平之走下台阶,见顾颐伸手抚上面前厚重的碑文,于是也低头看向自己面前一方小小的石碑。他盘腿坐了下来,状若平日闲聊,看向了远方繁茂的山林。

      若是杨好,若是她,应该会喜欢轻松一点的样子吧。

      段平之想了一会,勾起嘴角笑笑。

      他道:“我把无厚弄丢了。”

      仿若自言自语,段平之接着道:“你看到那把剑,以为是账房扣克银钱,要去帮我出气。其实是我自己没认真打,账房白挨你一顿骂,后来许久没给过我好脸色。”

      说起旧事,段平之流露出怀念的笑意,又稍显落寞。

      在杨贤家的时光,虽然平淡,却也因平淡而美好。只是他夹杂在众多门客当众,实在是太普通了,杨好每日要操持的事务数不胜数,处理过相似的纠纷也不计其数,对于他这一件,应该早不记得了吧。

      混口饭吃,身无长处,像他这样的人埋没在众多门客里的,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就像杨贤,若不是那时候家中只剩他最后一人,若不是别无选择,怎么会把身后事都交给他。

      对于杨贤,对于杨好,他只是生活中一个无甚紧要的路人。种种的嘱托与遗愿,杨贤只是没有办法了而已。而他对着杨贤,除却交代嘱托,也别无多余的话可述说。

      段平之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没能救下你们。”

      可他依然是有愧的。有能力却不能为,他过不去这道坎,无法真正释怀。

      段平之看着杨好的时候,顾颐也正看着杨贤。

      他顺着那阴凿的碑文一路摸下去,似乎要刻在心里。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有很多话可以和杨贤说的,而杨贤也应该是愿意听他讲的,细细说来几年的见闻,大概一天一夜也讲不完吧。

      然而沉默许久,顾颐只是移目看向台阶下方,缓而轻地说道:“恩公找的这个门客,确实很好。他便是我的多年心愿,所以……”

      柏木森森,日光下的剪影投在台阶上,压出一片阴影。

      多年未见,已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许多事情无从说起,更欲说还休。

      但也无非一句谢谢,一句对不起。

      祭奠完毕,两人走出墓园。

      墓园落于郊外,走过一段,便有村庄。村口酒旗飘摇,醇香浓郁,段平之和顾颐经过的时候却听到店内一阵骚动,紧接着酒家门口出现两人,做店主打扮的那人口中不停咒骂,狠狠将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推搡出店外。

      被赶出酒家的人浑身穿着破烂,发如蓬草,似乎是欠了许多酒钱的醉汉。他双手横挡在脸前躲着店主的踢打,踉踉跄跄地向后急退,段平之来不及避让,和他撞到一起。

      酸臭的酒气铺面而来。

      见人喝得烂醉如泥,段平之心头不由得起了一点担忧。他扶住这形容落魄的汉子,关切地问:“大哥,你没事吧?”

      醉汉闻言抬头,一双因醉酒而显得涣散的瞳孔晃晃悠悠对上段平之的视线,然后看了两眼,突然死死睁大。

      段平之看清乱发下的那张脸,也愣在原地。

      醉汉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目色陡然清明,狠狠推开段平之。

      段平之被推得向后踉跄,醉汉却已经抬掌向他肩上劈去,嘶声吼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怎么有脸出现在这里!”

      段平之急退闪避。才躲过一招,醉汉双目赤红,抡起左拳又朝他脸上打去,半点不留余力。
      段平之又是侧身躲开拳上的劲风,急声喊道:“大刀!”

      他是认得这个人的,从前与他同为杨贤的门客,姓洪,一把通身漆黑的大铁刀舞得凛凛生威,因而大家都喊他大刀。

      杨贤死后,那些出门在外侥幸逃得一劫的门客没了依靠,大多各自散去,却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人,痴痴地跟到临恩,替老主人继续守着坟。

      洪大刀哈哈狂笑:“大刀?平狗,我为了找你,为了替老大人报仇,早将那刀抵了!好在苍天有眼,竟叫你这狗吃良心的东西撞在我面前,我今天定要提了你的头,去告慰老大人的在天之灵!”

      洪大刀说完又扑上去,双拳赫赫生风,招招对着段平之的要害。身边人惊叫逃散,段平之半接半躲,见顾颐面露焦急似乎是要加入进来,急忙向他使一眼色制止,然后出掌迎上洪大刀的拳风,将他的双手招架在头顶。

      洪大刀被段平之牵制,一时无法动作。

      段平之乘机看向他,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洪大刀似乎要说什么,段平之又紧接着道:“我知道此事无法向你说明,我也确实不便说明。但是恳请你信我,我对老大人绝无半点叛卖之心,屠门之事也并非我所为,恳请你信我,假以时日,我一定会对此事给出一个交代。”

      洪大刀怒吼一声,重心向下一沉甩开段平之的手,再度跳起劈掌拍向段平之的天灵盖:“信你?老子信谁都不可能信你!你若真对老大人无半点二心,为何不去他坟前自裁以示清白,还要推说什么‘假以时日’的勾当!”

      洪大刀步伐微乱,但招招皆为拼命,凶狠绝决。段平之为避伤他,躲得艰难,正想再加以劝说,又听到有人高声喊:“报官!洪大刀喝醉酒要打出人命来了,快去报官了没有!”

      洪大刀哈哈大笑:“我怕他妈的报官!只要能手刃仇人,我洪大刀甘愿一命换一命!”

      段平之却神色一凛。他还在官府的通缉之中,若是真引来了官差,与缉捕榜文互一对照,他便再无可能轻松脱身。

      不能再在此地耽搁了。

      段平之再躲过一掌,握住洪大刀的手腕向前猛得一拽,回身劈上他的肘中,登时将洪大刀的一条胳膊卸下力来。

      洪大刀还未哀叫出声,段平之已经又一掌拍向肩膀,打得他不住后退。段平之随后抬腿扫狠狠袭向洪大刀的下盘,洪大刀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双腿一疼,便轰然跪向地面,倒身下去。

      不过瞬息,高低已见。

      段平之一击制敌,再也不看倒在地上的洪大刀,拉起顾颐就匆匆往路中迈步:“走。”

      洪大刀听到段平之要逃,不顾一切地要爬起来,只求和他同归于尽。才撑起半身,锐痛的双膝和无力的右臂又使他重重跌回尘土中。

      喉头似有腥甜。只一招,他已无力回击。

      他就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任凭仇家出现在面前,都只能看着他远去。

      甚至连为杨贤赴死,都做不到。

      洪大刀死死在地面上抓出深痕,不甘心地朝段平之的背影吼道:“杀了人你以为你能逍遥到什么时候?难道普天之下都没有王法吗!”

      段平之并不回头,只带着顾颐越走越急。

      洪大刀又冲着周围零星站着的几个围观者喊:“他杀了杨大人啊!他杀了杨老大人全家!他是凶犯,你们别让他走!”

      他的表情太过狰狞,声音嘶哑得几乎要听不出内容,竟在嘶吼中透露出几分如同哀求的可怜。但是围观者看到洪大刀近乎疯狂的样子,反而又害怕地退开几步,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洪大刀近乎绝望,又冲着段平之大喊:“好啊,你走!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被抓到!我就不信全天下都没人管!你这杀人的恶鬼,没有心的白眼狼!”

      “老子是没有能力杀了你,但只要我洪大刀还有一口气,就要把你们杀人的事情说出去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平狗,你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你有本事就折回过来杀了老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老子要化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叫你和你身边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眼见段平之就要消失在路尽头,洪大刀眼眶酸涩,竟然泪水涌涌,喊出的每一个也凄凉如同泣血:“为什么天下都是负心人,为什么好人总没有好报!”

      顾颐终于忍不住回头,神色悲怆。

      他们无愧于这件事吗?他们确实清白,可那样的惨案就发生在眼前,又是那样熟悉之人,明明早一分都能挽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无力回天。

      猛然听到指责,就算是误会,他们心中又怎么会不觉萧瑟?

      何况他们又怎么能不为洪大刀感到苍凉?他难道不是一片忠心吗?精铁一事不便说出,他所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的全貌啊。

      洪大刀看到顾颐回头,奋力向前挪动,拼劲最后的力气喊道:“小哥!小哥!”

      他的声音中已经有了恳求:“他是凶手啊!杨家四十九条人命,没有一人尸身完整,都是他下的毒手!他真的是凶手,他真的是凶手!”

      顾颐眼中的悲切更深。他回头深深看了段平之一眼,最后放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朝洪大刀大步走去。

      段平之回身看着顾颐的背影,底下了头。

      是啊,他也当然有愧。

      四十九条人命,断肢残体血淋淋横陈在他面前,他怎么没看到远比洪大刀所述更为凄惨的场面。
      那时候,要是他能稍微早一点回去。

      只要稍微早那么一点回去。

      一切都不会发生。

      眼见事情有了转机,洪大刀死死抓住顾颐的手将他一把拽得蹲下,几乎破音道:“他真的是凶手!你肯定知道他做下的恶事,你把那些事情报告给官府,他一定——”

      洪大刀的话戛然而止,看到顾颐轻轻摇头,然后掰开他的手指,反将他粗糙砺茧的手温柔地包在手心。

      “天道好还。”顾颐声音轻轻,像是安慰。“你要相信天道好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出此事,必有报应。”

      洪大刀浑身开始颤抖。他愣愣地看着顾颐又放开他的手,随后起身转身,重新朝段平之走去,和他一起消失在路的尽头。

      天道好还,天道好还……

      他的仇人,他的对手,在对他说天道好还!在对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对他说他们会遭报应!

      洪大刀终于捶着地面痛苦嘶吼,再抬起脸时已是涕泪横流。他一眼瞪向周边所剩无几的围观者,围观者被他这癫狂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洪大刀却浑然不觉。

      “报官?报官!谁报官了,我也要报官!”

      “杀害杨老大人的凶手出现了,刚刚往那边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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