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五十章 ...

  •   再后面的事,又是六年寻寻觅觅,一朝症结发作。无需多言,段平之便能想到其中的单调与苦闷。

      故事讲完,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一杯茶水浇下去,腾起一股黑烟。

      一时静默。

      顾颐支着额头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从下定决心去寻你时就明白没有结果才是正常的结局。但总想着再坚持坚持,一天,一月,一年,明明都碰到了,怎么就不能碰到第二次,要是无缘到这种地步,那时又何苦让我见着。”

      不怕沉于寂寞,只怕一朝动念,从此再难忘怀。

      顾颐轻轻叹出一口气,不自觉握紧了拳:“我不甘心啊。”

      他又松手搭回桌面:“也算是一语成谶吧,开春后真气暴走,发展下去必生心魔。这是极限到了,是时候要做个了结。我找不到你......事情就是这样。”

      结局本该如此。是他不愿信,蹉跎岁月青春。

      段平之忍不住道:“你坚持了那么久,真的放得下?”

      顾颐道:“一时想不开钻牛角尖罢了。佳妻幼子高门富户,许多人求都求不来,我有什么资格觉得不满足。”

      只有他知道做出决定的时候有多痛苦。经脉损裂的伤,经年无获的不甘却又绝望,积累八年的因果在那一刻尽数爆发,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却还要靠着自己的力气一点点站起来,调缓身体,然后劝说自己,接受这无疾而终的结局。

      顾颐垂下头,接着道:“打定主意入赘恩公家,我起身赶往建康。路上听到一些传言,本来不信,没想到找到恩公府上,连丧事都已办完。”

      那言笑晏晏的姑娘,倦鸟归林的约定,都化为泡影。

      顾颐记得在寻找段平之的某一年中,有一回再次路过平阳泽。路边的先生拉住他要替他卜卦,他选的寻人签,老先生解完卦辞,却似答非答说你命犯孤星。

      生身的父母,教导的师门,惊鸿一瞥的段平之,约婚的杨家。至此,一一应验。

      顾颐道:“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满心只有报仇一个念头。好像只有去杀了人见了血,我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苦笑:“可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呢……我杀了人,难道恩公就能活过来吗?泄愤罢了。你说的一点不错,往后要干什么,能干什么,我一概不知。”

      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段平之道:“别说了。”

      顾颐道:“还好……”

      段平之倾身上前,吻住顾颐的双唇,紧紧将他抱在怀中。他感受到顾颐轻轻叹气,然后伸手回抱上他的肩,回应他的亲吻,眷恋深怀。

      半生碰壁,他是唯一的安慰,也是最大的安慰。

      总算是黄天不负有心人。

      段平之想,顾颐痴心于他,他又何尝不是呢。兜转双旬岁月,世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因缘际会,能够让他遇到。

      松开顾颐,段平之深深地看着他,道:“顾颐,我……我很喜欢你。”

      这是他第一次宣之于口的告白,稚然生涩,却真挚满怀。

      段平之又道:“真的,特别喜欢。对我来说,你就是世上的另一个我。”

      顾颐眉眼舒展,笑得灿烂。

      他靠上段平之的肩,柔声道:“我知道,就算你不说出口,我也知道。只要看到你,我就知道了。”

      顾颐抬起头,又亲吻住段平之。

      过程是很痛苦,但是结局怎么能这么好呢?

      和喜欢的人相遇,又心意相通,多么幸运的事啊。

      一吻结束,呼吸稍许凌乱。顾颐退开些许,双手却仍然搭在段平之身上,眼角弯弯地看着他,抿嘴而笑。

      段平之也笑一笑,突然发力起身,一把捞向顾颐的膝下,竟就轻松将他横打抱起。

      陡然失去平衡,顾颐不由得轻轻一呼,抱紧了段平之的肩膀。他很快又定下神,无奈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段平之本是临时起意,待到将人抱起,才发现因着他们两人体量相差不大,这样一抱非但不显暧昧,反而有些别扭。抱了就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所幸桌边离床边只有几步之遥,段平之堪堪将顾颐放上床榻,垫在腰后的手还没收回来,又俯身去亲他。

      顾颐却识破了段平之的意图掩盖尴尬,在亲吻的间隙中故意道:“钟离前辈就在隔壁,你……”

      段平之只好别过脸去:“只是突然想抱你一抱,没别的意思。”

      顾颐笑起来,又立刻掩住嘴放轻声音,生怕真的吵到隔壁才熄灯不久的钟离长,被他冲来一顿训斥。

      段平之的眼神觑向别方。顾颐见他被笑得不自在,往床榻内侧一翻,让出大片位置,又道:“正好时间也不早了,上来睡吧。”

      段平之吹了灯折返回来,才在被中躺下,顾颐又贴身过来,在他耳边道:“你抱着我一道睡,一整晚都是你的。”

      以后,也都是你的。

      随着顾颐话音落下,段平之只觉得胸口暖融融一片化散开来。他略略扣紧了搭在顾颐身侧的手,一时间竟分不清胸口的这股暖意到底是由顾颐的体温透来,还是源于心中情感的焕发。

      这个人,他很强大、很镇定、很温柔。他不需要他的照拂也能活得很好,可还是愿意在他这里栖身下来。

      他该是有多喜欢他。

      于是段平之轻轻地、轻轻地把头再偏一点点过去,直到触碰到枕上微凉的发丝,随后轻声道:“好,睡吧。晚安。”

      有些时候,仅静静相拥便已经足够。

      再无需多做,也无需多言。

      顾颐应了一声,再没有动静,呼吸轻细而匀称。段平之道过好睡,却不知怎么睡意全无,忍不住又去顾颐方才和他讲述的、与杨贤的相遇。

      黑暗中总有些情愫发酵得更快,庆幸褪去之余,段平之回观往事,却蓦然发现醒悟,对这一段缘分,他更多的竟然是心惊与后怕。

      他们靠阴差阳错走到一起,若无种种杨贤杨好从中的巧合,绝无相识的可能。但也正是阴差阳错,缘分像悬悬欲断的丝线,那么细小、那么微弱,多一分少一分,都要断裂。

      如同枯木浮于汪洋,海浪一卷,便再也寻找不到。

      世上海浪何其多?而枯木又何其渺小?

      段平之忍不住问:“如果,我说如果。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娶了二姑娘,是不是要像之前对我一样,和她相敬如宾过一辈子?”

      倘若没有那场惨案,这个“如果”也不需要多久吧。那时候顾颐已经在赶往建康的路上,或许最迟一个月,承康府上就红绸铺遍,结灯庆喜。而他夹在人群中看新婿过门,分到几颗喜糖,或许还会再笑着应和周围人两句,夸赞说新郎官真俊俏。

      同住大宅院,对面相逢不相识。

      又或者某天顾颐把他认出来了,该如何自处呢?

      他已是别人的丈夫,或许还有了自己的儿女。他定是不会背弃妻儿的,也只能感叹无缘,再把心底的情丝,鲜血淋漓地斩断第二遍吧。

      但终归,终归是不一样了。无法自处,心底再无宁日。

      黑暗中又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传来一声叹息。

      顾颐道:“总归是我辜负她。”

      他要一辈子怀着对杨好的愧疚的。逝世之人的意义由存在之人赋予,所以他才要把杨好的遗物送给别人,期待她在别处获得新生,而不是在自己这里受着煎熬。

      段平之也不由得想到杨好。

      这个承康府当家作主的小娘子,脸上总是挂着清爽的笑容,一句话就能摆平所有问题。她是那么高贵,却又那么平易近人,那时候谁见了不要夸一句二姑娘年轻有为才貌无双,谁不期待着能多得她看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

      最后却是尸首横断,鲜血淋漓地躺在他面前。

      如果能重来一次,让他有机会救下杨贤一家的话……

      他日后看到顾颐,应该依然会喜欢他的吧。

      因为这个人,因为是这个人啊。

      要叫他怎么选择啊。

      段平之不愿意再往下想。

      幸好,幸好只是假设而已。

      他们经不得半点差池的。

      又过一时,段平之道:“钟离前辈这里,离老大人的家乡,并不是很远。老大人既已回乡落葬,我们也理应过去看看他。”

      顾颐静默片刻,道:“好。”

      他与杨贤,与杨好,是有多年未见了。去看看他们,也让他们看看。

      段平之道:“……我想,二姑娘一定会想告诉你,她能遇到你,是很高兴的。”

      是了。

      顾颐想起来,归魂寺中的幻境,是他心中的幻象,却也是亡者留于世间的残影。杨好隐没入光芒之前,双唇启动,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顾颐,谢谢你,我这辈子过得很开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