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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   杨贤俨然将顾颐当贵客招待,吃穿用度一律最好,。顾颐心知他的好意,也默默接受,但明白自己到底是客居,且两人身份差距悬殊,除却暂住的小院并不多往别处去。

      自从说开之后,那“不通文墨”的托辞便也不攻自破。顾颐年少时在师门读过颇多经卷,后来外出游历也见识广博,杨贤与他相谈中见他言吐不凡,颇合自己意趣,几次来往之下竟生出几分忘年交的意味,喜爱欣赏之情愈发溢于言表。

      杨贤下衙回家,照常去探望顾颐。他才跨进院门,便听到屋内一阵物品落地的脆响,急忙快步走进屋中。退开房门,顾颐正坐在桌前,身上被水渍深深濡湿一片,而失手打翻茶汤的侍女正低头羞愧地替他擦着衣袖,脸上绯红一片。

      杨贤顿时明白过来事情的始由,不由得大笑。

      顾颐相貌俊秀,待人又体贴周到,含笑的双眼将人一看,就好像春风吹进了心里。这样一个清俊温润的少年,可不正是女儿家心底梦中的情人?

      家中偏院里住着一个如玉的公子少年郎,几天来早在家中的婢子之间上下传遍。不光这送茶的侍女,就连刚才在院门外,也有个帮厨的小丫头趁着空闲悄悄溜过来,攀着花枝害羞地朝院内张望。

      杨贤笑着将侍女挥退,坐道顾颐身边道:“潘郎静坐,少女怀春啊。”

      顾颐道:“如果她们能不把茶泼在我身上,就更好了。”

      杨贤闻言又哈哈大笑。少年人的风流事他一向喜闻乐见,自也不会真去苛责那些春心萌动的少女们。

      笑着笑着,杨贤又想到问:“说起来,你这岁数成家的也不少了,倒不曾问过你娶妻没有?”

      顾颐道:“还不曾。”

      杨贤听到回答,眼角舒展,又笑得极为灿烂。

      顾颐正觉得这笑容似乎暗含着什么危险,还没想明白,就听见杨贤道:“那可正好了。老夫有个小女儿,今年正满十四嫁龄,我作主把她许给你,你意下如何?”

      天打雷劈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顾颐此刻的震惊。

      顾颐猛地站起来道:“在下才貌粗陋,不堪……”

      腿上一疼,险些要跌坐回去。

      杨贤急忙扶着顾颐重新坐下,脸上满是半点不真的生气:“你什么品性,这些天难道老夫没看明白?别说这没用的客套话糊弄老夫。”

      顾颐还想再说,杨贤双眼一瞪唬道:“你再说,就是骂老夫识人不清。”

      顾颐只好转口道:“在下江湖出身,自幼飘荡在外,身世微寒,又无亲无财,只怕是配不上小姐的千金之躯。”

      杨贤道:“钱财出身算什么,我杨家难道缺这些吗?老夫只是喜欢你这人,才想把小女托付给你。对了,二姐——就是老夫那女儿,你也知道,老夫总共就两个女儿,她啊,老来得子,也是我宠得有些过,性子活泼,偏生喜欢你这样性情洒脱的江湖人。她嫁给你,也是乐意的。”

      顾颐心道,但是我不乐意。

      杨贤又道:“二姐呢,不是老夫自夸,样貌自是无可挑,品行也没有问题,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只是她不太喜欢做女工,但咱们家里,也不需要她做这个。你和她,正是郎才女貌一对。”

      顾颐听得有些头皮发麻,道:“恩公的好意在下心领,但实不相瞒,在下实在是心有挂念之事,若不能达成心愿,恐一生不安。”

      杨贤听他如此推脱,顿了顿道:“你不必为难,可是心中已有所属?若是这样,告诉老夫哪家的姑娘,我替你将媒去说了。”

      顾颐愣一愣,心底顿时五味杂陈:“我……”

      他不愿对杨贤,对他的恩人说谎的。

      顾颐摇头道:“在下并非心系他人,只是如同他人想登科为官、留史垂青一般,洞房花烛之外,总还有些其他的事情想要做成。”

      杨贤笑道:“这有什么了,老夫又不是逮到女婿就不肯撒手,难道将你圈在家里?你放心与二姐成亲,完婚之后,自去做事。”

      杨贤——他怎么能有这么多办法?

      顾颐焦急地呼出一口气,又道:“可是小姐与在下,年龄相差得也有些大了。”

      杨好今年十四,满打满算也就与他差了六岁,实在不算很多。但顾颐也管不了那些,他被杨贤逼得有些发急,但凡能当理由的他都要试着用一用。

      丈母娘看女婿总是越看越欢喜,而杨贤替女儿相看丈夫,也是一样的越看越满意,顾颐的不愿落在他耳中便变成了其他意思。年轻人一时不敢相信天降佳缘,将娶娇娘作妻,这份推托难道不是婚事当前的害羞,欲拒还迎吗?

      这可不是先前还在犹豫出身不相匹配,转眼已经询问起年龄,担心过日子的事了。

      杨贤带着笑意戏谑道:“年纪不是问题,小女儿般的,才更加惹人疼啊。”

      顾颐一滞,彻底没了话说。

      杨贤拍拍顾颐的肩,毫不掩饰欺负到小辈的得意:“二姐的嫁妆还没筹备完,再需挑选良辰吉日,离成婚还有些时间。你慢慢适应,也先与二姐相处相处,这两天,我叫她挑个日子与你见上一见。”

      杨贤认下自封的岳父名头,乐呵呵地离开。顾颐一人从傍晚发愁到深夜,辗转失眠,被这门从天而降的婚事搞的十分头疼。

      顾颐感激杨贤留他在家养伤,也十分敬重他,可是指婚这件事实在是消受不起。且不说没有成亲的打算,说媒嫁女时常讲的才貌具优、贤淑温惠,他不愿质疑杨二小姐的品德,却难相信仅凭这些就可以保证一对夫妻美满长久,永不离心。

      他既然要娶,她既然要嫁,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半点轻率不得。

      而且杨贤什么身份地位,他又什么身份地位,顾颐清楚,不能杨贤抬举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一回事。

      顾颐实在是很烦恼。

      杨贤既然已经与他说开,他不想做贸然离去这样损害杨好闺中清誉的事情。然而要推却,杨贤爱女心切,此时又在兴头只当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着不好意思着,就要被送入洞房了。

      想了一夜,顾颐依然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眼见天色渐亮,困意席卷,睡着前的最后一刻顾颐最后想,也只能再等等看看,走一步算一步。

      一觉醒来已至中午,顾颐用过午饭,在小院中与自己下棋消遣。

      他解的是从杨贤藏书中寻得的一副残棋,正凝神思索,突然听得一道明快的女声问:“你就是顾颐吗?”

      顾颐转头,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身后两个侍女注意到她的视线。屈膝行礼。

      少女款款坐到顾颐对面:“听说,父亲想让你做我丈夫。”

      她抬手搭上石桌桌面,往前靠近一点:“你是江湖人?”

      一阵梅香在空气中浮动,随着少女的靠近愈发明显,清幽迷人。

      昨日说安排相见,今天便见到了真容。这场相亲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顾颐拿着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愣在当场。

      杨好却不露羞怯,看着顾颐大大方方地将他上下打量:“不错嘛。”

      她嫣然一笑,如同一朵绽放的牡丹花:“我喜欢你。”

      顾颐终于坚持不住了。他不知道杨府的人怎么被迷了心窍,反正从决定嫁的到被嫁的,都认定他对这门婚事期待又满意。

      夜深时分,梆更刚过。顾颐收起笔墨,将信纸搁在桌上晾干。

      既然不计较他身份,杨家父女也都是洒脱之人,应该不会那么介意他拒婚一事。

      顾颐低头看看手中的信纸,杨好的婚事还未大肆传出去,即便有人知道,传到他人口中也是个杨贤惜才他谦辞的佳话,不会有害他们的声誉。

      顾颐将信纸凑近灯下,见那墨迹几乎干透,小心铺平在桌上。他正要转身去寻信封,突然背后响起一阵敲窗声。

      窗户并未扣锁,顾颐只来得及一把抓过信纸塞到被褥下,杨好就已经推开了窗。

      顾颐整出从容的表情,回身问道:“夜深了,二姐何事?”

      杨好站在廊下,透过窗户望着他:“你要走了。”

      语气十分肯定。

      顾颐没有回答。

      杨好又道:“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没告诉父亲。你一定不肯娶我,要走吗?”

      顾颐只好开门道:“外头风凉,进来坐吧。”

      杨好坐到书桌前,顾颐走到一边引燃吊炉,替她烧水沏茶。热水沸腾,顾颐才冲进茶杯转回身去,就看见杨好正拿着他草草藏起来的信纸,看地认真。

      顾颐端着手中的茶杯,一时僵住。

      杨好静静读完,抬头问道:“我就这么不好吗?”

      “……不是。”顾颐心中愧疚翻腾。“某心中有执着之事,一日不得,一日不安。”

      杨好问:“你为它奔波很长时间了?”

      顾颐觉得两年不算长,但犹豫一会,还是点点头。

      杨好又问:“你一直不得,会不会有一天就讨厌它、怨恨它?”

      顾颐摇头。

      那是他起念要找的人,如果找不到,只能说明他们之间缘分不足。是他一意孤行把心意强加在那人身上的,又怎么能怨他呢。

      杨好抓住顾颐的手。

      手中一凉,杨好又很快放开了他。顾颐低头去看,手心中是一只女用的发簪,簪尾刻着杨好的名字,字体娟娟秀丽。

      杨好道:“你去寻你要的事情,我在家里等你,等你哪天愿意回来,就用它向我提亲。你有执着之事,我却也执着于你呀。起初我的确因为了父亲的命令才来与你接触,可也是真心喜欢你,除你之外不愿再嫁他人。”

      顾颐摇头,将簪子递还回去:“二姐不要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戏言。”

      杨好将双手一藏,不肯道:“我没有把这件事当儿戏。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

      顾颐抿嘴,轻轻将发簪搁置在桌旁。

      杨好突然拔高声音急道:“我虽然是女子,可也饱读诗书、知礼明理,未曾有落下男子半点!”

      顾颐一愣,未想到她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难道杨好觉得他不喜欢她,是因为有断袖的癖好?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杨好红了眼眶,望着顾颐凄声道:“那些公子王孙,空有万贯家财,自诩风流名士,可堪圣贤,却向来轻视妇人,认为女人就只有依附着他们才能活。男女是有别,可我也是个人,我不比他们差,更没有一本圣贤书说过女不如男!”

      杨好狠狠吸过鼻子,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所以我向往江湖人,觉得你好。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和他们不同,你能给我想要的生活,对不对。”

      杨好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儿往下掉,顾颐有一瞬间的心软。

      杨好有些像从前的他。可他生于江湖尚有去处,杨好却要一辈子在高门严规中挣扎。

      顾颐搬来椅子,坐到杨好面前。

      他柔声道:“二姐与我不同,生于世家,总还受门第规矩的约束。一时执着,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受多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杨好摇头道:“我不在乎那些。父亲疼我,他也不会在乎。”

      顾颐道:“二姐说不在乎那些,我相信。恩公性情中人,他不在乎那些,我也相信。可是二姐的亲人并非只有恩公一人,还有母亲和姐姐,还有叔伯姑姨,以及许多朋友。二姐是情义深重之人,不会因为对我一人有意,就弃所有亲朋于不顾,因而二姐有这份心,却不能保证人人都是份心。孤身一人的确无所畏惧,怕的是有了牵挂,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拖着他人受累,也是不公平的。”

      顾颐递去一块绢帕:“二姐聪慧,只读几年书就看得明白,有这样的开悟,比寻常人厉害太多。二姐觉得孤独,觉得他人不能理解于你,问题不在于你。到底世间庸者居多,你是对的,问题在于他人。”

      杨好接过绢帕,擦去眼泪低低抽一口气,小声“嗯”了一声。

      顾颐又道:“所以,不管周围人怎么误解,只要二姐还认定自己心中所思,便不会成为依附他人而活的物品。活是活给自己看,不必必须知晓于人,自己心里清楚,求得心安就好。决定这件事的是你,只有你,不会犹其他人。”

      听到这里,经年积累的委屈与苦闷再也压制不住,尽数从心底喷涌出来,杨好忍不住放声大哭。

      从来没有人如此明确地肯定过她,支持过她。

      原来她没有错,从头至尾,都没有错。

      宣泄一时,杨好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端起桌上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杨好道:“我明白了。谢谢你。原来我之前不是喜欢你,只是想要向你讨个说法。”

      顾颐笑了笑:“二姐得了答案,尽可以放眼去看他人。也不知道是何人有幸,能得你青睐。”

      杨好正擦鼻涕,闻言“嗤”一声笑出来:“他们不配。”

      她站起来整衣道:“我要回去了。你说的对,孤男寡女半夜相会,总归说出去不好听。”

      走到门口,杨好回过头来:“但现在我真有点喜欢你了。其实我之前就想,你一辈子不来娶我又怎么样,难道我除了嫁人就不能活了吗?在家侍奉父母,打理田产,往后别人见了,还要尊称我一声姑姑。”

      她一指桌上的簪子:“那么,就这样啦。你招惹了我,就得受着。”

      见顾颐看来,杨好脸上是不容推却的郑重:“鸿鹄有志,但倦鸟总要归林的。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记得杨家大门一直为你敞开,我也一直等你回来。”

      话语落下,杨好突然又扮了个鬼脸:“侠士不都救人之急吗?我都不缠你了,顾大侠也就纡尊降贵,做一做我拒亲的借口吧。”

      顾颐笑笑,终于将簪子收入袖中:“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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