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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段平之并不如顾颐所想的那样跳脱,说笑中,反而是个内里挺沉稳的人。他看似只有二十五六的年纪,行走野外的经验却不比任何一个老人要少,或许在成为杨贤的门客之前,也是个常常走江湖的人。

      两人走了一天的路,也歇在了野外。官道附近虽说有农家开的私人小驿,但他们到底不敢靠近人太多的地方,谨慎人多眼杂,被什么人发现。

      段平之生火的手艺也极为熟练,火石一擦,地上那堆干枝枯叶便噼啪烧起来,燃成一团跳动的火焰,烟气蒸悬上空。野外风寒,远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高尖的狼虎,伴随着分辨不清的异异响动,十分瘆人。生起一堆火,不仅是为了驱寒,也是为了让这团不该出现在夜色中的光明能够驱赶荒郊中潜伏的野兽。

      两人坐在火边吃馒头。馒头是白天路上遇见农户去讨水喝时候买的,面粉磨得有点粗,还夹着些小沙石。吃完了,段平之和顾颐面对面坐着,盯着火堆边跳动的光影,谁都没有不说话。

      一片平和。

      段平之似乎坐得背僵,活动一下脖子,状似无所谓地看向别处。他用余光瞥见顾颐底下头,似乎在随意拨捡着地上的石子,不由得微微抿唇,不可察觉地笑了一笑。

      他们二人虽然相识只有一日半,有些事情上倒是意外地默契。

      草叶簌动,林海涛涛。一阵风吹来,撩起火苗跃动不安。

      火光朝段平之坐的地方烧去,燃烧产生的焦烟也被风压向他,气味呛鼻。段平之捂住口鼻呛了一声,皱着眉往后挪去。

      与此同时,顾颐不知何时已经捡在手中的石块突然被他发力弹出,朝着夜色中的某一点掠去。“叮”的一声,那石块居然在半空中撞上了什么金石制成的东西,紧接着一声闷闷一声落于泥地,那物又在地上震颤许久,才慢慢平息。

      段平之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颐道:“在山岗上就跟上来了。”

      段平之朝他弯眼一笑,随即起身,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光如银,月色倾泻。

      段平之扬声道:“请出来吧。”

      回答他的是数十枚连发的蔷薇镖。

      蔷薇镖顾名思义,镖身薄且弯曲,单边有刃,状如花瓣,经常多枚连发,如一朵花瓣重叠的蔷薇花。被蔷薇镖打中的人,身上也会开出数不胜数像花瓣一样的口子,变成一朵开败的落花。

      段平之面对这狠辣的暗器,却完全没有惧色,腾空而起,迎面击上。几个直对命门的镖身被他提剑砍下,其余的被他衣袖一卷,竟然全部裹入袖中,一转身又尽数甩了回去,钉进树干之中。
      稳稳落地,气息不喘。若说蔷薇,似乎段平之才是风中那朵轻抛轻起的花朵。

      段平之还是刚才的声音和神情,恍若片刻前的偷袭和化解不曾存在:“请出来吧。”

      空地边缘的黑暗拧成一团,终于走出了一个幽灵,浑身黑色,只露着一双眼睛。

      段平之足履轻点,于是刚刚落地的花朵又一次飘起来,飘向幽灵。

      那是顾颐第一次看到段平之杀人。

      “第一次”这个说法很奇怪。

      两人相识一天多,这也是第一个来打武帝宝库主意的人,实在谈不上“第一次”。但是顾颐觉得就该用“第一次”来形容,不需要一天多,或许只要最开始时的一眼,他就能够看出,段平之实在不是个喜欢要人性命的人。

      有很多事情是可以见微知著的。又比如段平之动身的时候顾颐察觉到了他的杀心,但他知道自己起念比段平之晚了一瞬,就这一瞬,所以救不了那个人。

      他们这一路一定会遇到死人,或者制造死人的,但是这个“第一次”……

      顾颐回头去看。他脑中转过万千念头不过是瞬息的事情,段平之如今不过才跃到那黑衣人的上方,而黑衣人也才举起了手中亮铮铮的匕首。

      看起来会有一场激战,但其实胜负毫无悬念,并且只要一眨眼的功夫。

      段平之杀人称得上好看。

      轻盈,柔和,不带一丝锋芒。他的剑法不给人一点压迫之感,随势而动,好像东风拂面,又有灿灿花开。剑刃游走在颈上,付与轻轻一吻。

      不知不觉中已经要了人的性命。

      那人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身下缓缓积攒起血泊。段平之刀尖染血,站在尸体身后回头,身上一干二净,表情也一干二净。

      他说:“这是庐陵刺客的死士。”

      顾颐走过去,绕过血泊在那人的头颅前蹲下,掰开他的下巴,果然见牙后藏着毒囊。他取出毒囊掰开,药粉似雪花般撒落,落在血中,腐蚀起大片的血泡。

      庐陵刺客的毒向来是剧烈又痛苦,见效很快。庐陵刺客的死士一旦被派出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成功完成任务,要么死。

      段平之的声音又在风中响起:“若死于任务之中,他的妻子父母,还能得到一笔抚恤费。”

      庐陵刺客门下的死士,专门挑选那些家中有老小的人来栽培,将亲人用作人质,强迫他们卖命。可真到临死一刻,谁又能保证心中不会有半分退却,不会涌起恨意,再转变为愧疚,两者交织在心中煎熬,直到最终和亲人一起命赴黄泉的时刻。

      有些人活着的价值还不如死去的更大,这岂不是一件很让人很无奈又很感叹的事。

      顾颐合上那人下巴。月色下那人神色安详,顾颐站起来,又看向段平之的剑。

      段平之手腕一转,将剑柄递给顾颐。剑身跟随着他的动作颤抖,一滴血落下,攀扶在松软的泥土上,生出一朵凹陷的红花。

      这是把造型奇特的剑,剑柄下的是一片薄得有些畸形的铁片。锻纹如云,摸上去有些凹凸不平,照不出人影。轻轻一弹,剑身又颤抖着铮鸣,看上去脆弱不堪,只有边缘极其锋利。

      顾颐问:“它有名字吗?”

      段平之道:“无厚。”

      顾颐顿一顿,把剑还给他:“看来你很擅长杀人。”

      段平之摇头道:“一般情况下我只伤人,不杀人。但经常和擅长是两回事,如果你把这个叫做擅长,大概是吧。”

      又其实,他是不愿意配剑的。剑是利器,利器出鞘,总要见血,而人命到底是金贵的。

      段平之接过无厚,将剑身横在面前,缓缓转动剑柄。剑身逐渐变窄,变成一条银线,最后溶在夜色之中。

      他说:“万事万物都有空隙,不管多小,找到了,因形而变,则皆可破。无厚的意思是,我也只要那一点立锥之地。”

      段平之说完,摸出一块略旧的皮布将剑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入鞘中。他再抬头,撞进顾颐的眼神中,望见其中一片柔和,像是溶进了粼粼的月光。

      段平之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顾颐朝他笑笑,恢复了平常神态:“没什么。这里不能呆了,走吧。”

      段平之有一瞬间的晃神,张嘴想说什么,又急忙跟上去。

      他见过顾颐笑的。白天朝农户讨水的时候,他就弯着嘴角笑得亲和,让人如沐春风。可是不知怎么,或许因为杨贤一家遭难的原因,段平之总觉得那笑不是真的高兴,而只是教养使然,只让他人觉得舒服而已。

      刚才才是他第一次看到顾颐露出那样真心的笑啊。不是春风拂面,而是春风吹进了心里,天地间所有的事物在这一刻仿佛都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老大人,您看得到吗。”段平之自言自语。“您也希望他多笑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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