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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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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斧劈来,寒光凛凛。顾颐就地一翻躲过,跃起后错身朝着那人脑后一肘撞去,将人击晕在地。
最后一个山贼也解决,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连成一片。于此同时,顾颐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路过山下时看到一对夫妻哭得可怜,询问后便来这山匪的据点中帮他们救回被掳走的孩子。进了山寨才发现被掳的不止两个孩童,竟还有一队满载货物的商旅和一位颇有姿色的少女,总共三路人被关押在山中,不得不大动干戈。
山贼凶悍但只是空有蛮力,扫荡山寨本该是件不难的事情。却是那一队商旅中有人见他只身一人年纪轻轻信不过,趁他不备拿刀扎伤了他,以期对山贼买个好。
尖刀整把没入腿中,又因刚才的打斗越发划大伤口。血液汩汩直流,染湿整条裤腿,浸到鞋底凉透,疼痛直刺骨髓。
顾颐深吸一口气,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却有些哭笑不得。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着是有些不可信,但是倘若山贼已经发怒,先行动手也并不能逃过一命,拿回他们的货物啊。
腿上疼地有些麻,顾颐试着想要站起来,却脚底一滑,险些扑到在地。
光是被人扎上一刀便也罢了,偏偏这帮山贼不知哪次打劫捡到的漏,药效极其猛烈的迷魂药,屏住呼吸也没有用,顺着伤口一路渗透进血液中,叫他一阵一阵眼前发黑发晕。
合该他今天阴沟里翻船,要倒霉。
先前扎刀那人抖着满是鲜血的两只手,满眼惶恐,生怕顾颐回头找他算账。然而顾颐却只是闷哼一声,最终也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顾颐想,还好他下手挺重那些人暂时醒不过来,就算晕在这里,也不用担心被灭口。
顾颐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
伤口有人帮他清理包扎过,白纱布缠得厚实,微微渗着一抹红。身上衣服里里外外都被换去,料子细腻,连同着床上的软垫枕头也松软舒适。被面是用锦缎做的,一朵朵花儿织染精致,日光地下隐隐有彩光。
往外去看,房间布置精巧,窗外景致深邃,像是大户人家的家宅。
房外传来说话声,两个侍女挽着手走过窗前。顾颐看着她们,侍女也察觉到视线转头,对上顾颐的脸先是呆了一呆,然后推搡着跑开道:“快去告诉老爷,他留下来的那人醒啦!”
侍女走远,不过多时房门边被推开。杨贤一路疾行,走到床边气喘未停,又已经笑道:“你醒了?”
顾颐看了看杨贤的衣着,垂眼问:“敢问大人,在下身在何处?”
杨贤笑道:“这里是县令私宅,老夫见你受伤,自作主张就把你接过来了。”
顾颐抬手施礼道:“原来是县令大人。承蒙搭救,在下小姓顾颐,请大人受在下一声恩公之谢。”
杨贤急忙道:“哎,父母官不敢当,这是袁县令的宅子,老夫只是借住之客。老夫姓杨,单名贤,如今在建康六部承乏一位闲职。”
杨贤自谦,但六部官职无论如何都要比县令大得多,也因此得知顾颐初醒,是他先来探望。只是建康六部真的只是闲职,此地又离建康所在的丹阳郡有一百多里路程,杨贤怎么会到这里管起事情来。
见顾颐疑惑,杨贤开始向他解释事情始末。
原来他也是恰好路过此地,却逢山匪猖狂,将他一个老仆落单的女儿掠去。老仆一家三口常年服侍在身边,杨贤感他辛苦不易,便找到当地县令,想商量让他去剿匪。
袁县令听明杨贤来意,断然拒绝。一个小县如何等抵挡凶恶的山匪,他放任山匪猖狂到现在,就是没有这个剿匪的能力。杨贤见老仆人哭得近户晕死,只好半逼半劝地向袁县令卖下一个人情,由他向郡里的朋友那里借兵,袁县令签个剿匪文书,最后功劳一桩都归他的,才得同意。
集结完人马准备上山,又有一对夫妻求到门口,相问之下才是知有义士相助上山对付山贼,夫妻担心他一人不敌,于是求到衙门。匆匆赶到山中,却见满寨的山贼都已经被制服,只是那义士也昏迷在地,不省人事了。
因而顾颐不仅帮忙剿灭了山匪,还顺手救下杨贤的家婢,让他欠下了一个私下的人情,所以杨贤对他如此客气。
杨贤说着,又想起一事道:“是这样,早些时候录案,老夫向那对夫妻问过你的名字,只是不敢贸然下笔,至今还空着。不知道你那一个‘颐’,是不是‘永啸长吟,颐性养寿’的‘颐’?”
顾颐道:“正是。”
杨贤点头笑道:“好名字,合你品性。”
正说着话,又有人叩门。来者是个穿短布衣的人,对杨贤问过好,便瞧着顾颐的气色道:“嗯,不愧年轻,就是恢复力强。”
杨贤本是坐在床边,闻言让出一些位置道:“正好,老徐,你再看看,要用什么药吗?”
叫做老徐的大夫上前搭过脉,笑道:“能有什么事,伤口不肿不发炎,就是失血多了点,这两天多吃点滋养的补补就好。老爷您也知道,别担心,我治刀伤最在行了。”
老徐说完又看向顾颐乐道:“知道吗,就这个破地方老爷带着我,你命够大。那群做生意的瞎搞,把刀拔出来又不会止血,差点把你弄死,我接手时你真的差那么一点就要死了。”
老徐叨叨地炫耀着自己的医术,被杨贤喝止。
顾颐笑笑朝他道谢:“多谢医师相救。”
难怪说怎么会这样头晕无力,原来是失血休克。那一队商旅,本心也不能说是坏,只是实在太能帮倒忙。
顾颐又转头面向杨贤道:“多谢恩公。”
老徐嘿嘿笑开,一脸得意,被杨贤赶走。
老徐前脚才出门槛,又有一人一身官服,提着衣摆跑进来,对杨贤行礼,想来便是真正的袁县令。
袁县令见顾颐看向他,提了提嘴角道:“义士醒了。”
顾颐还礼,一番寒暄之后,突然想起来问:“那些被劫之人,都还安好吗?”
袁县令向杨贤道:“下官正是要来和大人说这件事。那队商旅刚才做完口供,下官已经将他们放行。”
杨贤点头表示知晓,转而对顾颐和蔼道:“那两个孩子已经跟随父母回家,受了点惊吓,不过没有伤着。我家婢子也一切安好,未有闪失,那队商旅的消息你也听到,刚刚启程走了。”
袁县令干巴巴补充道:“对,他们让我转告义士,感激感激,惭愧惭愧。”
走了啊。顾颐看看窗外。他们应该是愧于见自己,才这样匆匆的离开。走了也好,对着他只会更加愧疚吧,也不要给人家施加这份压力了。
杨贤道:“这帮山匪危害四方乡邻,成为本县大患已是多时。这次全赖你出手,我们才能围剿得如此顺利,老夫为你上书朝廷,也是大功一件。”
袁县令的脸瞬间拉下来。
顾颐听见杨贤的话,愣一愣道:“在下只是不忍见骨肉分离才上山相救,既然孩子回到了父母身边,那事情便已经结束,这足够了。”
杨贤见顾颐的推辞不似作伪,心里又多出几分欣赏,不由得再道:“真不要么?这一桩义举上去,老夫作保让你担任县尉一职,也不是不可能啊。”
顾颐摇头,半点没有犹豫地推辞道:“在下无能无德,不堪担当此职。”
杨贤见他认真,忍不住玩笑道:“说得也是。你这模样直接到我礼部来,都可算大材。”
顾颐嘴角抽一抽,低头道:“恩公折煞在下。一介江湖粗人,文墨不通,不可虚受荣恩。”
他只是救人不小心晕一晕,怎么就和官府扯上了关系。
杨贤呵呵一笑,终于不再坚持:“那好那好,老夫知道江湖人来去随心,不自讨没趣。你不要老夫自然不会勉强,把与你相关的录案删去便好。”
袁县令松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杨贤看到个漂亮年轻人就把先前的允诺丢到脑后,而他又不能对品阶比自己高的大人发作。太好了,还好这个年轻人推辞,他这几年没个像样的政绩,正在被降职当头。
既然不抢功劳,那就一切好说。杨贤愿意欣赏就欣赏,不审查身份还留他在自己府里住也没关系;还有剿匪过程删删改改,都无所谓,改掉更好,改掉更合理。
县令突然对顾颐的去留不置可否,态度也热情很多,再关心几句便推说事忙离开。杨贤对他的态度看得明白,正盼着他少管些顾颐的事,笑一笑由他自去。
等袁县令离开,杨贤又对顾颐道:“你也不用拘束,只当老夫闲着慌,随意和你聊聊。老夫看你也不过二八年纪,岁数不大吧?
顾颐道:“虚度二十载光阴,如今正是二十整岁了。”
杨贤笑道:“才二十呢,真是少年了得。你身手那么厉害,不知道学的是哪门武功?”
顾颐道:“在下不才,师承九阳山九阳派。”
杨贤眼中露出赞赏,又夸道:“那可是不得了的地方,老夫身在庙堂,也听说过九阳派的远名。那你是哪里人?”
顾颐顿了一顿,才回道:“算是……荆州人士。”
杨贤忍不住笑道:“算是?我朝郡县划界分明,寸土寸地都有归属,‘算是’是怎么说?”
顾颐面露犹豫,思忖片刻,还是将实情告诉杨贤:“在下出身荆州边地,只是没过多久随着父母迁去别处,又承蒙师门收录去了九阳山,不算地道的荆州人。”
杨贤问:“你们曾举家搬迁过?是因着什么原因?”
他问完,担心顾颐反感他盘问太多,又笑着为自己打圆场:“圣上时常担忧民生,弄得我们这些远方的闲人也总下意识替他急上一急。没事,你要嫌老夫问得多,也不用答。”
顾颐摇头道:“并不清楚,或许是因为田产租税之事吧。”
因为不堪重赋而逃走的流民,直到今日还是一个不小的问题,二十来年前更为严重,也更加常见。
杨贤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那时你年纪尚小,还不记事。”
虽然如此对杨贤说,顾颐却真是对自己幼年的时光所记不多。对祖籍和移居地的记忆并非来自自己,而是后来从师父口中得知,本人还记得的只有和父母一起迁居时的几个片段,依稀是一段挺艰苦的日子。
离开师门后他曾试着去寻找父母,不过一场饥荒早已使得荆襄地区面目全非,而即便父母尚在人世,他自幼离家,也不见得双方还能互相认得。顾颐打听过一段时间,心里有了答案,也就作罢,只当和他们亲子缘分太薄。
杨贤又想起来一问:“你既然在九阳呆着,此番是下山历练吗?”
杨贤说完,看见顾颐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
杨贤平日里见得多,知晓顾颐如此反应,定是与师门间存折什么难言之隐。他点点头表示不必勉强,轻轻抚拍他的背:“没关系,我相信你,好孩子。”
杨贤望向窗外,重复几声“好孩子”,微微叹气。他很快回过头,又是一副慈爱的长者的表情。
杨贤道:“你帮了老夫的大忙,我们相识也算缘分一场。不若这样,你的伤还没好,随老夫回家去住一段时间如何?你也看到徐大夫最擅长治疗刀伤,等伤好再走,老夫也好放心。”
杨贤坚持地厉害,顾颐推辞不下,只好答应。
马车辚辚,载着顾颐随杨贤一路往建康行去。南方大都,温柔繁华、十里绫罗,顾颐掀开车帘往外看,也有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