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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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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长的住处是个青翠的小山头。
船至山下,驶进一个优美宁静的小村庄。田野交错,农房点点,河道边不少农民正在耕种,见钟离长坐船路过,热情地朝他打招呼。面对自己的邻居,钟离长难得收敛些脾气,有问必答,和和气气地说话。
钟离长回家,守在家里的小童药奴得到消息,早早到山脚下迎接。药奴本也是山下某户农民的孩子,出生以至后来几次三番的大病得钟离长医救,他的父母觉得有缘,便干脆将他送给钟离长使唤。药奴因为出生时的难产,少言憨厚,这样一个孩子对上钟离长,竟也难得合适他的脾性。
屋中一片凌乱,药奴没有吩咐不敢擅自打扫,只保持着钟离长出门前的模样,桌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扔来开的草药和书卷。钟离长烦躁地叫唤药奴,等他跑来匆匆卷出一块空地,勉强收拾待客。
屋内只有一把椅子,钟离长毫不客气地坐上向后一靠,朝顾颐扬起下巴:“手伸出来。”
顾颐不敢不听,撩起袖子将手腕递到钟离长面前。
钟离长抬手搭脉,再次看向顾颐时目光中满是不悦:“多久了?”
顾颐从实坦白道:“......七个月前。”
他想了一路,终于想出钟离长指的可能是哪件事。
段平之一声轻呼。一问一答之间,内里有损居然是真有其事。七个月,还是在他们相遇之前,竟然这么久。
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不曾说起,而刚才也依然隐瞒?
钟离长听罢嗤笑一声:“能耐真大。觉得自己年轻,不会死是不是?”
顾颐没有说话。
他其实有点想反驳,经脉略损确实不会危及性命,而他没能调理至最佳状态,只是因为最近跟着段平之总要动武,耗了一段时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问题,顶多十成武力只能用到九成八,不然也不会时间久了之后连他自己都忘掉还有这么回事。
但是前有钟离长后有段平之,两个人神色不善地盯着他,顾颐觉得还是不要说话比较明智。
钟离长鼻中哼声,还算满意顾颐的认错态度,暂时放过他。
段平之却有些着急,生怕顾颐隐瞒是因为问题太大,忍不住问:“前辈,您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
一个才教训完,另一个又一刻不落地立马凑上,简直是上赶着找骂。
钟离长于是又训道:“几个月都看不出,告诉你了能治?”
段平之只好干巴巴地认错:“前辈教训得是。”
钟离长看了一眼段平之蒙在鼓里的样子,总算觉得他有些可怜,脚尖向顾颐一指,开尊口道:“这小子七个月前行错经脉,差点走火入魔。”
顾颐见段平之神色微动,知道他肯定要和他算这笔“走火入魔”的账。
好在钟离长没空理会段平之内心波动的情绪,叫来药奴劈里啪啦报出一堆药名,便领着顾颐去隔壁屋中调疗。满桶的褐色药汤上热气缭绕,段平之想进屋看一眼,前脚才跨进去,就被钟离长一声喊住,叫他跟着出门采药。段平之不敢得罪这位烂脾气的前辈,只能当下转身,跟着钟离长乖乖帮他打下手。
听见院门开合两人离开,顾颐微微松了口气。
他头一回觉得面对段平之是一件非常为难的事。
洗完药浴换上干净衣服,钟离长和段平之还没有回来。鬼使神差的逃避心里作祟,顾颐和药奴打了声招呼,便也溜出门去,到山中去看看风景。
正是薄暮十分,霞光绚烂,群鸟归巢。顾颐一路走过,看见一边是谷涧深深,幽兰暗香,另一边却是翠田万顷,牛羊闲步。他有意拖延时间,蹲在草地上和牧童聊了许久,知道天光变暗牧童不得不回去,他也才往回走,走到钟离长家门口时,夜色已经罩边了山林。
推开院门,房内灯火明亮,药奴听见声音迎出来道:“顾公子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顾颐一愣,随后逃避的愧疚非但不减,反而更深。
钟离长对他的晚归并未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桌子,叫他坐下吃饭。段平之也一言不吭,见顾颐在身边坐下,只沉默地端起碗筷。
一顿晚饭,顾颐吃得颇有些提心吊胆。
钟离长早早地要去看书扔下他们两个自便,药奴准备好了热水,段平之便也从桌边起身,依然什么都不说,径自去房中洗澡。
顾颐跟着回到药奴为他们两人收拾出来的房间,看着油纸屏风后模糊的倒影,只觉得更加难以开口。
从前闲来无事看过一些话本,说若是夫妻之间闹矛盾,开头越是平静,爆发起来就越不可收拾。
顾颐苦恼地撑着额头。写来消遣的东西,还不至于是真的吧?
他们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或者闹出什么不可描述的动静,钟离长会不会直接把他们灭口?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颐抬头,段平之已经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擦着半湿的头发直直盯着他看。
顾颐只能实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或许放在相识之初,若段平之执意询问,他还愿意隐去故事里的主角,将经过说一说。但他们如今过于的亲近,而这件事,又是越亲近,越说不出口。
段平之叹气。他走到顾颐身边,抽掉湿漉漉的澡巾,伸手轻轻搂住他。
段平之轻声道:“我没有气你瞒我。我只是担心,你不重视,我又不知道,哪天有个三长两短——”
他低头埋上顾颐的肩脖,语气稍显颓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丝中未散去的余热扑上脸颊,顾颐心里一软,愧疚又铺天盖地般涌上心头,解释道:“那只是个意外。受损的经脉我原本就调理得七七八八,以后也不会再犯。”
段平之道:“有过先例,隐患一直都在。我没有钟离前辈那么厉害的本事,但跟师父卖了几年膏药,基本病理还是知道一些的。”
肩头有些凉意,顾颐抬手去摸,都是从段平之未擦去的水珠,凝聚在发梢,已经变得有些凉。
手臂下移,顾颐也抱了抱段平之,道:“夜间风凉,你先把头发烤干,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看着段平之端来炭盆,顾颐道:“我的事不是不能说给你听,只是……”
他面露尴尬:“总而言之,别生气。”
段平之闻言握上顾颐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微微摇头。
顾颐轻轻叹气,转念想到段平之刚才一番话,似乎对自己有些失望:“也是,是我以小人之心看你,觉得你会因那些不作数却说不清的纠缠生气。你分明不会在意。”
他问道:“还记不记得你之前问过,如果没找到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接着找下去,但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
段平之点头。
顾颐道:“我不打算找下去的。”
这个回答是如此的干脆而又意外,段平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最终点点头,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落寞,轻声讪讪道:“好。”
他是喜欢顾颐的,所以私心里希望顾颐能够一直坚持,这样他们才有机会走到一起;可正也是因为喜欢,又舍不得他十年如一日,苦苦追寻一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人。
幸好,幸好那些都只是假设,不必当真。
顾颐接着道:“我各处寻你不到,心中难免积起郁结之气,又苦于无处诉说,碰壁久了,一次运行周天不慎走岔气,内力失控,伤到经脉。所幸当时神智还算清楚,及时调息后没有伤到根本。”
顾颐不当回事两三句带过,段平之同样是习武之人,怎么不知道行错筋脉有多凶险又有多痛苦,心中又疼又酸。
想他十三四岁就被师门除名,一个人无亲无故漂泊许多年,纵然经过百千磨练后心思明净透彻,也到底是高处不胜寒。所以才情愿跟着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走遍九州,习惯把失望当作平常,却还是落得一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顾颐不说,应该是怕他心有愧疚吧?
顾颐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细长约五六寸的黄油布包。解开绳结,里头放着的是一只陈旧得有些泛白的木簪。
段平之看出这簪子有些眼熟,似乎是在明珠楼里初见顾颐时见他用过,璎珞琳琅的嫁衣配一只素簪,怪异又扎眼。后来没见他再用,便也不记得问,只以为是林闲意之类的人顾念情谊送相送之物,可如今仔细去看,才发现那簪头的纹饰有些过于文静,更像是女儿家用的东西。
他们在平壤落水的时候丢了许多东西,金银被卷走,无厚也是那时候丢的,小桃源的钥匙是重中之重,拼尽全力撞断了胸骨,才护着它没被水流冲走。顾颐将这簪子保护得这么好,可见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段平之从顾颐手中接过簪子,翻转一看,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果然如他所想,簪尾留了姓名,是杨好。
难怪顾颐不愿意和他说,他曾误以为顾颐对杨家二小姐一往情深啊。那时候他冷冷甩出的话,一言一句一举一动,都半点不留余地。
顾颐握住段平之的手:“那些事我说给你听,但有一点。”
顾颐抬头,坦然地望进段平之的眼中:“我喜欢的是你,从来都是你。唯独这一点,毋庸置疑。”
段平之轻轻搂过顾颐,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好。”
是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他不能质疑他的真心。
顾颐道:“还是从头开始讲吧。我是六年前遇到的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