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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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蜀的时候，段平之和顾颐依然走三峡水路。顺流的江水奔腾急速，不过一朝一夕的时间，就已经回到宜都。
下船还没有站定，便感觉到有人在盯梢，来意不善。
段平之敏锐地抬头，还未交锋，那道如芒的视线就顿时消散，目光所及处林叶深深，草木不惊。
顾颐问：“发现什么了？”
段平之道：“没有，那人应该很擅长隐匿跟踪。”
渡口不远处即有农舍，许多农家摘了自家的蔬果面食，摆在路边吆卖。段平之拉着顾颐驻足去看，路中一辆马车驶过，短暂的遮拦过后，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繁华的嘈杂声隔着一排房屋有些朦胧，段平之道：“走吧。”
大路不通，只能走小道。宜都渡口旁的山路蜿蜒深邃，段平之和顾颐默默行走在狭窄的山坳中。
不远处就是山谷出口，段平之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顾颐笑道：“我记得对于山脉，好像有什么说法。山石为骨，土壤为血，这山表面光秃秃什么都没有，血肉凋枯行气不通，按这种说法该是一座凶山。”
顾颐也笑道：“说这样的山凶，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看两边的山壁陡直不生树木，无法攀等，山谷又这么狭长，只有一前一后两个进出口。如果在这山谷中发生点什么意外，根本没有地方躲。”
谷口有风，吹得稀朗枯黄的草木嘶嘶作响。顾颐跨出谷口，又笑道：“从前行军打仗，就多在这种地形设伏。”
话音才落，寒光来袭。
蛇。
张着獠牙尖利的大口的巨蟒，竖起的蛇头遮天蔽日，速度好似闪电，一口咬向脖颈。
顾颐反应迅敏，猛然后仰躲去。他躲得已经十分快，却还是削去一片衣角，浮在空中幽幽落地。
谷口不知何时排布着许多人，站位略略弯曲怪异。刚才发动袭击的并不是巨蟒，而是由他们摆成的蛇阵，首咬、尾卷、身绞，攻势凌厉，出如闪电，力有千钧。
站于腹部主位的一人见一击不成并不恼火，反而面露欣喜，对同门道：“师兄推算得一点不错，一旦发现被人跟踪，他们果然会往这里绕行。”
他一挥手中武器：“列队，换阵！通知其他人！”
一束烟雾被发射到半空，扩散开来。段平之和顾颐看着将他们团团包围的人，沉下心思全力应对。
长蛇阵，来者是演武门。
严格说来，演武门不像侠，更像兵，而演武门供奉的祖师，也正是孙武。
演武门的战力极为奇特。若已天下第一大派九阳派来做比较，一个演武门人可能不及半个九阳派弟子，但两个演武门人若是配合得当，可以战胜两个九阳派弟子。人越多，演武门的实力就能发挥得越强，甚而成倍地上翻，以至无人能胜。
然而演武门强则强，在江湖中的名声却并不响誉。
演武门承兵家遗风，出过几名能征善战的将军，本是脉属朝廷，虽然如今分化乡野，也依然只以朝中动向为准，完完全全的良民做派。依傍朝廷，其他人嫉妒也好真心瞧不起也罢，总归是对此不耻，演武门在江湖中经常被人逮着机会挑刺，那一声“走狗门”，早是人尽皆知的外号。
上一任演武门门主是个脾气火爆的人，据说他听到此事，直接冲到门外把正殿的匾额砸去。“撒泡尿都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子，从今天起演武门改名叫打狗门，打的就是那群狗娘养的东西！”，他直言要和江湖人对着干，门人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
按下旧事不提，是以虽然如今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但放眼于整体，演武门绝对是亲近朝廷的一派。
问题便出在这复杂纠错的关系上。演武门如今真正听命的是郡望上党的卢氏一族，因而调动演武门前来截杀的并非皇帝，而是京中望族。
段平之道：“有人知道了。”
若是贪慕传说中的宝藏，几个大族天天忙着勾心斗角估计还没这个闲心。既然已经重视到委派演武门出手，那小桃源的真实秘密，不说全部，那人至少洞悉了七八层。
演武门弟子的团阵已经成型，为首指挥那人脚踏东南方，朝两人抱拳道：“演武门无意取两位侠士性命，只为武帝密藏而来。若两位肯将宝物交出，我等师兄弟即刻放你们离开。”
段平之与顾颐后背相抵，低声道：“老大人是天子亲提官员，他要叫我将东西亲自送还给皇帝，我便不能随意假手他人。”
朝廷内部洞悉小桃源秘密的人，也在暗自争夺。皇帝和世族不对盘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几家望族自然要寻觅皇室的把柄握在手里用以威胁和反扑。
顾颐道：“我明白。你要打，我陪你一起便是。”
劝降不成，弟子重新抄起夹在胳膊地下的长戟，从容笑道：“那便得罪。我们确实无意伤人，只好请两位暂且在这里呆上一会，再考虑考虑清楚。”
阵法动起，四周景致突然变得扭曲模糊。顾颐微微屏住呼吸，道：“这是武侯八阵。”
武侯八阵本是军阵。演武门所用阵法多为军阵改良，万人大阵裁撤成十来人的小队，轻盈小巧，威力反增不减。比如这武侯八阵，阵法精髓是因形瞬变，生死曲折勾连相对，回环无穷，变化不止。军阵动辄万人，大多是目不识字的白丁，调度总有延缓，无法将八阵功效发挥到极致，反而是到了演武门手中几经改易过后，弟子个个精通易术推演，能够窥察先机，随时而变。
八卦方位这门极为精微幽邃的学问，段平之和顾颐尚有了解，但总是无法和专攻于此的演武门弟子相比。而十一名弟子的小阵若尚可一搏，但等周围的其余的演武门弟子闻讯赶来，一人难敌万人之力，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洞明阵眼，也会耽于人手不足而破不出去，到时便是真正的死局。
总归要有牺牲的。
段平之下定决心，微微向后仰头靠近顾颐耳边，道：“你不用担心破阵，保护好自己便可，我……”
八阵变化无穷，寻不出规律，却也不是无法可破。吉凶平三象循环往复，生无定时、转无常理，但究其根本，皆是相由人生。倘若他先将自身超脱于生死吉凶之外，复归于无物，那这环环相扣的吉与险，对他来说便没有区别。
只是那时候，他将五感与神智尽数屏蔽，回归混沌，再没有敌我之分。演武门弟子的推演之术不可小觑，只有将他们尽数杀死使其再无半分行动之力，才能彻底破除阵法，因而他手下使出的必然都是杀招，无法顾及顾颐，不把他伤到。
顾颐应声明白。
段平之神色微凛，抬手从身手划下一片布料准备起手封闭视觉，突然听到隔空传来一道严厉的斥责：“都给我住手。”
布料飘落在地。
演武门的弟子听到那道声音，竟然也停下了不停变幻的阵型。指挥弟子不住地朝着生门弟子抬下巴，生门弟子表情微妙，最重妥协地往旁边站了一步。
八阵带来的压迫之感顿时弥散，打开一条路来，众人齐齐往声音来处看去。
来者是个身形瘦长中年男子，宽衣大袖，领口大敞露出胸腹，脸上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随意绑在脑后，大刺刺地走近。
几个有眼见力且反应迅速的弟子已经开始向他行礼：“神医前辈！”
江湖上这么落拓的神医只有一个，妙手钟离。
妙手钟离名叫钟离长，如称谓一般，是个神医。
江湖上以医术或丹药闻名的不止钟离长一家一派，就好比苗门的医毒也有所成就，虽然路子邪了一些，但效果依然显著。
钟离长或许不是医术最好的神医，但一定是最特别的神医。因为他最擅长的，是小孩病和妇人病。
妻母儿女，本就是英雄气短，柔肠牵挂。
钟离长经手诊治的小孩和妇人，只要说能治好，就没有治不好的道理；说没得治的绝症，天下再无人无方可以治愈。但即便是绝症，妙手钟离几副药下去，也能让人多活三五年。
因此妙手钟离还有个外号叫鬼见愁。阎王要你三更死，钟离留人到五更。
但这个外号，还有一层其他的意思。
全江湖都知道，比钟离长的医术更出名的是他那自诩名士的风度。妙手钟离一副烂脾气，鬼见了都要躲出十八亩地。
钟离长是个大夫，不过完全没有半点医者仁心的觉悟，治病全凭心情，收费也时常变卦。他又是个记仇的人，若有人惹他不快，那便是这辈子求死在门口也别想再为他看一眼病。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钟离长最喜欢的事情，又是连坐。但凡一人得罪了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只要和那人沾上一点关系，通通拉黑。七弯八拐表地不能再表的远亲，连本人都没听说过，钟离长也能揪出来。
渐渐就流传出了一种说法，钟离长的住处有一整间屋子，里面放的都是各门各派的关系图谱。钟离长花在整理江湖关系上的精力，要比他用来治病的精力多出不知道多少倍，听说如今沦落到替夫人们抓外室的原江湖情报网八荒十极楼，究其还能扣扣索索活到今日的原因，就是有钟离长这个隐藏在幕后的大客户。
钟离长自傲自负，对他不满的大有人在。但是仇视钟离长的人顶不住四方亲戚朋友的压力，往往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对他笑脸相迎。于是更要有人恨他，只可惜有人仇视就有人爱才，第一暗器大家微风山庄就十分乐意与钟离长交好，把祖传的独门暗器细雨针送给他防身用，包换包修。
是以钟离长虽然到处刺人，却凭着出神入化的医术悠然地活到现在，谁都拿他没办法。演武门几个领教过他的厉害的弟子，光是看到钟离长本人，冷汗就已经要下来了。
钟离长开门见山道：“这两个人，我要。”
演武门弟子具是震惊，然后面露迟疑。吩咐这件事的是卢家大老爷，如今官至丞相，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钟离长一来便狮子大开口地朝他们要人，显然言下之意是秘宝也要一起要走，实在叫他们有些难做。
有经验的师兄还在犹豫着应对钟离长，心中飞快思索利弊，那暂守生门的弟子却忍不住要开口。他第一次得到受命与师兄们外出，才想一展身手热情就被浇灭，十分不服。
他不由得争辩道：“前辈虽然是我们敬重的神医，但这是我们门内私事，您也不宜多管吧。”
立刻有人出声喝止：“师弟慎言！”
可惜为时已晚，钟离长睨他一眼，气压骤降：“孙婉身体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