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知恩录》酥小方

44、第四十四章

　　跨出室外，身后石门似有所感，隆隆地关闭。回头去看，果然门边也有机关，可以从内部随意开启。

　　往山谷中走去，不过几步便可看见山壁上向内开凿着一排石室，离地三尺，有石檐遮雨。段平之与顾颐走入室内，见除了口头的台阶，内部竟还都未生青苔。更奇绝的是，不但书斋卧房一应俱全，竟然还有各种做工精巧的石制器具，整齐地罗列在石室中，可供取用。

　　石室一字排开，只有一进，宽不深，只有尽头一件屋子在石壁上再开一门，陷入更深处。段平之走得快，看见这处套室，小心地探进去。

　　进入内间，光线陡然晦暗。这竟然是一处供室，石台上石碑静立，雕刻着太|祖皇帝的神位，肃穆庄严，巍巍而立，无言地守护着这一方庇泽子孙的山谷。

　　段平之犹豫再三，对着神位跪身，磕头下去。

　　直起身时，顾颐也寻着小门转进屋来。他看到段平之跪在地上，先是一愣，抬头看见桌上碑文，心中了然，走到他身边也要行礼。

　　段平之一吓，赶紧站起来拦他：“你不用跪的。”

　　顾颐笑道：“天地亲师，都是要敬的，何况是太|祖皇帝。我们不请自来，擅自闯入太|祖皇帝留给后人的私谷，当然要告知于他，请他宽恕。”

　　段平之拦不住，只能看顾颐也跪下来，像他一样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走出石室，段平之总还觉得有些介怀，下了石阶又道：“真的不用，我跪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段平之哑然，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叙说。

　　他转了话头，道：“你看我之前说过，你我一体，无需多虑。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拜过便是你拜过，同样的事情不必做两遍。这个地方是我要来，门也是我开的，万一有怪罪什么，都该落在我头上，和你无关。”

　　顾颐失笑道：“你看你，一会说我是你，一会又撇得这么干净。平之，你要真把我当你自己，就让我和你做同样的事，其余的东西，我都不在乎。”

　　他牵起段平之的手：“我也说过，我想找你，我要和你在一起，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不用觉得有所亏欠，也不用事事都回护于我，正是因为有你在，才使得我的心愿没有落空。”

　　段平之道：“我和你，我……”

　　他的眼神暗淡了一瞬：“我到底不是你。”

　　顾颐温和笑道：“是啊，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所以我们做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我跪是因为心怀敬畏，个人总是很渺小的，只有对万事万物怀有敬意，才能常知常新。”

　　顾颐顿一顿，再加上一句：“你就是想太多。”

　　段平之终于笑了起来：“你想的不多吗？跪个神位而已，都能说出这么多。”

　　他放缓声音道：“我知道你不怕，只是江湖庙堂到底两相不和，我不想再看到你被那种麻烦缠上。瀛洲岛人说过的话，有一次就够了。”

　　顾颐抬胳膊撞向段平之：“还说想得不多，弯弯绕绕到哪里去了。”

　　“好了，好了。”段平之笑着抱住他，稳住脚步。“马上到水边了。”

　　他们正在一片幽密的竹林中穿行。长叶如海，苍影无波，湿润的黑土中笋尖冒出，有的已抽节过半人高。初见竹林时，还要惊讶于太祖皇帝这“居不可无竹”的高雅，如今看来，似乎更是为了作为可食之材，助以度过谷中的一段艰苦时月。

　　瀑布轰鸣之声渐响，隐约可见银色的水面，就算被重叠的青影遮掩，水面的清澈明净却已经想而可见。越走近水边，越是水声如雷，细密像轻雾一样的水珠在空中弥漫，浸润着水边的泥土。泥土松软，踩一脚便要塌陷在水里，水中游鱼受到惊吓，月牙般弯曲的身体猛然绷得笔直，不过眨眼便私下散得没了踪影。

　　水面波纹如雷，阵阵卷起湿凉的清香。粼粼闪光的游鱼不见岸上威胁，又悄悄从石缝中游出来，摇头摆尾地在潭水中嬉戏。小桃源虽未有活人涉足，一花一草游鱼飞鸟，却俨然在这里过得怡然舒适。

　　这里也本来是它们的家园，而不是人可以轻易涉足的地方吧？

　　离开水边往另一个方向走，是一片树木稀疏的荒草丛。竹林稀稀疏疏地往外生长，太阳下灰色蚱蜢蹦起，蝴蝶扑着灰色的双翅，从无香的野花上飞起。

　　荒地上有隆起的道路，站上去才发现好像是规整的田埂，纵横过整片土地。细细朝草丛里看去，青涩透明的谷芒隐藏在杂草中，细长的叶片摸上去十分扎手。折下一穗稻谷，谷粒隐隐饱胀，伸手细细地捻，捻出一股清香。

　　这里确实是农田，只不过长久无人，早已废耕。

　　衣袖擦过花朵，擦去花瓣落在叠起的草叶上，带走了一抹黄色的花粉。

　　田垄交汇的角落种着果树，枝头坠满了色泽鲜艳的果实，将绿枝压得又低又弯。走近去看，果实又多又小，挤成一团。

　　本朝效仿周制，立国之初便立了宗法，后人每逢祭祀，都需捧上一碗亲手耕耘收获的粮食。这份勤俭务本的督促用在这里，虽然与本意相去甚远，却至少能让后人靠着自己的双手，填饱肚子。

　　只是这些，到最后依然是表面的说法罢了。不说太祖自己便不会亲耕耤田，他的子孙若能了解农桑之苦，也不至于落到逃亡的下场。

　　就像那未经栽培修剪的老树，尽管果实甸甸，却必定是满腔涩味，一个也不能吃。

　　穿过农田，又远远望见来时的大门。小桃源得个“小”字，委实不大，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走遍。

　　段平之和顾颐站在门口，再次注视着谷内的一切。微风拂过细草，树叶簌簌地摇晃。走得远了，还能看到那一条瀑布边腾腾而起的烟雾，轻盈妙曼，恍若仙境。

　　顾颐道：“真安静啊。”

　　又或者不是安静，而是荒凉。不该有人的地方来了人，该有人的地方，却无人愿意好好做人。

　　顾颐又握住段平之的手，转头看向他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太难过。”

　　段平之道：“我知道。”

　　石碑上的朱红大字不似落成时鲜艳，青苔遍布，顶口粗裂。这是一道保命符，却是更多人的催命语，一个人的保全从不该建立在其他人的性命上，即便是千百人换一人，换所谓的天子血脉。

　　段平之有过瞬间的动念。他可以把这不合理的存在毁去，既然来到这里，他应该是有资格做出这个决定的。但最终他还是没那么做，只是捡起一块石头，似乎想在石碑后写些什么。

　　写什么呢？写这造价有多昂贵，问到达此处的后人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愧疚？

　　段平之在石碑后站了许久，最终又什么也没写，只将石头捏的粉碎。

　　白色的石粉从指缝中漏下，纷纷扬扬，落在衣摆上，衣服变得有些脏。

　　还是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天地自有比他更长久公平的回答。

　　段平之回头看了小桃源最后一眼。

　　“走吧。”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们没有寻找传说中的汉武帝经书。

　　因为他们知道，不必找，不会有。

　　水草丰美的山谷中，只有累累白骨，寂寞无言，不知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