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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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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移出一条一人来宽的通道,随后静止不动。浓郁的霉潮之气扑面而来,有些苦,又有些涩。
洞口设有台阶高出水面,沿着台阶抬头去看,洞内竟然不是漆黑一片,反而淡淡亮着荧光。甬道内的石壁上每隔一段便嵌着一对珠圆玉润的夜明宝石,清润的光芒汇成玉带,越往深处越是璀璨,星星点点宛若九天银河。
段平之蹬上台阶。
有风轻声呜咽。段平之伸手去捉,风丝却又绕开他的指尖消失。通道太长太寂静,以至于那一缕风也变得似存非存,若有若无,好像只是人的幻觉。
顾颐也踏上石阶。段平之转身回去时,他正注意着洞口的布置,巨石背面凹凿下去,布满齿轮,边缘连接着腕粗的铁链,沉沉吊入漆黑的山顶。
齿轮的边缘极为锋利,冷冷闪着寒光。顾颐避开锋芒,在齿轮中心轻轻一弹,对走到他身边的段平之道:“这也是精铁所制。”
那凤凰形状的钥匙从轮底露出半条尾巴,堪堪卡在其中。奋翅而飞的形状并未改变,只是表面金漆经过轮番剐蹭,露出坑坑洼洼的黑点。段平之伸手拨一拨,见用力可以拨动,时下清楚了这处机关运行的规则。
精铁之坚,可削万物,任凭任何东西投入其中触动机关,都会轻易被捻得粉碎。只有当同为精铁所铸的钥匙绞入机关中,才能迫使齿轮运行到一般停下,而一旦齿轮半路停下,便会触动隐埋在山体中相连的第二层机关,从而调动巨石,打开通道。
想到这里,段平之不由得感叹:“精铁稀世珍材,自上古产出之后,再无后继。用在这里铸造机关的精铁,恐怕已经是九州中仅剩的所有材料了。”
顾颐也道:“是,这一处的机关,用料本不必这么浪费。想来太|祖皇帝宁可铺张也要将所有的精铁用尽于此,也是不希望除了自己的子孙之外,再有其他人能够掌握开门的方法吧。”
段平之轻轻叹息一声,移目看向他方。
他开始在墙壁上摸索什么,很快摸到了一块略略凸起的小岩石,在开凿平整的山壁上触感略显突兀。那岩石似乎有些松动,段平之略一施力,竟将它浅浅按下去几分,心中确定这便是他要找的东西。
段平之转回身,对顾颐道:“你先到外面,我在里面,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互相照应。”
顾颐看着段平之摸索,心中早有了一样的猜测,听段平之这么说,点一点头又退出了通道之外。
眼见顾颐站回阳光下,段平之回到巨石背后的齿轮前,用力拽出精铁钥匙。
巨石起先未动,不过一会功夫,机关链条开始扎扎升降。沉闷的声响中巨石开始缓缓向回挪动,段平之一掌拍向山壁上突起的岩石将它深深按入石体中,那巨石果然又挺住,最后机关倒转行云,又将它拉回了原处。
外部防守坚密,内部的人却可随意打开。段平之道:“果然是供人避难之所。”
顾颐重新走回通道内,段平之松开岩石,看向面前蜿蜒交汇的点点光芒:“我们往里走走。”
甬道宽阔,两人并肩依然绰绰有余。夜明珠光彩冷冷,一成不变,照着黑沉沉湿漉漉的地面,仿佛永远也不会有尽头。脚步声交错回荡,撞在四周泛起回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合在一起,更添阴冷,更添寂静的隔绝。
不知走过多久,夜明珠的光芒终于起了变化。石壁上镶嵌的珠宝更多更亮,一副宝石相缀的图画出现在通道尽头的石门上,光彩绚烂,耀眼夺目。
一路走来,段平之暗暗估算着走向。他们在山顶已经略见山势,山峰连绵绝立,自成一体,而这通道自西向东,一路未见大幅的拐角,应该是直直地贯穿山体,通到另一侧那群山围绕、隐秘的无路的避难山谷中去。
这扇门,便是打开密室的最后一道机关。而门上的画,正是开门关键。
这是一幅由天到地将各色景物都细细纳入其中的绘图。深浅不一的绿松石雕刻成凹凸起伏的山川,间杂祖母绿石,青翠的山林流光彩彩,好像微风吹过,阵阵松涛。山峰交汇坠下了一条水晶瀑布,涛涛流水不绝,却在山麓盘踞成一条紧密的小溪,流向图下边缘。河流两边农舍林立,农夫锄禾,绿油油的稻田长势喜人,一条条都是精掐细琢的半透翡翠。
往天上看,一轮红日悬于山峰,位置偏西,正是日落时分。空中云彩朵朵,而那云层中竟嵌着大小不一的红星,在静谧的画面中隐隐涌动出诡异的光。
段平之惊讶道:“这是……天星烬祸。”
顾颐点燃火折子抬手靠近石壁,问:“你见过?”
段平之点头,伸手去摸图中宝石:“这是相传为公输门下弟子所造的十二变画,近乎失传,我曾在一卷残页上见过,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细腻的螺钿在火光的照射下越发流光溢彩,而那整块红玉血石打磨制成的太阳内部也似乎有流光涌动。顺着段平之的指尖,顾颐看见图上阴刻着数不清的细小轨道,随着段平之一路摸过,许多宝石竟然都可以移动。
段平之的指尖停在图右一块红色宝石表面:“这是精制机关,宝石活嵌,内容可随活扣的移动而变化。十二副画各有各的含义,‘天星烬祸’正是其中一副,只有找到正确的宝石,移动出真正的画面,才能将机关打开。”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天星可除。”他按住宝石,缓缓下拉。“此画所取,是上古人皇氏时期所历的一场天灾以及随后的叛乱。”
随着宝石的走动,画中景象开始产生变化。山石崩坏,树木弯折,房屋倒塌。地上似乎燃起熊熊烈火,天空也被照红了几分。
阴刻的细线散出分支,段平之手腕一顿,正要朝着其中一条行去,突然被顾颐一把抓住手腕:“等等,有些不对。”
段平之转头看他,微微讶然道:“怎么了?”
顾颐凝眉道:“若这变画机关近乎失传,又怎么会被太|祖皇帝取用在这里?天子本家河源陈氏,只在关中一带,且与鲁地相隔太行秦岭,不该有所联系。”
段平之道:“太|祖开国之初,身边不乏能人异士。毕竟先秦至今时日还不算太久,既然我能见过记载机关的残卷,有人悉通此道,也不奇怪。”
顾颐依然摇头道:“你说的不无可能。只是我想,先前在精铁上太|祖皇帝已经做得如此决绝,到了这里似乎更没理由假借一个由他人造就的机关。且如你所说,这机关术罕为人知,万一数代之后失传,以太|祖皇帝的思虑,又怎么会采用这样一个冒险的方法,倒不如是一些自家印记或者秘密,既不为外人所知,又能代代知守。”
段平之笑一笑,按住顾颐的肩膀安慰道:“家族私言确实隐秘,但要以此为引打造机关并非易事,有时功用还不如他人所造。或许正因这机关鲜为人知,太|祖才定其为门户,毕竟五百四十一人尽数灭口之后,只要将图纸秘密收录在宫中,不怕后人不知。”
两厢模棱,顾颐听了段平之的话陷入思索半刻,依然不放心道:“或许是我多虑,只是我实在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万一这是打着旧时机关的幌子,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段平之继续笑一笑道:“如你之前所说,到底这机关是为避难所设,太|祖要避免误伤子孙,即便开启有误,也不会取人性命。这处机关确实有些未解的疑点,只是我们试试无妨。”
顾颐似乎还想在说什么,段平之却凑上前,轻轻在他唇间一吻。
他低声却坚定地说:“顾颐,没问题的,你信我。”
段平之说完,又重新看回移至一半的画面,继续按着宝石向一边移动:“天星坠落,我记得是要撞毁太阳……啊。”
他突然吃痛收手,转过手翻到面前一看,食指上一串圆珠般的鲜血,竟是被利物刺破。
顾颐脸色大变,一把抓过段平之的手:“有没有毒?”
段平之略带无奈得瞥过那墙上的画面,立刻回头轻笑着安抚道:“没事,没事,是那红玉做工太粗,镶边上面一个倒钩。不小心刺破的,没事,你看,挤出来的血都是红的,没有中毒。”
随着段平之从指尖不停向外按压出鲜血,石门也开始轰鸣,往两边分开。天光乍泄,段平之握住顾颐的手,才适应些许强烈的日光,便赫然到门外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三个大字落落书成,苍劲有力。
这里是——小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