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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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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世圆寂时面向东方,隐隐指向那上锁的小殿。段平之和顾颐砸锁进去,屋中一条一条黑色的烛台上几乎插满了烧至半残的蜡烛,地上香火盆中的纸灰随着微风一翕一翕,似乎还有未灭的火。
浓浓的烟熏火燎之气。
不知这深山之中何来这么多的香火,把满墙满地都熏成黑色,连房梁似乎都有一股百年不散的焦味。
硕大的香火架后似乎藏着什么,拖开一看,墙上蜡油遍布,竟然隐约冻着一扇小门。门周围一圈的蜡油比周围墙壁稀薄不少,明显不久前才被人刮铲过,后面是走得通的。
拿利物草草起去一些蜡油,顾颐蹲下身,顶肩去撞。红白浑浊的蜡屑纷纷崩裂,掉了一地,飘出油油的味道,而那门也往后退过一点移开一条缝来,再撞一下便直直朝后荡开。
风卷着云岚挤进来,潮且寒冷,香灰顿时满屋飞舞。探身去看,竟然是一条开凿工整的山路,树木杂草具已铲除,险要之地还凿出了台阶,隐隐通往谷底。
顾颐扶着门框,转身对段平之道:“你的手上有伤,使不上力,我走前面。”
段平之颔首让他先走:“好。”
山路悬在崖边,雾气层层撞击石壁,好像行走在云端。顾颐走在前面,拉住石壁上横生的树木岩石,一点点小心地向前开路。
山高风烈,吹的衣袍鼓翻,仿佛要把人掀起。
顾颐破开风,艰难地走过一时,突然感觉手下触感一空,石壁上似乎凹下去一个大洞。那洞深的似乎不见底,也摸不到另一侧的边缘,顾颐心中有异,不由得低头去看,却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他松开手收回,下意识喊:“平之……”
段平之停在顾颐的身后,见他松手,抬手抓过头顶的树木,另一手伸出从崖边护住他。顾颐却无所察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绵延起伏的一大片石壁,随后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段平之随着顾颐的视线抬头去看,随后也愣住。
崖壁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上千个黝黑深邃的洞口,大大小小,一路铺排到山路尽头。狂风不止,树木摇晃,山洞却和石壁一起矗立沉默,一动一静迥然相对,不管是自然之鬼斧亦或人力之神工,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进而心魂震荡,震撼不已。
段平之看得心跳惶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轻声道:“它们好像……佛窟。”
如此浩大连绵的气魄,这些石窟耸立在绝壁之上,震慑之余却奇怪地不露危险,反而生出肃穆庄严之感,如宝殿上的佛像那般,不容侵犯。
顾颐向前走了一步。
段平之肩膀一抖,焦急喝道:“顾颐!”
他们并未探明这些石窟究竟是什么。贸然前行,若有意外,脚下半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颐回头朝段平之望去,眼神中满是安抚的平静:“方丈是密室的守门人,却不带恶意。他既容许你我通过,便不会在此设立伤人性命的机关。”
段平之默然,眼见顾颐安然通过洞口,急忙跟上去,小心护在他身侧。
顾颐蹲下声去,小心地朝洞内张望。深洞寂寂,碗大的洞口却照不进去半点光,好像灌满死水,冰冷而又沉实。他拿出火折子,背对悬崖笼着火口吹了又吹,吹出一簇豆子般圆滚滚的火焰,轻轻探入洞口,低头窥去。
狂风忽大,啸如鹤唳,冷如冰霜。翻卷的衣袍中,顾颐整个人像凝固住一般,对着幽幽的洞窟,逐渐露出的奇怪而又悲凉的神情。
他慢慢站起身,不敢相信一般又探向其他的洞窟。火焰几乎要被摇灭,他终于回头看向段平之,声音被风打得有些虚幻:“这里真的是千佛洞。”
段平之抬手要从他那里接过火源。手指被风吹得冰冷,交过火折的一瞬,顾颐又道:“里面放的是遗骨。”
段平之急忙打光去看。破碎的骸骨,头颅下叠着身躯四肢。大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形形色色,骨色发黄,沉甸甸洗不净的泥沙。眼窝空空,颌骨微张,溶在黑暗里,像是在笑。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一路走去,总共五百四十一个洞窟,一个不落。
太|祖二年七月,山中忽降暴雨。岩体不牢,巨石崩塌,采矿农户和大小督工官员共计五百四十一人,尽埋山底,无人生还。
朝行出工,暮不夜归。这是他们的归魂地,埋骨乡。那枉死山中的五百四十一个无人关问的冤魂,是普世一个个将他们从地底挖出来背上山,冲洗收殓,凿以石壁,日夜供奉。
他从不是什么设立山中的第一道门户,至始至终,也不过一个垂怜众生、救苦救罪的慈悲仁者。
靠近山脚处坡度渐缓,山路不再临靠悬崖,草木也多起来。谷中湿地被溪水浸润,河床宽阔,水流疏缓,只有半尺左右的深度。段平之和顾颐沿着水流一路走,不多时注意到一处顶上长满青草的岩壁。
山间山崩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近水的地方,岩根经年累月经流水腐蚀,承受不住重量坍塌下来,许多山坡都裸露着条条块块的岩石。那处岩壁似乎也是山石坍塌自然形成,只是岩壁中嵌着一块二人多高的灰色巨石,石形工整犹如斧劈,怎么看也不像自然形成。
段平之和顾颐趟过溪水走近巨石,仔细探查。
摸索过一时,他们终于找到巨石与和山体的交汇的隐秘处有一条口子,开口平整,半被杂草遮掩。段平之拿出精铁在开口出对比,果不其然,宽度和高度正合适。
这里便极有可能是太|祖皇帝的密室了。
段平之想要把精铁往开口中投,凤凰尾巴尖才没入通道,又突然改变主意道:“先找什么试一试。”
他低头看向浸泡在溪水中的鹅软石,挑起几颗在开口处比划,最后拿起大小合适的一粒黑色石子,按在指尖,发力将它直直弹射入开口中。
石子在狭长的通道内上下弹跳,很快似乎掉入底部,骨碌碌滚过一阵,没了动静。
顾颐凝眉思索道:“若太|祖皇帝建造密室的本意是供子孙避难,他便不会设有太具攻击的机关,以免误伤。只要能确认这一处是密室入口无疑,余下便无大碍,我们尽管放心去试——刚才那石子投进去去没有动静,会不会是因为太小了?”
段平之点头。他突然看见水面上飘过一截枯枝,长度粗细正适合查探,一弯腰将它捞起,甩去水珠朝深不见底的开口中捅去。
枯枝没入深口,余留短短一截握在段平之手中。段平之握着枯枝上下左右摇晃敲打,不知枝头碰到什么,巨石内部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竟然拽着树枝朝深处拖去。
段平之立即松手。露在外头的树枝猛然一抖,随后飞快地被拖入石中没了踪影。于此同时,巨石内部传来可怖的机械声,枝干被压裂的声音闷闷响起又很快停息,那先前投掷进去的小石子竟然也被卷了起来,在一声尖锐的爆裂声后化成碎屑,淅淅沥沥往下漏着粉末。
过了许久,机械声终于平静下来。
既然在深山中出现机关,此时的确是密室入口无疑。段平之将精铁重新取出,看着表面流光浮动的鎏金细纹,对准开口送了进去。
松手前一刻,段平之突然笑道:“你说石头里的机关那么锋利,万一精铁也被被搅碎,我们该怎么办?”
顾颐也笑道:“岂不正好,连我们都进不去,更遑论他人有办法进去。只是这样一来太|祖皇帝的后人可要忧心,没了钥匙,他们若还想进去避难,只能带着硫磺过来把这石门炸开。”
段平之笑得开怀,松开指尖任由精铁滑入通道。精铁撞上机关的瞬间,段平之环抱住顾颐将他推上巨石,而顾颐也抬手环上段平之的颈间,侧头与他相吻。
前人是非如何,后人成败又如何?百年荣辱皆如烟云,唯有他们,此刻已是相知相遇。
机关牵动,齿轮扎移。段平之和顾颐却置若罔闻,任凭那铁与铁的磨绞越来尖锐,只越吻越深,直到机关“咔哒”一声,完全停下。
身体离开巨石的一瞬间,山石震动,草叶泥土簌簌往下掉。溪水打着卷儿漫进巨石留下的深坑,翻起细浊的泥沙。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