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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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微风，乌啼空山。
“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脱获善利，多退初心。
若遇恶缘，念念增益。”
寺中不知何时响起了诵经声。
“是等辈人，如履泥涂，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
顾颐睁开双眼。段平之抓住了他的手腕。
呼气起伏。
他们都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声音。
“若能更为身死之后，七七日内，广造众善。
能使是诸众生永离恶趣，
得生人天，受胜妙乐，现在眷属，利益无量。”
推开门，声音又清楚了一些，月光下段平之做口型道：出去看看。
一脚踏出门，原本听得真切的经文突然变得虚幻。草木无人修剪，随意滋生的枯藤乱枝将阴影投在石壁与院中，一如坠入无间的人在扭曲地挣扎。
两人试着向前走出一步，那声音好像又清晰一些。一步一清晰，等走到院子正中，又像刚才在屋子里一样真切。
不，还是有点不同。
那声音一会听起来像男人，一会听起来又像女人，念到后面重合起来，像是一千个男人和一千个女人齐声在念。如此多的人声交杂在一起，经文的内容却没有一丝紊乱，千百个声音像是从一人喉咙里发出，整齐得神圣，整齐得诡异。
它念：
“是诸众生所造恶业，计其感果，必堕恶趣，
缘是眷属为临终人修此圣因，
如是众罪，悉皆消灭。”
那声音撞在耳中，像是撞钟一般撞得人耳膜震颤，头脑昏涨。
顾颐离开段平之，向院子一角走去探查。诵经声在重归清晰后不再变化，无论都早哪里都是无出其二的声音，像是有无形的嘴紧紧跟在身旁。
顾颐站在院角，静静听那辨不出源头的声音唱过一段，突然觉得背后寒毛倒竖，紧接着穿在一声轻轻的，轻轻的，令人不寒而栗地叹息。
就在背后，就在耳边。好像还有微凉的气息，从脖颈后吹过。
是谁？
顾颐顿时戒备起来，虽然没有动作，却已是随时可以应对各种突发变故的状态。
是谁在念经？是谁在叹息？
才划过这个念头，那叹息声似已窥透了他的内心，回答一般再次响起。静静的，小小的，分不清远近。
随着那一声叹息，温度骤降。
一股浓稠的黑暗无声蔓延开来，截断月光，包裹住顾颐，蔽去他的全部感官。一时间万物归于虚无，树影、寺院、段平之，全部都离他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
不，似乎连天地都不存在了。
顾颐依然静静不动，站在原地等待变化。但他已经随时都准备好了出手，只等着黑暗中的敌人露出破绽，然后一击便可取其性命。
又一声叹息，好像带着怜惜，好像是有谁在满怀怜爱地看着顾颐，怜爱这份无知的戒备是多么幼稚的举动。
阴影中逐渐有更为深沉的轮廓凸显起来，层层叠叠，有山那样威严的气势。浓墨像雾一样散开，顾颐看清了那些东西的面目。
镀了金身，宝相庄严的佛。金光普照，好像乌金的光芒。
顾颐微微放松下来。
原来是神佛释厄，为众生哀叹，要垂怜世人。
梵音忽起，唵、牟尼牟尼、嘛哈牟尼耶、□□，较之先前柔缓许多，交叠在一起，抚平心中的疑惑和警惕。
身后响起呼唤声：“顾颐。”
顾颐回头，呼吸一滞：“……二姐。”
杨好眉眼含笑，双手结着佛印，袅袅地弯膝福身下去。她身后还站杨家的其他人，杨贤正抬头看着顾颐，捻过摸胡子，呵呵地笑。
顾颐轻功一掠，急切地过去要拉住他们。
围绕在四周的佛像突然睁大双眼，齐齐瞪向他。数不清的佛像身上折射出光芒万丈，不等顾颐摸到半点衣角，就将杨家的人尽数隐匿进那闪耀道刺眼的佛光中去。
佛光穿透身体，如同有实体洞穿般灼烧出丝丝疼痛，顾颐却不管不顾地狂奔向杨好站着的地方，伸手去捞。没如佛光中的手臂像是伸进了滚烫的热油，顾颐额头顿时滚下汗水，却依然咬牙坚持，不避不退。
霎那间，光芒骤灭、梵音急止。面前空空一片，哪里还有杨贤一家的身影，只有漂浮在黑暗中的佛像，庄严肃穆，又诡异非常。
诵经声又响了起来，晦涩，空洞，人去楼空。
顾颐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我无法追寻极乐？
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还停留着佛光灼烧的痛感。
是因为有这具身体吗。
那便不要了。
怒目圆睁的众佛听到回答，眉眼又都弯了下去，恢复慈悲又爱怜的神情，像是赞同，又像是鼓励。顾颐向前迈出一步，缓缓向佛像递出自己的手。
不要了，这副躯壳。净是烦恼，净是拖累。
求菩提渡我，无灾无难，无忧无惧。
“顾颐！”突然又有人喊他，语气焦灼。“你是生人，不要入了亡魂的道！”
顾颐一惊，顿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众佛如镜像般破碎化烟，哪有什么十方菩萨低眉慈目，哪有什么千百罗汉齐声唱诵，孤月高悬的黑夜中，飘荡着的分明是普世方丈老而干瘪的嗓音和稀松的木鱼声。
他入了幻境，走向的不是什么极乐，而是庭院尽头的那口枯井。此时他已站在井口，若再多往前一步，就已经翻上石栏，往井里跳下去了。
顾颐低头下看，一眼便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往后退开一步调息稳内里，才终于恢复正常。
枯井中那棵恣意乱长的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边缘锋利的尖刀，一把把顶端朝上，在月色下影影绰绰闪着蓝幽幽的光。若不是段平之及时喊住他，他早就被井下的尖刀扎透扎得血流如注，就算神仙降世也救不回了。
一滴两滴黏稠的液体滑落手背，顾颐转身，对上了段平之死死抓住他的、鲜血淋漓的手臂。
尽管凭借自身之力破除了幻境，段平之的情况却不必顾颐好多少。他强撑一缕神智，靠着手臂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制造痛感勉强破阵，此刻已是脸色发白，冷汗淋漓地黏住了脸颊两边的头发。
顾颐急忙紧压上臂，替段平之止血，嘴角抿成直线。段平之任由顾颐拉着他到流水旁清洗，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轻轻闭上眼，靠在顾颐肩头稍作休整。
他低声道：“老和尚道行很深。”
倘若是暗含杀意的法阵，还没这么容易着相。偏偏这幻境看似邪门，却仅仅是纯粹无奈、饱含怜爱的悲悯之音。
杀人于温柔无形处，最最抵抗不得又最最致命的招数。
若非他也走相似的路数，他们今晚恐怕就要折在里头。
伤口流血勉强止住，段平之站起身，转头看向北侧大殿。门关着，诵经声却是清清楚楚从那里传来的，他平复呼吸，与顾颐一起走到殿前，合力一把推开大门。
殿门打开的一瞬，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中浮动的最后一丝风也停下来，一切似乎都变成死物。
唯余月光凄惨，孤星黯淡。
屋内漆黑一团，只有佛台前的炉子里亮着两三块通红的木炭，静静烧着一壶茶。
不知过了过久，普世坐在不知何处的黑暗中，终于开口道：“生魂误入，两位施主来得太久，该回去了。”
门口站着的人突然也变成了死物，不会开口也不会走路。普世等了一会，忽略门前的两道黑影，手执木鱼又敲起来。
一声，两声。山谷中传来悠长的鸟鸣，撞击在山壁上激起回音。山林发出簌簌的动静，风回来了。
伴着风声，段平之终于问：“方丈既为亡人，凝魂现形，想来还有所执念尚未达成。不知所念何事？”
木鱼声停下，过了一会，普世才答：“旧事。”
段平之道：“我知旧事。”
普世道：“旧事难再。”
段平之顿一顿，再问：“所执何物？”
普世道：“因果。”
段平之语气平静：“我为因果。”
屋内有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普世转过头，在黑暗中观察着段平之，好像能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良久，普世双手合十，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他道：“甚好。”
语气中有淡淡的释然。
普世又敲起了木鱼，开始念诵被打断的经文。他专注而又虔诚，那样子无论段平之和顾颐再站多久再问多少问题，都不会再答。他念得慢又认真，怕冥冥中的孤魂听不真切，又怕惊扰了已经睡下的灵魂。然而至始至终，都不再蕴含无上的佛力，只有一个枯槁的、单调的、老人的声音。
段平之和顾颐回房前的最后一句，普世在念：“众生自称自念，获福无量，灭无量罪。”
第二天早上，佛殿正门大开。普世面朝东方而坐，头颅低垂，脸上无悲无喜。
已然圆寂。
他们将他葬在寺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