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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蜀中的西北,只要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都多少听说过一点山里有坐庙,庙里有个和尚。

      这也不奇怪。古刹禅寺,修行者居住的地方,传说里的故事,一般都要选在与世隔绝、环境恶劣的地方,才好突出其神秘和高绝。

      那和尚听说住进山里有已有四五十年,且从没有人见过他出来。

      更没有人去过那鸟兽飞绝地方,证实山里确实有一座庙和一个和尚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个谁都不确定的存在,谁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却奇迹般地深深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段平之和顾颐在山中已经穿行过两天。

      山势山峰奇绝奇险,断石峭壁开谷连天。山顶的风尖锐地劈开树木,发出呜呜回响,俯瞰山谷间一片云气缭绕,烟雾蒸腾、波涛滚滚。

      这样险恶的环境,连猿猴飞鸟都绝迹,很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长住于此。然而段平之和顾颐转过一块巨石,却真的在森森古木中看到了被苍绿掩映的房屋。

      那是一片自成院落的房屋,枯黄落叶厚厚堆积在房顶,砖瓦开裂的墙头被青苔爬藤锁满。如此破败的景象,却依然能看出院内高低错落的飞檐,这不仅是一座禅寺,且是一座颇有些规模的禅寺。

      门上的牌匾已经褪色至看不清楚字迹。段平之上前叩门,耐心敲过三巡,漆黑坚硬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毫无征兆地打开。

      枯枝泥土纷纷落地,门口探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时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后背弯驼,满脸皱纹,嘴巴深深凹陷。老和尚将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随后便在门内静静地窥视着段平之和顾颐,一言不发。

      段平之朝他行礼道:“敢问方丈佛号?”

      干瘪的嘴蠕动两下,老和尚道:“普世。”

      那声音干涩而又枯朽,听起来像是一个几十年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说不出的怪异和惊悚。

      段平之却只是恭敬地喊:“普世方丈。”

      普世定定地看着他:“何事?”

      段平之笑着回答:“我二人贪慕美景,不知不觉竟走到深山,一时迷了回去的路。眼看天色不早,还望方丈看在相遇之缘,允我二人留宿一晚,明天一早便动身找下山的路。”

      普世道:“山寺陋小,不便待客,请回。”

      竟然客气也不客气,就这样直接地拒绝。

      普世说着便要关上门。门锁落扣只差丝毫,普世却突然推门不动,他再将柴门打开一点点,果然看见是段平之一手抵住门抵得他关门不上,却还摆出一脸轻松有礼的表情看他。

      见普世又把门打开,段平之笑道:“贵寺屋舍众多,方丈何必如此谦逊。我们只求客舍一间,有个过夜的地方,其余不会麻烦您。”

      他说完忽视普世有如实质的目光,拉着顾颐一侧身挤进寺内,又大言不惭地问道:“劳烦方丈指指,哪间是客房?”

      普世沉默地和两人对峙,眼神沉地像要吃人。但他最终还是输给了段平之无辜又诚恳的笑容,指一指南侧的厢房,关上门一言不发地离开。

      段平之说只求一个过夜的地方,普世果然什么都不管,指出客房就再也不见人影。山寺常年不见来客,段平之才拉开南厢的门,就被铺天盖地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急忙挡着顾颐后退。积灰半指来厚,普世阻止不了强闯,便以这样的方式,无声强调他有多么地不欢迎他们的到来。

      段平之笑笑,卷起衣袖,毫不介意地开始动手清扫。

      靠着山石的岩壁上有一道细细的流水,滴落地面不知渗透到何处。绿泥浓浓,多年不曾断流,段平之满身污垢地去接水,瞥见一边凿出一个黯然的水井,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凑近去看,那井只挖了一丈有余,底下沉淀着泥土,一株草长得疯狂而茂盛。

      是口枯井。

      在这千丈高的山上打井,太无聊了挖石头玩么?

      然而寺院被围墙环绕,身在其中看不见无底的涧谷,恍惚间仿若立于平地之上,单看这一处枯井,其实并不显得突兀。

      段平之在心里暗暗想,普世说不定还是个意趣横殊的人。

      这寺院该是出自他一人之手,也建得颇有意思。来时便已经看到山势,寺院傍崖而建,北墙之外是刀劈的悬崖,东面淌着流水的石壁往上可以望见山顶,南面隆起的山石被凿去大半。大木遮天,整座寺院半嵌在巨石之中,常年晒不到太阳,总有股化不开的霉味,阴阴的,潮潮的。

      南厢勉强收拾出能住的样子,已是日暮西沉。段平之出门在院中转过一圈,看见他们居住的南厢耳室中堆着陈旧杂物,北面临崖面南的房子是供佛正殿,殿后依稀可见普世的起居之处。正殿东面连着一间小屋,上着锁,段平之走进透过窗户窥视,日影沉静,依稀也是供奉上香的地方。

      哪里都没有炊房。

      段平之正要把南厢上锁的另外两个房间再看一遍,普世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要找了,没有。”

      段平之回身报以灿烂微笑:“方丈平时不吃斋吗?”

      普世看他一眼,似觉自己占不到便宜,慢吞吞地离开。他行走时脚步声全无,衣角纹丝不动,在这无风而树叶自动的山顶竟然平静地宛若一尊雕像,慢慢在地面平移。

      段平之目送他飘飘晃晃消失在殿后,笑一笑蹬上石壁攀住悬在空中的果树,把树上的野果一个一个拽下来。

      一夜无梦。

      鸟鸣扎耳,地上光斑点点,空气中尘埃飘浮,一片幽静。寺院的中庭大刺刺长着几颗枝干粗野的大树,青苔包裹,枯藤攀缠。地上积着经年未扫的枯枝败叶,一脚踩下去,就能踩出植物半烂不烂的霉味。

      普世依然不出来面客,又把自己的存在抹杀掉一般整个早晨都不见人影,也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好像这是一座荒庙,而除了昨日误入的段平之和顾颐两人,再无第三者起居出入。

      段平之和顾颐并不着急。枯井旁光秃秃的泥地勉强晒得到太阳,他们一人捡了根树枝,优哉游哉地下棋。

      日转影移,段平之终于投枝认输。树枝落地的一瞬间,他拉着顾颐一同站起来:“走吧,我们去找找方丈。”

      南厢与院中是不会有的,他们一直坐在中庭,从未见普世路过。东厢小殿的门依然和昨天一样从外边落了锁,跨过空荡荡的大殿,殿后是几间低矮的房屋,看起来确实像普世的起居之地,却寂静得没有半点人气。

      挨个看过门窗静闭的厢房,果然哪里都没有人。段平之和顾颐走到尽头转过身来,却蓦然看见普世无声无息地矗立在身后,幽幽像个鬼魂,不知已经注视了他们多久。

      段平之向他微微一笑:“方丈。”

      普世翕动嘴唇:“何事?”

      段平之道:“来与方丈论经。”

      普世幽幽的目光停留在段平之脸上,不答话,也无甚动作。

      段平之笑容坦诚,任由他看,不管普世的不情愿之意几乎已经溢满了整座禅院。

      沉默中普世的不快似乎已经酝酿到极致,顾颐却突然笑着插话问道:“昨日来得匆忙,有一事忘了向方丈请教。小寺如此清静可爱,不知叫什么名字?”

      普世浑浊的发黄的眼珠动了动,分过一半的目光给顾颐,慢吞吞道:“归魂寺。”

      寺名一说出口,似乎鸟鸣都远去了几分。这名字分明与可爱二字沾不上边,普世这样说,也不知道到底是驳了谁的面子。

      段平之正想睁眼说瞎话,夸一夸这起得倒风水的寺名,普世竟然难地主动开口,抢先一步道:“此地亦是归魂地。亡魂聚散之所,阴盛无阳,非施主可入之境。”

      段平之笑道:“方丈说笑,既只供冥界之人来往,您又怎能在此住持呢?”

      不知为何,普世的目光似乎又暗了几分。

      随着他沉沉的神色,一阵山风忽大,吹地林叶哗哗做响。天边的云头突然遮去晴日,普世躲在阴影中,恻恻道:“贫僧早已死了。”

      段平之闻言神色一肃,认真地看向普世:“方丈此言不妥。既存于世,怎能不以人自处?”

      普世却转过身。颈后的佛珠开始缓慢地转动,他道:“世间之物,缘聚则生,缘散则灭,为人之缘散尽,即为身死。生缘尽而显形者,只因残念尚存,未尽数归本,因而凝聚出一点亡魂孤影。”

      段平之却仿佛听不懂普世语意中的威胁,跟上一步欣喜道:“方丈果然高人,经您指点,后生顿然开悟。”

      顾颐也浅笑道:“在下亦受益匪浅。”

      普世飘忽的身影突然顿住,转过头看两人一眼,脸拉得更下。他突然走得极快,一脚跨出佛殿,等段平之和顾颐追上,已在短短的瞬息消失在庭院中。

      段平之停下脚步,才卸去脸上欣喜的表情,普世却又突然不知从何处撞了出来,幽幽地贴到他的面前。

      普世道:“施主切勿夜间出门,冲撞到此地主人。”

      他说完转身朝大殿内走去,没再上演凭空消失的戏法,而是进了起居的平房。

      段平之和顾颐对视一眼,心中具有了答案,无畏一笑。

      普世说他是鬼,也把自己活成鬼。他做鬼做得很好,只是似乎忘记了一点。

      他虽然是鬼,但既然碰到的是两个人,那自然就是要比做人而不是比做鬼。

      做人,他们当然要比喜欢做鬼的普世,稍微在行那么一点。

      赶不走,吓不退,进来了就不肯再出去,普世分明是已经急了。

      分晓就在今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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