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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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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穿上新衣服,转了两圈跳上船。衣袖飘逸,色彩淡雅,更衬得她肤若凝脂,眸有点星,静立于船上,宛若瑶池仙女。
那哑巴老船工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而就是这其貌不扬的老船工,竟是灵川一带最富经验的老渔夫,江上往来一辈子,水中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难,都能冷静化解。
乐乐站在船头,看着水岸两侧的绿荫起伏的群山,心思早已飞出西陵之外,嗯嗯啊啊回着段平之和顾颐的话。她正瞧着宽阔的江景瞧得出神,口中再胡乱地应过几声,突然发觉耳边没了声响,回头去看,见两人都止了话头,略带无奈地看着她。
乐乐于是嘻嘻一笑。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啊”了一声,急忙向袖中翻找东西:“差点忘了,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们。”
乐乐在袖袋里摸索一阵,拽出两段红绳。在段平之和顾颐的注视下,乐乐的指尖如蝴蝶翻飞,很快将两段红绳打成两个小巧而又工整的同心结,手心一摊送到两人面前。
看着岸上面露微讶的两个人,乐乐眉飞色舞道:“两人相爱,凝结的是最为纯净的感情。今天我也不再说什么苗家大神之类的话啦,这是我从月老祠拿回来的,送给你们,就当是临别时候的祝福。”
乐乐难得认真,段平之和顾颐却因为这几天听多了她欲扬先抑的鬼话,有些怀疑。乐乐看着他们警惕的表情,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船身微抖,她在一圈圈的涟漪中向前一步,倾身一左一右拉起段平之和顾颐的手,把同心结轻轻放在手心上。
乐乐笑道:“还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那句话,不论巫还是神,这样的事,总不能没人管,况且你们离了家人,孤身远乡,更需要祝福。月老祠只是单管姻缘的地方,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意这种东西,就由我代劳啦,也正好谢谢你们这几天在蜀中的陪伴。”
乐乐说着将两人的手掌合上退回,然后在胸前合手一拍,歪头笑道:“就让我作为一个朋友,祝你们永结同心,团团圆圆。”
不是苗神,而仅仅是乐乐,作为一个普通人和一个朋友,对一份爱情最真诚最美好的祝愿。
展开手心,那枚崭新精致的同心结一如乐乐最真挚的话语,暖得心中发烫。以荒唐谎言开始的相识,临到离别,却收获了西行以来的第一份祝福。
抬头想要说声谢谢,目光却只捕捉到了乐乐衣摆飘飘的一个背影。她认真不过一会又变回了嬉笑爱闹的本性,见两人晃神,早已转过身去好奇地研究起船身,东瞧瞧西摸摸,仿佛不知道老船工是个哑巴一样不停地向他问问题。
“你一会撑船站左边还是右边?我觉得左边风景更好,你站右边行不行?”
“船舷上不能站?为什么呀?啊……你的意思是容易掉下去?那你摇稳一点不就好了。好吧好吧,我就站一会感受一下,等划到江心就回船板上。”
“这个顶蓬摸上去凉凉的,还挺经晒啊里面一点都不热——居然能拆开?那里面的风景可好多了,老头子你的船不错呀!”
见乐乐喋喋不休地兴奋模样,段平之笑一笑,把要说的话收下去。
乐乐向来是这样的,嬉笑怒骂专爱哪壶不开提哪壶,却又总是出乎意料地知晓分寸。因而就算平时被她捉弄的再恼,关键时分面对上这精灵古怪的性格,都叫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如此游刃有余的人情处事,也难怪苗安放心让她一人外出游玩。
身后嘈杂吵闹忽大,段平之和顾颐下意识回头去看,原来是两个渔户的孩子捣蛋惹了事,把家里垒得整齐的渔具不小心推得满地都是。大人从屋子里探出头来一顿怒骂,两个孩子却早已嬉笑着跑开,头上顶着渔网,一颠一跳和其他的伙伴们开始游戏。
渔网随着孩童的旋转飘起来,稚嫩而又凌乱的歌声也飘起来。他们唱的,竟又是近几天时常听见的那首:
“去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朝行出工,暮不夜归。”
“野骨白昼哭,新妇半夜悲。”
乐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们对这童谣很在意?”
她不知何时和老船工说完了话,又转身回来注视着两人,眼底带着一点点笑意。
段平之微微摇头,道:“没有,只是这歌的曲调和中原大为不同,近几日又听得有些多,才稍微有些在意。”
他们这几日在周围陪乐乐玩,不管是街上游戏的孩童还是墙角乘凉的老人,亦或哄着婴孩入睡的母亲,都会哼唱这曲调微怪的童谣。这首童谣在蜀中似乎传唱很广,至少在巴东郡看来,几乎是家喻户晓。
乐乐歪了歪头,道:“这是从西北传出来的,西充郡广汉郡新都国,靠山的那几处。”
歌声揉碎在河风里,乐乐状似随意地朝案上的孩童投去视线:“庙还有和尚。”
察觉到两人疑惑地看向她,乐乐转回眼神,突然高深一笑:“那天,你们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段平之心念一动,突然间想明白乐乐的所指之意。
这首歌谣若说奇怪,也确实有些违和的地方。一首歌谣总要有个起源,虽然经过数代传唱后内容常常会变得面目全非,但是歌词中那样浓烈又直白的诅咒哀恨,不可能凭空出现。
坏事常常被传成好事,好事却很难被传成坏事,人们总爱些喜乐之言,因而这首歌谣中无名的怨念必有个有所依托的起始,曾真切地在某一处发生过。
蜀中富足,一无战争,二无灾年,要够得上灾难的,就是那起事故……
乐乐的呼喊又遥遥传来,清清脆脆,打断了陷入猜测的沉思:“小蓝小灰,再见啦!”
抬头去看,眼前浑绿的江水泛着白沫,早已船走人空。乐乐不知何时甩去了鞋袜,将双脚浸泡在清凉的江水里,同行船的波纹一起搅碎江面青山的倒影。她腮帮鼓鼓地看着段平之和顾颐,对上他们的视线又笑容灿烂地挥手,惬意地倚靠上船篷,好似刚才的一番话从未从她口中说出。
段平之不禁上前一步,喊道:“乐乐,我们……”
他突然很想开诚布公,想好好感谢乐乐一路对他们假托身份的包容。真不知也好佯装不懂也罢,他看到乐乐明亮而又清澈的笑容,便突然想将他们真实的姓名真实的目的亲口道出,以真情回馈真情。
他们这个江湖朋友,如今才算真正开始。
乐乐吐出一口气,歪头眨眨眼,略带疑惑地看向段平之。她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收在胸口,腕间一点银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光芒落到段平之眼里,他笑了笑,又摇头作罢。
苗安送给他们的两张银庄票据确是辛苦费。那天他们想把它给乐乐,小姑娘抬手晃了晃系在手上的银饰,她早将苗门的家当都戴在身上,凭着手上的信物,各地都能取用。离家出走归离家出走,家里的钱还是要照花不误,置气归置气,不能在吃穿住上面委屈了自己。
她的主见一向是不用别人提点的。
所以对她来说,他们叫张三还是李四,来蜀中是杀人还是越货,都没有区别。因为与她的目无关痛痒,所以无需在意,更不会有兴趣在意。她是真真正正蜀地的神,高于天地俯视着一切,蜀地的任何事,都无足以让她加以特别关怀。
何况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乐乐,原本也是苗安关于一切问题,送给他们的最大的线索与答案。
段平之于是也笑着向乐乐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