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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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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之和顾颐行走在郊外。
他们翻墙出城,等到了城外才想起没有代步的车马。好在扬州离江陵渡口不远,徒步只要两天时间,等过了江再租借马匹,还能省下渡江的运费。
从扬州到江陵渡口的路上小山连绵,有一些难走。走过大约两个时辰,段平之和顾颐已经完全置身于荒郊,眼看天已经完全亮了,两人在溪边停下休息。
江南四月的风夜间烈烈,等到旭日东升,又变成最缠绵的温柔,一丝一丝绕着人,味道都是甜的。段平之掬一捧清水打在脸上,风把他没有系带的外袍吹得鼓起来,也带起他的发丝。
他那件灰扑扑的外袍是出城前找人讨的。段平之流亡到扬州,靠着一张看似无害并且俊俏的脸和东三街的居民混得很开,帮他逃脱了官府的搜捕。
段平之擦去脸上水珠,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决定和自己的半路多出的队友交交心。
“武帝经库。”他道。“是存在的。”
顾颐看向他。半天前他们才达成一致,武帝经库不过是帝王传说常有的穿凿附会。段平之此时又冷不丁翻盘,矛盾之后的深意,他隐约听懂了。
“武帝经库”并不一定真的就是武帝经库。“武帝经库”,是一扇门。
任何事物的凭空出现都有其隐匿在背后的因果。钥匙出现了,就一定会有对应的门。
至于门后的内容……
段平之道:“太|祖于乱世中称雄天下,有感于权力交替之迅速,世事之无常。他担心有一天子孙后代也步他人后尘,于是建造了一处供后人避难的密室。”
顾颐摇头道:“若是皇家物品,又怎么会流落乡野。”
段平之道:“这就说不准了。当年先皇攻入皇城,人多手杂,指不定就是谁顺出来的。”
先皇登基并不光彩,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先皇早年在外地还是藩王的时候,就暗中和京中士族勾连一气,最后起兵里应外合夺了自己亲哥哥的位,先囚后杀。
被夺位的顺意皇帝虽然软弱,却是个颇具民心的皇帝。事出之后,时下一片哗然。也多亏了先帝铁腕手段,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等敢说的死绝了不敢说的闭嘴了,才平息了舆论。
段平之迎着顾颐怀疑的眼神,微微一笑:“老大人告诉我的。”
其实关于这一点,说法也很多。有说太|祖九陵,这块精铁是开启其中一个陵墓的钥匙;也有说那避难密室中藏有复国秘宝;或者说密室就是由经库改造而来,汉时秘术可以召唤天兵,以助复国。但段平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捡起一根树枝,在湿软的泥土上浅浅勾出两条大河,又标出扬州和洛阳两点。
枝头轻点湿泥,段平之又道:“进京前,我准备去看看。”
顾颐问:“若当真是武帝经库,你当如何?”
段平之语气淡淡:“全烧了。”
那些湮没于历史中的亡魂,不该再度出现,搅乱秩序。万事只在人为,纵然借助旁力能一时登顶,也终究是邪不胜正,尘埃落定后回到原点,徒增损失罢了。武帝经库引起的风波,最多最多,只能限于传说。
顾颐抱手,靠在树上:“你将精铁毁了,效果也是一样的。”
言下之意,段平之此乃多此一举,还有监守自盗的意味在里面。
段平之听闻此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似乎还有淡淡的哀怨。
他问:“经库,就只是经库吗?”
顾颐一愣,随后读懂了他的意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秘籍宝藏,说到底还是是人心中的贪欲。贪欲为无形只念,有形之物无可抗之。就算他们毁了钥匙,还可以有假的出来;进去不经库,也可以以此做局,打击异己。
江湖上从来不缺纷争,要一个由头而已。
段平之道:“把精铁送入朝中,是要一个皇家的名号。但只有名号,也是不行的。”
贪欲不可尽除,只能以同样的无形之事相束。可同样的,有形之物也不可以无形之物相抵,倘若经库真的存在,还是要把其中的东西销毁,以防有变。
顾颐脱口道:“我信你。”
这一番话要是放在别人口中,顾颐心思细全,还不会悉数相信。但段平之气质使然,一举一动间不经然的真挚让顾颐觉得他不是那种花言巧语、巧舌善辩的人,而是真的在乎这些。
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段平之又朝他笑笑:“多谢。”
他说完提起手中树枝,在两条河流间游走,似乎寻找着什么位置。
顾颐道:“相传武帝将经库建在秦岭之中。”
他话音落下,却见枝头在江水上游画了个圈。
段平之道:“我们入蜀。”
这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顾颐看向段平之,等他解释。
段平之将缘由娓娓道来。
六十余年前,太|祖陈氏定都洛阳,国号为周,改元开泰,新朝至始。
新朝建立的第二年,梁州牧上奏京师,称蜀山中发现铁矿。太|祖视其为祥瑞之兆,龙颜大悦,批准梁州牧进山开采。于是蜀中征召了一百农户进山采矿,直至次年七月山中暴雨连续,引发山洪塌方,一百农户以及督工全部遇难,无人生还。
事发后相关官员被停职查办,京中又收到匿名举报信,说梁州牧开采铁矿实是私铸兵器,与定威将军共谋造反。朝中压下举报信去查,又得到梁州牧畏罪自尽的消息,紧接着在他家中翻到与定威将军互通的书信。谋反一事被证实,太|祖震怒,将梁州牧和定威将军满门抄斩,九族流放,以儆效尤。
段平之道:“梁州牧上疏时并未明确提及铁矿的位置,而太|祖的态度也很暧昧,几乎没怎么再派人去确认就批了。关于铁矿,梁州牧原本说提纯后一并交贡,以至一年多未有产出让人有文章可做,但结案之后对那些该缴获的兵器记载不详,甚至根本就没有提及收上来了多少。这两件事情,都是有问题的。”
开国初期这桩震惊朝野的谋反案,顾颐也有所耳闻。后来太|祖彻查余党,牵连其中的有上千人,都被斩首或流放。因为这件事,几个大家族又闹得人心惶惶,罢官的请辞的很是不安生了许久,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是不是真有谋反另说,狡兔死走狗烹,太|祖想借机打击功臣才是主要目的。问题是,若要以谋反定罪,匿名信和几封书信往来就足够了,何须多此一举弄出一百民户、合算起来要五六百人的命案。倘若真是谋反私铸兵器,本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又为何敷衍过去。
如果民工进山是为了以祥瑞掩护做其他的事,就说得通了。具体位置语焉不详是因为不能被人知道;涉及采矿的全部关系人尽数死亡也很像是事后的灭口;而一年多无产出,是因为本就没有铁矿。
蜀中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战乱中想要偏安一隅,位置再理想不过。就算真的在蜀中亡国,也可径直进入密室,不必逃亡。
倒是精妙的打算。
如此说来,精铁对应的所谓密室,确实以太|祖建造的避难所最为合理,位置也应该在蜀中。
辨明了江湖中众说纷纭的传闻的真相,顾颐却不觉得有多高兴。倘若真是为了日后保留龙脉的而牺牲这么多人,还真是……草菅人命。
这样的事虽然从古至今从未间断,但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还是令人无法对此无动于衷的。
顾颐好像知道段平之为什么坚持要去密室中一探究竟了,那些冤魂,应该有人去看看,应该有人知晓。段平之虽然嘴上说只是忠人之事,但心中自有衡量,自有是非评判。杨贤的后事能交在这样一个人手上,也算无憾了。
他当然愿意帮这样一个人走过一路,也算是对他而言,了却对恩公遭难的遗憾。
顾颐心中有了定夺,想要叫段平之上路,抬头却看段平之直勾勾盯着他看,似乎在他走神之间,已经打量了很久。
顾颐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段平之抿着嘴笑,弯了眼角摇一摇头,依然摸着下颌看他。
顾颐伸手没摸到脸上有什么异样,又摸到了头上簪发的木簪,将它拔下来收在袖中。一头长发散开,顾颐自认脸上没什么东西再能引起段平之的兴趣,却看段平还歪头看着自己,终于觉得有些莫名。
“没什么。”段平之开口。“刚才在想,你和我爹还真有点像。”
这是做什么?顾颐想不通前后两个话题之间的联系。
段平之撑着膝盖起身:“如果我们三人站一起,别人肯定要说,你才是我爹的儿子。”
顾颐无奈地问:“如果我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又是谁?”
段平之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他掠过顾颐身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然是不肖子啊。”
说完风也似的朝路上跑去:“走了。”
越发没头没脑了。
顾颐心下想,难道这个人说完了正事就会变得这么跳脱吗?联想他在明珠楼设局的举动,大胆又轻率地把自己暴露在敌手面前,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顾颐摇摇头,不去计较,跟上了段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