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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段平之和顾颐自认没做亏心事,听到那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却也不敢直接上前开门。

      半夜上门的会是鬼怪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敲门拜访,必然是人,只是半夜前来,多半怀了些不方便见人的目的。

      自从遇上乐乐,危险就已经悄悄地逼近,如今近在咫尺,只于一门之外。

      那敲门的人很有耐心,见无人应答,停下一会又敲起来。他在每一下之间都留足了间隔,给屋里人足够的反应时间,又像是在提醒屋子里的人,他知道他们在里面,无需做徒劳的伪装。

      等得越久,留给危险蓄力的时间越长。

      段平之和顾颐终于起身,为外面的人轻轻打开一条门缝。

      开门的一瞬,暖黄的灯光倾泻进来。来者二人,提着灯隐藏在斗篷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为首的高一些,也比后面那个魁梧一些。

      领头者低低笑道:“可让我好等啊。”

      火光微移,隐隐照亮衣料一角,可见深色的布料上绣着金色的兽面神人之像,花叶飞虫图腾铺底,蛇纹滚边。

      段平之和顾颐把门拉到全开,后退一步,朝来人施礼道:“大巫师。”

      领头者浑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道出,从容道:“被你们看出来了。”

      正是苗门如今的掌权大巫师苗安。

      苗安道:“深夜造访,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话这么说,语气中却并没有半点惭愧的意思,好像深夜上门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开头一句话,只是例行公事的寒暄。

      苗安说着大步踏进房中坐在桌边,跟在他身后的人无声无息地合上了房门。苗安移了移桌上的油灯,将自己手上的提灯放下,在两人拉开的位置上坐下。

      苗安道:“坐。”

      他顿时反客为主,又或者作为蜀中的主人,他本来来去随心。

      段平之和顾颐在他对面落座。

      苗安等两人坐定,才不慌不忙道:“两位既然知晓我的身份,我也再多费口舌介绍。这是我的大儿子稚儿,今日你们遇到的乐乐是我的女儿,也是稚儿的亲妹妹。”

      稚儿摘下宽大的帽子,向两人点头,算是行礼。

      与苗安魁梧狂野的气派不同,稚儿的眉目高深魅丽,眼中幽幽闪动着勾人魂魄的光彩,与乐乐如出一辙。就算苗安不说,也只要一眼就能知晓他二人是兄妹。

      白天遇到了乐乐,晚上苗门的掌门人就带着继承人亲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段平之佯装不知,问道:“不知大巫师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苗安看向他:“你是段平之。”

      苗安又看向顾颐:“你是顾颐。”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在叙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顾颐不动声色地戒备起来。

      段平之也在心中盘算。苗门层出不穷的巫蛊之术他有信心破解七八,只是若苗安调集民众,即便逃过正面交锋他们也依然无处藏身。两张肿胀得看不清面貌的脸依然近在眼前,而苗安可不会像乐乐那么好心,还留他们一命。

      罢了,龙潭虎穴既然已经进来,就闯它一闯。

      苗安道破两人姓名,话题突然一转:“小女很喜欢你们。她愿意交两个朋友,我很高兴。”

      这番转变让段平之和顾颐顿觉不解。苗安一来便道破他们姓名,既然没有兴趣打哑谜周旋,又为何要在这时候拿出乐乐和他们扯关系,难道不打算动武,反而要威逼利诱动之以情吗?

      苗安接着道:“南浦的灵川渡口,有一艘去往宜都的船。船工是个哑巴老头,六十来岁,没了一只耳朵。小女想出蜀,请两位朋友送她坐那艘船出去。”

      说完没了下文。

      等了很久不见苗安再说下去,顾颐忍不住道:“大巫师半夜造访,是为了这件事?”

      苗安反问:“不然呢?”

      他又道:“小女自小缺乏管教,性情顽劣,不日前不过说教她两句,竟就负气出走。父女间的矛盾让两位朋友撞见,实在惭愧。不过小女生性好动,她想出去玩,我们自然帮她打点。”

      顾颐一愣。难道乐乐出现在巴东郡真的只是离家出走,与苗门心生间隙也只是父女间寻常的拌嘴赌气,而他们遇到乐乐也只是纯粹的巧合?

      若是这样,白天被察觉出来的那两个探子,约莫就是苗安担心女儿而派在她身边的耳目。那这两人还真是受了一趟冤枉的夹板气,乐乐教训他们,分明是在向父亲甩脾气,又因为是自家人才留情没有打死,也对被跟踪这件事不上心。

      段平之和顾颐相对看看,都觉得难以相信。

      苗门的掌权人知道女儿离家出走,非但不拦还暗中助力,担心她路上不顺利玩得不开心,一瞧见女儿正眼瞧上别人,就带着继承人匆匆从蜀南赶到巴东深夜相会,帮她打点朋友。

      苗门如此的性情中人,实在是有匪夷所思。

      看出两人的疑惑,苗安伸手揽过儿子的肩:“稚儿和乐乐身上流淌着神明最纯正的血液,等稚儿接任大巫师,她就是苗门的少巫师。”

      少巫师是谁?苗门由大巫师掌大权,少巫师是仅次于大巫师的地位最尊贵的人,是苗神降灵人间的媒介,是沟通天地的使者。

      苗安道:“未来少巫师要做的事情,难道有人能够阻拦吗?”

      顾颐抿嘴,算是勉强听懂了一点苗安的意思。

      灵川渡口就是他们下船的渡口,就在巴东郡内,把乐乐送过去也不算太远。不过按照苗门的势力,苗安一定在蜀中每一个渡口都准备着送乐乐出蜀的船只,只看她玩到哪里,就从哪里出去。

      因此苗安特意来找他们,不是真的需要让他们送乐乐出蜀,而是因为蜀地风俗与中原多有不同,想让他们多讲一些中原的趣事给乐乐听,免得她出去之后心生不快。

      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顾颐道:“出蜀并非难事,只是乐乐姑娘未出过远门,外面人心杂乱,她或许……”

      陪小姑娘玩不是什么问题,但这小姑娘是苗门的千金,事情就变得麻烦。玩得开心另说,要是玩出点好歹来,比如回来后苗安坚持认为乐乐在外面被什么人蛊惑,他和段平之才没那么傻去替她承担责任。

      苗安不屑地笑了:“少巫师是什么人?少巫师是蜀地的神,神的意志无人能左右。她要喜欢什么,那是因为她愿意喜欢;她要听谁的话,是因为她愿意听。她相信谁讨厌谁,都是出于她的意愿,她的决定。她若想要什么东西,不必委屈自己依附,只需旁人明白那是天经地义。乐乐不可能被蛊惑,明白了么?“

      顾颐又问:“乐乐姑娘单身一人外出,大巫师不担心吗?”

      苗安露出自信且骄傲的笑容。

      他道:“我的女儿,很美。”

      谁都无法否认,乐乐确实很美。

      苗安挺直了胸膛:“她只要一笑,天下的男人都丢了魂。她若要哭,他们便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

      大巫师看了一眼眼前的两个人,又低低地笑:“当然,也有不对她动心的男人。可是连漂亮女人都不爱的男人,又怎么会有害她的心思呢?”

      苗安再加码道:“听说中原人总喜欢做交易,那我们也可以做个交易。”

      他站起身,踱步到段平之和顾颐的身后,说道:“你们怀揣秘宝,想必是来避祸的。倘若你们愿意同乐乐做这个朋友,我也不介意帮帮你们,外面那些乱叫的野狗保证一条也不放进来,而你们想在蜀中呆多久就呆多久。”

      苗安所言非虚。苗门一家或许无以抵抗中原武林,但在蜀中在他们的地盘,苗门能够调动民力,便足以凝聚出一股可怕的力量。若苗门再有心些煽动一场民变,朝廷吃了江湖的哑巴亏,指不定就出兵镇压,就算最后依然不能拿江湖人如何,也至少解解心中的恶气。

      想到皇帝,段平之又问:“大巫师对经库,没有半点想法吗?”

      比起在江湖上的深居简出,因为分治的原因,苗门和朝廷的联系倒还紧密些,保不准苗安会对天子卖个人情。藏匿两个人很简单,交出去更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钦犯的名声不太好听,一路有人护送上京,倒也轻松。段平之并不在意吃几天牢饭,并且像他这样让皇帝如此闹心的罪人,砍头前肯定要好好审一审,这等机密的事多半是天子亲临,而只要提审,他便有信心翻盘。

      可他如今不是孤身一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考虑这种方法,更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出现。

      所谓英雄气短,也无外乎有了牵挂。

      但牵挂二字,到底柔情萦胸。

      苗安道:“我们虽然被大皇帝认可,但不是他的臣,只是他尊贵的民。大皇帝要做事,只能通过他的手下来做,苗门不会听他号令,也不会被他算计,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苗安眼中闪着奇特的光芒。

      过了许久,他才道:“中原人,实在是很有趣。”

      苗安往窗边走去:“他们好容易挣下一份基业,却从不知道珍惜,稍微安定下来就开始互相算计争斗,不死不休。外敌入侵,人民流离,如此种种不祸及自身利益,他们只要能把仇视的一方彻底扳倒,这些代价都无所谓。”

      苗安看向窗外,露出嘲讽的表情:“神说过,父子是用来相亲的,兄弟是用来相爱的,任何残杀手足的行为都会受到神的诅咒和惩罚。我们很幸运,有苗神的指点,所以几百年来一直如此兴盛。”

      话说至此,态度再明确不过。

      段平之笑道:“如果中原人也能看得像大巫师这么清楚,天下不知道要少多少纷争。”

      苗安也笑了一声:“倘若中原人个个像我,便不会如此有趣了。”

      他知道两人算是答应了。

      稚儿不知何时又带上了他那宽大的帽子,苗安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斗篷,披在身上:“如此,告辞了。深夜打扰二位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苗安走到门口,段平之突然道:“大巫师请留步。”

      苗安回过头。段平之问:“六十年前山中事故,一百民户丧生,大巫师可有了解?”

      苗安笑了,慢慢摇头:“大皇帝要在蜀中号令他的百姓做什么,只要与苗门存亡无关,我们一概不管,也一概不知。”

      “但是。”苗安开门,似乎又想到什么。“只要是发生过的东西就会有痕迹,你们如果诚心要找,总能在发现它留下来的印记。”

      段平之明了。

      苗安推说不知,无非是想从另一方面再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苗门想要稳扎稳打地立足蜀中,不会真的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不过佯装不见而已。

      这不已经隐晦地暗示他们了吗?

      苗安对自己的女儿,当真如同他说的那样上心。

      段平之于是微笑道:“多谢大巫师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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