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
-
段平之拉上顾颐就要走。
他这么说诚如顾颐刚才所笑,有点讽刺乐乐的敷衍意味在其中,但也确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因为身怀难言之隐,所以化名情有可原,来历也不用多加解释,之前的搪塞也并非什么可疑人物,不必紧紧跟着他们。
乐乐却不这么想。她很快又追上来,连珠似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向两人。
“你们是同窗吗?好友吗?家里世代交好吗?是不是日久情生,大家都有意了呀?”
“书信传情,花前月下,有没有写过诗呀?风啊月啊花啊雪啊。”
“有没有互送信物永结同心,说好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是不是幽会时候被撞破的呀?爸妈来得快还是你们穿衣服快?”
“有没有被打断了腿关在宗庙里跪牌位?”
“书童看你们不忍心,偷偷放你们出来的对不对?”
段平之无奈道:“你说的都有,你说的都对。”
乐乐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悦:“你们得倒八辈子霉,才能遇到我啦!”
她没想过自己的表达有歧义,满心沉浸在找到症结的喜悦之中。段平之看着她,心道可不就是倒了八辈子霉,一入蜀就碰到这么个活宝。
乐乐张手拦在两人面前,站定不走:“像你们这种……”
她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自己要的那个词,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地吐出口:“苦命鸳鸯!”
她再一次喜笑颜开:“也只有我才能帮你们消灾解难!”
段平之突然觉得,如果他刚才不扯那个谎,如实告诉乐乐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说不定她反而会抱怨一句“啊,无聊”,然后拍拍屁股扭头走掉。
现在坦白好像有些来不及。
顾颐神色平淡地推辞道:“我二人只想从此之后隐姓埋名,过寻常生活。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隐居?”乐乐夸张地大喊。“你们不会要去山里找那群鸟人吧?他们躲得可隐蔽了,要祖上积德才能找到!”
段平之只叹气,不再和乐乐对话。他留神注意着两边的岔路,前方二十步开外有一条巷子,从那里冲出去,可以直达隔壁主街道。他刚才捏过乐乐的肩骨,小姑娘论身手远在他们之下,若他们能冲到主街道上,街道宽阔且岔路多,摆拖乐乐的可能性很大。
乐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段平之状若无意地看了顾颐一眼,顾颐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微不可见点一点头。
两三步间,巷口近在眼前。两人正要有所动作,乐乐突然身体一转,随后轻轻巧巧拦在路口中间。
停下脚步,三人一时对峙。
乐乐笑道:“天色不早了,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她似乎无所察觉,只是话音落下的时候,段平之和顾颐分明感受到周围的行人开始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乐乐眼波流转,眼中又蒙上那种摄人心魄的光,嫣然笑道:“有人请客吃饭,难道要拒绝吗?”
段平之和顾颐知道无法拒绝,跟在乐乐身后随她走去。
已过戌时,就算要吃饭,也当是宵夜差不多。乐乐却真带着两人进了一家酒楼一路上到二楼,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吃晚饭,还是一天可以吃两顿晚饭。
木梯吱呀吱呀踩地发响,梯角转弯处段平之看到跟在身后的顾颐,看他若有所思好像眼底带笑,不知怎得觉得他是在思考乐乐刚才那番话的可能性。
想到在山中养伤的三个月,段平之弯唇一笑:“算了吧,我可不想被打断腿。”
乐乐循声立刻回头:“你们在说什么呀。”
见两个人要说不说的样子,乐乐笑得颇为善解人意:“体己话,知道了,我不问。”
乐乐嘴上说请客,挑了临窗位置坐下后,却一点也不管在坐客人的意见,只自顾自往外报菜名。段平之和顾颐不敢有意见,看着窗外发呆。
乌金西沉,埋入山后的浓云。红色与青黑色在天边交融,隐隐描出一轮弯钩似的残月。依稀有人家院中升起炊烟,似乎蜀中人吃晚饭的时间,确实要晚一些。
乐乐点好了菜,瞧着发呆的两人,咳嗽一声。段平之和顾颐回过神来,知道乐乐要接着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
怎么办?鸿门宴都开始了,不能不听。
乐乐言简意赅道:“不如我帮你们制蛊吧。”
她从小和巫蛊之事打交道,提起来不觉得有什么,说起蛊盅自然无比,忽视掉对面两人略带古怪的神色,又接着道:“你们两个各剪一缕头发编为发结,取十指鲜血浸泡,供奉七天,可保一世情深。此为结发蛊。”
她接着道:“以七日为一期,每期仍取十指鲜血养之,四十九天之后取出发结烧成灰以水服下,此名永世欢,可令相爱之人世世夫妻,再无遗憾。”
乐乐笑一笑,又分别两人:“或者怕谁移情他人,可以剪下自己的指甲涂上指尖血,缝在写了对方名字的娃娃胸口,在月满时候到背阴处烧去,就会一辈子痴心不改。”
她又道:“若担心离别,将你二人鲜血溶于一起,喂一对大雁喝下,用桐木捆扎后供给苗神,这辈子便不会有离别之忧。”
她又说了很多,等到席过一半终于总结道:“虽然你们是外乡人,但只要诚心发愿,苗神会愿意帮助你们的。”
顾颐道:“乐乐姑娘,此事不比寻常,还请让我们再思索一二。”
听懂暗含的拒绝之意,乐乐看起来有些哀怨:“那就没点什么事要我帮忙?你们刚来蜀中,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知道嘛。”
真要这么说,还真是有。乐乐身份不似寻常,对于密室的传闻,或许她会知道点什么。
看出两人细微的动容,乐乐知道自己猜对,笑道:“我对蜀中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你们想知道什么就和我说嘛,不用客气。”
段平之朝顾颐点头,可以一试。
顾颐于是道:“我们刚才来时听说,六十余年前曾有百余家民工进山采矿,却遇山洪身亡。”
乐乐没有接话。她抬起漂亮的双眼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眼中光彩皎皎,过了一会又轻轻叹气。
兰香轻吐。
段平之和顾颐在心里也跟着她叹气。乐乐虽然喜欢装疯卖傻,但心里样样看得分明,他们的身份和目的,果然从一开始就瞒不过她。
乐乐并不直接作答。她绕过这个问题,将筷子抵在碗中,倚着手背转头看向窗外,似有所指地说:“天要黑啦。”
段平之和顾颐看着她。乐乐摇头,抬头望向那轮愈渐明显的残月。
她又重复一遍,声音突然变得虚幻飘渺:“你们听,天要黑啦。”
长街尽头隐隐有孩童的歌声传来。
“去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脚步声伴着嬉笑,四五个孩童在街上追逐奔跑。手里的树枝系满又脏又旧的破布头,随着挥舞轻轻飘动。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天光沉沉,在地上拉出房屋斜长的阴影。歌声惊动了一树乌鸦,浑身漆黑的鸟飞上天嘎嘎鸣叫,留下一个个比夜色还浓的黑点。
一切惨淡凄凉,只有孩童们依然喜笑颜开,唱着不祥的歌从楼下跑过。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朝行出工,暮不夜归。”
又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加入游戏行列,在推搡中不慎跌倒,作在地上哭起来。其他孩子看着他哈哈大笑,等家中大人探出头来,又在骂声中一溜烟逃走,留下最后一句歌谣。
“野骨白昼哭,新妇半夜悲。”
乐乐倚在窗边目送孩子跑入小巷中,轻轻哼起调子:“天黑黑,魂要归。”
她突然站起来,踏上长凳俯视着全场,挑起嗓子唱起挽歌:“篙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太阳完全沉入地下,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吞没,一盏盏微弱的灯火与袭来的夜色苦苦抗衡。
乐乐的目光扫过段平之和顾颐,看得两人浑身一震。那目光是如此空旷和遥远,好像看透了千山万水看到另一个世界,要将伶仃飘摇的魂魄牵引回家。
乐乐的目光离开段平之和顾颐,又看向酒楼中吃饭的其他人。感受到她的召唤,那些人竟然都放下碗筷,默默离了坐席,面向乐乐缓缓跪下。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温度骤降。
酒楼中一片沉静。
乐乐又将挽歌唱过一遍,忽然落下泪来。
她好像突然变得的苍老而又悲伤,缓缓扫视一圈,朝着地上一人招手:“过来。”
发出的竟是老妇般枯槁的声音。
被她指名的男子抬起头,浑身一颤,顿时涕泪横流:“娘!”
他撞开前面的人,跌跌撞撞朝乐乐跑去。眼泪鼻涕流进张大的嘴巴里,他脚下一绊,摔倒在凳角旁边。
一双白嫩的小手伸来,扶着男子起来。
乐乐已经跳下板凳,弯下腰看着男子,满眼笑意再没有半点老妇的模样:“你娘走啦。她说她过得很好,叫你多惦记些自己。”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像玉石敲击在银铃上,敲醒地上恍惚的人们。
“乐乐姑娘。”顾颐的声音透过凝滞的空气传来。“你是苗门的人吗?”
乐乐下意识答道:“是啊。”
她说完反应过来,气冲冲地否定自己上一句话:“我才不是!”
眼见顾颐还要问,乐乐一拍桌子,伸手指着他:“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谁都不许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