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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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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闲意躲开带着血水的手臂,又闻到身后腥臭浓郁。他转头,差点贴上一个生蛆的胸膛,立刻寒毛倒竖,踹开尸体瞬息奔出好远。
树叶作响,顾颐从树上跳下来:“小五!”
林闲意热泪盈眶,直直扑到顾颐身上,感受到干爽的皂角清香将他环绕。
他的师兄真是像天仙一样好看!
林闲意哭唧唧地喊:“师兄!”
才抬头,又看见身后一具尸体身体扭曲,蠢蠢欲动。
林闲意吓得不轻,又是一声大叫猛得退开顾颐,一道真气不管不顾地甩出去,将它震出老远。尸体挂到枝头四肢散开,劈里啪啦摔到地上。
顾颐急忙阻止道:“小五。”
林闲意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甩开顾颐转身怒吼道:“湘西老鬼!你又搞这种恶心的东西!”
顾颐和追来的段平之愣了愣。“又”?林闲意从前见过尸人?
林闲意却已经朝墓地中掠出,身影皎若银月。心中急速算过八卦方位吉凶衍数,最后提剑朝一个坟头狠狠劈去。
林闲意确实是见过尸人,且曾与他交手。尸人并非第一次涉足中原,先前有一回九阳山周围城镇人家的墓地接连失盗,掌门元成同带他们追查,正是尸人在刨人祖坟。只是尸人于遁匿一道实在过于精通,元掌门一路追出二十多里,最后还是让他逃脱。
坟头被劈开,底下薄棺空空如也。五步开外的墓洞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一人狼狈地趴上地面,面色灰黑枯槁,浑身泛着死气。
正是尸人本人。他哈哈地喘着气,随后挤眉弄眼,指着林闲意夸张地叫起来:“你下手好狠!”
不等林闲意说话,尸人又眯眼打量他一眼,随后道:“嘿,好一个年轻的小弟弟。欺负老子娶不到老婆生不出儿子吗?哼,等我回去就认个干儿子来和你打架。”
林闲意道:“你居然还敢现身。”
尸人闻言立刻张大嘴,喉头“咯咯”怪响,笑得愉快。他又伸手一指,指向林闲意身后赶来的段平之和顾颐两人。
尸人摇头晃脑道:“毕竟我遵纪守法没犯什么错,两位大侠不会因为一点私仇杀我对不对?”
不等接话,尸人又啧啧开口,满脸遗憾:“哎呀,要我说啊,小弟弟你就是不懂事。你看段大侠和顾大侠就比你明白得多,又不是我想杀你们,非把事情做绝干什么?大家商量商量凑合过一个晚上,你们不用死我也有交代拿钱,好聚好散嘛。”
林闲意神色一凛:“是谁叫你杀人?”
尸人捧腹大笑:“小弟弟你说话真逗。我可是接活的,钱还没拿到你就叫我把东家供出来?”
顾颐心中突然划过一丝不安的预感,对林闲意喝止道:“小五,不要和他纠缠!”
林闲意却已经问出了那个让顾颐担心不已的问题:“他们出你多少钱?”
顾颐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尸人嘎嘎笑着,比出一个巴掌:“二百两,事成再加五百两,怎么样还挺值钱的吧?虽然这回我看上去是只能拿个二百两了,但东家要是知道我把两位困了一晚上,到时候五百两再一加嘛,嘿嘿......小弟弟,东家可没出钱要你的命,你还是别再瞎掺合了。”
顾颐出手抓向林闲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我和平之还没有无能到连一个尸人都奈何不了,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给我回来!”
林闲意却已经向尸人抛出一个锦袋。
顾颐只得暂时松开林闲意,转而向锦袋跃出,想将它捞回。那锦袋已掠过一半,尸人伸手在顾颐抢到钱一把紧紧抓过呸呸吐上几口口水,随后拎在面前,得意地向顾颐示威。
林闲意抬头,对着尸人傲然道:“这里面有三千两,够不够买你滚回老家?”
尸人已经将锦袋拆开,见果真是三千两票据一分不少,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他转一转眼珠子,笑嘻嘻道:“够是够了。但我一向是谁给的钱多听谁的,如果买主给了我更多钱,小弟弟可不要怪三千两打了水漂。毕竟那劳什子宝库,倒卖出来可能有三十万两呢……”
尸人突然惊叫一声,跳了起来:“你是九阳派的人!”
顾颐脸色更暗,眸底像是结了冰霜。
他最担心最不想看见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尸人跳到地面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九阳派的!你是九阳派的!老子记得那个老牛鼻子,怪不得你一下就能找到我藏在哪里!九阳派居然会求着老子收钱,老子赚大发了!”
他狠狠地朝着锦袋嘬了两下:“小弟弟放心,谁的钱都不收了,都不收了都不收了。这袋子里装的可不就是三十万两!不,三十万两也买不来九阳派叫老子一声爹!”
林闲意对这口头便宜不以为然,不屑地嘀咕道:“出息。”
尸人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滚进另一个坟中。周围的尸体慢慢走过来,替他盖棺培土。
隔着木板泥能,尸人的声音依然清晰:“我这就回老家了。白天阳气太重晒死人,先睡一觉,晚上就走。你们放心,收钱办事,诚信买卖,童叟无欺。”
林闲意略一思索,又往前跑出两步,对着渐渐填满的土坑道:“被你叫出来的尸体都叫他们回去,一个都不许落。”
尸人悠哉游哉地应道:“好好好,小弟弟这么心善,你爹我当然答应。”
尸体填完土果然又跌跌撞撞地动起来,一具具躺回原先的墓穴中。
林闲意眨眨眼,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元掌门都没办法的事情叫他用三千两银子轻松解决,并且就连刚刚顾颐阻止他破坏尸体、不忍心毁坏他人遗体,这一点都被他想到。这一回他该是独当一面,把问题解决地非常漂亮了吧。
林闲意满怀期待地看向顾颐,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赞许一点笑,却见顾颐只是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碌碌的尸体,并不看他。
段平之却可以看到顾颐脸上的神情。顾颐平常总是很温和的,即便不笑,融在眼底的柔意也让人觉得平和舒畅,如与春风相伴。可如今温柔也好耐心也罢统统被他收回去,只留一张嘴角展平看不出情绪的脸,叫人望而生忧。
生忧的当然是段平之。他想走到顾颐身边和他说些什么,却见顾颐瞥见他的动作,朝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段平之只好在心中默默叹气,继续站在原地。林闲意这笔帐,看来是不能不算了。
坟头盖满新土,所有破土而出的尸体都回到地下时,天边开始泛白。
林闲意心道顾颐如今终于应该放心,咧着笑地去拉他的衣袖。一句“师兄”还没喊出,顾颐却毫无征兆地发力,将他才碰到他的手冷漠地甩开。
林闲意终于看清顾颐的表情。哪有什么干戈化玉帛的喜悦,反而像结了千年的寒冰。他吓了一跳,急忙又紧紧抓住顾颐的手臂:“师兄!”
见顾颐冷着脸不答,林闲意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你是不是不高兴?没关系,事情已经解决了,尸人他......”
顾颐突然打断道:“你不反省一下自己做了什么?”
林闲意不知顾颐所云为何,心中却忍不住忐忑,紧张道:“我做的不是师兄想做的事吗?师兄不想杀他,也不想伤他人遗体,我知道……”
顾颐又甩开他的手,转回身来猛然提高声音:“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立在门口天天要经过的门规,看了十几年还没记住吗?”
林闲意抖了一抖,低下头嗫嚅道:“我记得。天化万物而万物遵道自正,故奸邪不可容,遇之必除,无有殊例。”
顾颐冷冷地看着他:“背得挺好,再看看你做出的事,可有一字遵循教导?如果你心里还有半点规矩,就应该出手杀他,而不是与他同流合污。”
林闲意急道:“不是这样的师兄,你明明不这样想,你不会说这种话!虽然没遵守门规,可我做的并不算错啊!难道为了杀他就可以留满地尸体不顾,就可以随意糟践他人坟穴,置他人对亡者的感受于不顾吗?不要凭一己之观妄下断论,这些……这些不还是你教给我的吗?”
林闲意不知悔错,顾颐气极反笑:“好啊,那你就好好看看,上一个想这么做的人正站在你的面前!看清楚了小五,我如今是什么结局,你要和我一样吗?”
林闲意得顾颐一顿骂,呆呆地看着他。
顾颐叹气,像是拿林闲意没有办法一样的失望。
林闲意听得心里一紧。
顾颐道:“你走吧,回九阳去。”
林闲意震惊地喊:“师兄!”
顾颐要赶他走。
第一次,他赶他走。
顾颐对林闲意的不愿仿若未闻:“要是他人问起这件事,就说遇到了我,被我用昔日同门之情哄骗。尸人所言具为不实,是我逼迫你,而不是你自愿。”
林闲意再次紧紧拽住顾颐的袖子,哀求道:“师兄!我不要说这种话!我……你让我跟着你吧。”
记忆中顾颐一直是个好脾气的人,温和到几乎没有底线。调皮闯了祸师父要打他,只要这样跑到他面前一扯袖子一撒娇,天大的错都会替他兜底。
然而这一次,顾颐却径直从他手中抽回衣袖,毫不心软。
顾颐慢慢理平被拽出折痕的衣袖,神色冷淡:“说过很多次了,林闲意。我早不是你的师兄。”
林闲意死死盯住顾颐,红了眼眶。
顾颐转身不再看他,拉上段平之道:“我们走。”
段平之也站在原地不动。
一个两个都不配合,顾颐皱眉道:“走啊。”
半被拖着走出一段,段平之突然听到身后林闲意喊:“哥。”
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低头去看,指节握的发白。
既然不舍,又何苦如此。
段平之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林闲意孤零零站在坟地中,像一条可怜兮兮被人抛弃的小狗。
段平之不走,顾颐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静静站过片刻,他终于再也狠不下那颗心,回过头去。
林闲意吸了吸鼻子,抬袖抹去即将溢出的眼泪:“你已经不要九阳了,别不要我。”
见林闲意掉眼泪,顾颐再也说不出半句强硬的话,只能无奈地叹气道:“你要还当我是长辈,就按我说的做。若有人问起此事,只说是被我挟持,是我逼你出钱。”
林闲意心中依然不愿。但他抬头对上顾颐的眼神,似乎只要他有半点拒绝便又会对他露出刚才的神情,不敢顶撞,只能答应了下来。
他怯怯地问:“师兄,你会不要我吗?”
顾颐沉默许久,终于道:“不会。”
得到承诺,林闲意明显开心起来,又追问道:“真的吗?”
真是得寸进尺。
顾颐抬眼催他:“还不走。”
林闲意得了便宜,知道顾颐愿意原谅他。他还记得顾颐才过气头,赶紧迈开步子,踩着新土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
林闲意一步三回头,走过来时的歪脖子树,回头看见顾颐还站在原地盯他,生怕他走得不老实。
林闲意于是道:“师兄,我走了啊。你们路上小心。”
顾颐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林闲意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地面尽头。
又站了一会,见林闲意没有去又折返,顾颐道:“我们走吧。”
他伸手去握段平之的手,又被段平之反握住,紧紧相扣。
突然的,顾颐觉得有些心力交瘁。
走过一会,被林闲意搅乱的心情逐渐平复。
段平之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在门派里可能过得不怎么开心。”
他大约是知道顾颐为什么这么生气的。九阳派门规之严,林闲意这一番举动传出去,严重些可直接说成欺师灭祖。可是既然顾颐不满,林闲意作为他传授带出的师弟,又是那不安分的性格,不见得能比他更守陈规。
顾颐摇头道:“我走的又不是什么阳关大道,做什么非要把他拉进来。在门派中尚有退路,跟着我算什么。”
林闲意说的没错,尸人胸无大志,用钱收买,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他和段平之能这么想能这么做,但是林闲意,唯独林闲意不行。
他那个心思纯正、大智若愚的师弟,应该在九阳派这样的名门接受堂堂正正的教导,而不是像他一样在荒丛中挣扎。
顾颐低低地自嘲一声:“......到时候就算他恨我,也回不去的。”
回过神来,顾颐突然发觉段平之竟然一直没搭话。他侧目去看,总觉得段平之神情萧萧,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好像是,有点生气。
顾颐不由得有些惊讶。
他道:“不用觉得我委屈,这是我一概的想法。我只是有些气,他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点不明白……”
又或者是在气自己,贪恋那一点点人情温暖,没能掐断林闲意的念想。
“你一概的想法就是把人都推得远远的。”段平之无奈,轻轻松开他的手指。“是不是有一天也要把我推开。”
顾颐恍然,绕了一圈,原来在这儿闹别扭。
他笑了起来,然后拉住段平之的胳膊将他转向自己,随后微微扑向前,环抱住他的脖子。
顾颐在段平之耳边笑道:“不会啊,你和我是一样的。”
这是他寻找八年的人,好不容易得到,又怎么舍得放手。
段平之后退一步,搂住顾颐站稳,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顾颐搭着段平之的肩,两人一齐转身,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望去。山坳中乌金冉冉升起地面,霎时晨光开晓,万里吞云。
再往前走,就是蜀中的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