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宝知恩录》酥小方

32、第三十二章

　　段平之和顾颐出逃顺利。

　　一日多云无晴，十分适合赶路的好日子。傍晚时分路过房屋稀疏的村庄，段平之问要不要借宿，顾颐想了想，还是摇头。

　　如今白昼长了，虽近黄昏，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难得这么适合赶路的天气，还是不要浪费了才好。此处有人烟，往前还有人家也说不定，到时再做打算便好。

　　这一次，两人却是预料错了。

　　一路西行，越走越荒，路边鼓起坟包。抬头往山坡上看，荒草连天，石碑倾倒颓唐，似是一片乱葬岗。

　　星月已起，天边还剩一抹残红。荒草丛中隐隐传来哭声，段平之和顾颐警觉地停下脚步。

　　那哭泣之人也听到有人靠近，惊恐地从草中蹿出。那是个蓬头垢面的孩童，细看似乎是个女孩，眼角挂着泪水，手里抱着满是污垢的篮子，看见段平之和顾颐，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青烟从她脚边腾起，带着纸钱化灰的呛人味道。

　　是来祭拜的人。

　　段平之和顾颐松了口气。女孩却依然戒备，眼看他们不动，悄然退后两步，随后转身往山坡上跑去。

　　天边有怪鸟鸣叫。

　　顾颐目送小女孩消失在视线中，环顾四周，道：“看样子这一片是附近住民的坟场，那孩子往前跑，应该是回家的方向。穿过这里，周围大概会有人家。”

　　越往山坡上走，坟包越密。虽不是无主墓地，但无人打理，还是杂乱异常。

　　栽种的柏树常年无人修剪，树形恣意斜生，纠缠在一起，树枝上干涸着枯黄朽烂的腐叶。墓碑经过多年雨曝晒，褪色糙裂，这家安了那家偷，文字涂涂改改，凹陷交叠不清。

　　蚊虫不近，蚁蛇爬行，草丛阴影交织，不知安着谁的窝。

　　唯一一条被踩出来的歪斜小路也长出坟头，只能再寻空地绕行，又要担心一脚下去踩到了谁的土堆。段平之走在前面，突然听到顾颐在身后小声“哎”了一声。

　　段平之回头问：“怎么了？”

　　顾颐摇头道：“没什么。小心两边的树枝，容易钩住衣服。”

　　他说着去整衣服后摆，撩了一下，疑惑道：“没树枝啊，刚才明明被钩住了，扯断了？”

　　拎起后摆甩一甩，并未甩出什么枯枝短叶。

　　段平之还在他前面张望，顾颐刚想说算了，突然定在原地不动。

　　衣摆边缘赫然印着一个扭曲的血手印，微微泛着腐臭。

　　段平之见顾颐拎着下衫发呆，两三步折返到他身边。他侧身向后，看到那红赫赫的血手印，也顿然愣住。

　　这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发力拽了衣服才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只是扫到了路边的断肢。

　　段平之下意识低头去看两边坟包。

　　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一样，空中传来了一阵桀桀怪笑。斜斜竖着的石碑突然碎裂崩塌，随后地底有什么东西奋力拍打棺材薄盖，力道之大连坟包上的泥团都开始震动，滚下高土。

　　顾颐猛然带着段平之跃开，一只白骨外露的手同时左前方的泥土中冲出，抓向他们原先站着的地方。

　　拍打声扩张开来，很快整篇山头都是疯狂的鼓点。最先发出声音的坟包顶端猛然隆起，冲天异味扩散开来，随后爬出一个衣衫褴褛、半身腐烂的“人”。

　　段平之道：“湘西尸人？”

　　那尸体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剧烈抖动，终于撑开桅杆般将自己撑起，声音扎扎刺耳：“阁下……竟然、认得我……承、蒙挂念，嘿……嘿嘿……”

　　段平之表面不动，心中飞速思考。

　　湘西尸人一脉凋零，地方穷苦，又因手艺邪门，在中原并无声誉，出来几乎是人人喊打，因而历来都老老实实缩在山里，没精力往外折腾。如今唯一的继承人听说是个嗜赌的老头，更是胸无大志，本不该有理由参与进精铁的纷争来。

　　嗜赌。段平之在心里缓缓划过这两个字。嗜赌的老头，赌运或许并不好，甚至极差，输光了裤底，恰在这时被人诱以钱财，替人办事。

　　这应当是一桩买凶。

　　可就算买凶，尸人也依然不好对付。先前的尸体并非尸人真身，尸人擅遁，如今应该躺在某个棺材里，指挥着这里成千上万具尸体把自己挖出来。

　　有多少具尸体，就有多少处坟头，尸人随便躲在某处，还真是不好找。而被无数尸体围攻，他们也简单脱不了身。

　　空气中不同程度的腐臭交织在一起酝酿发酵，段平之道：“这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立着的尸体似乎听懂了段平之的话，立刻把骨骼扭得嘎嘎作响，以诡异的速度冲来。

　　段平之矮身躲过，侧手从身边的柏树上劈下一根树枝，以木代剑，击倒最前头的几具死尸。

　　两三具倒地，四五群扑来。身边真气骤然炸开，尸体飞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段平之躲过一记爪锋，对着群尸的脖颈与四肢关节，比划过手里的树枝。

　　被尸人召唤的尸体，都成了他的傀儡。死人本身无痛无觉，除了还留一副的躯壳，其他没有半点能以常人的行径衡量。不论是爆发力、忍耐力、还是极限，尸体都比人强得多，只有被完全拆散失去行动力，才会停下来。

　　和尸体打斗，不能把他们当人看待。

　　腥风袭来，段平之再侧身躲过，看见这具新鲜女尸的青黑的脚指间隐隐沾着纸灰。

　　是那个小姑娘烧的……

　　真的，不能把它们当人看吗？

　　仅仅犹豫一瞬，段平之便具气扫开身前聚拢的行尸。树枝碎为齑末，他跃起跳出尸群包围，向山边未砍伐的密林中奔去。

　　林中也有坟包，只是数量较之外头要少，爬出墓穴的尸体也少得多。段平之身手敏捷，在群尸追上他之前跳起攀住低垂的树枝一勾一踩，落稳树梢。

　　顾颐紧随其后，落在段平之身旁的枝岔上。他刚扶住树干，群尸便蜂拥而至，扑围在树下，竟然将这一人环抱粗的大木隐隐撼动。

　　顾颐抓稳头顶枝干，看向树底疯狂的尸体，道：“如果可以……我不想伤它们。”

　　就算现在是尸体，他们也曾经是人。心魂已灭，剩下的这具躯壳，身体发肤一丝一毫，都是在世之人仅存的想念。

　　不忍毁之。

　　尸体对着树干又抓又挠，间接发出沉闷的嘶吼。手指抓掉，牙齿啃咬，最后用头撞，倒下一批再来一批，树干终于被渐渐刨开，树顶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很快就要站不住人。

　　树干倾倒之际，两人跃到另一棵树上。没被树干压住的尸体转个圈，立刻朝新的目标进发。

　　尸群数量众多，一棵大树瞬息即倒，一直在树顶转移不是个方法。

　　底下尸体哐哐撞树，段平之一手拉住顾颐好保持平衡，道：“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段平之说的办法，顾颐也在考虑。听段平之这么说，他即刻领会，点头道：“试试。”

　　人死后眼球浑浊，五感尽失，这些死尸能追到他们，除了受尸人调动，也因为感应到自身缺乏的生魂。尸体曾为人，对生的向往即为本能，生魂的存在是最强烈无比的挑衅和嫉妒。

　　问题在于生魂。如何能让尸体忽略生魂的存在，从而放弃对他们的追赶呢？

　　《德经》第十二章曰：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又第十七章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

　　夫何故？

　　兼施无穷，物无细大，视之如身，无所憎爱；自然之变，感而应之，天地人物，莫之能败。

　　非加之而不能克，投之而不能败也，神气相通，伤害之心素自为废。

　　也就是说，若能排除杂念调息静心，进入与天地相通的境界，生魂之存化为无形，就惊扰不到这些尸体了。

　　入定之后感知不到时间，到天明并不难熬。

　　呼吸调和，逐渐进入状态。底下的行尸垂下脑袋，开始找不到目标地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树下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顾颐从交感之态中回过神来，启目往下看，看到原本漫无目的的游尸突然齐齐看向一个方向，随后矫健地窜了出去。

　　于此同时，林外传来隐约的呼喊：“师兄——师兄——！”

　　顾颐立刻扶着树枝站起，眉眼焦急。疾驰的尸体感知到他的存在，又猛地扎住脚步，开始犹豫到底往哪边走。

　　林闲意！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他真是比底下那些尸体还阴魂不散。

　　林闲意远远望见月光下一棵歪脖子树，树边一个模糊的人影，放慢脚步喜道：“师兄，是你吗？”

　　那影子动了动，像是有了反应。

　　林闲意越发高兴。顾颐不声不响撇下他跟段平之跑了，辛苦他追一天一夜，才总算追上。

　　只是这地方，看着实在不是什么正常地方。

　　林闲意心里犯嘀咕，扬起头又加快脚步小跑过去，边跑边道：“师兄，大晚上你怎么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了？平之哥他人呢——”

　　人影颤巍巍转过身来，对林闲意举起了手臂。

　　对着月光，林闲意终于看清那人脸上滚落的眼珠，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你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