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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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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之没有再做梦。
一觉天明,醒来时顾颐枕在他臂弯中,衣袍松垮肩领半露,睡得沉沉。
其实还是会觉得累的吧。
段平之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抬手搭在额间替两人遮掉大半日光,衣袖的阴影铺在脸上,一片柔软。
越往西走,白昼越长,离蜀中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近。段平之和顾颐在城中慢慢穿行,头顶绿荫浓密,遮出一片好荫凉,秃毛的黄狗趴在道旁,吐着舌头摇晃尾巴。
身后隐隐有人声传来:“师兄——师兄——”
声音听不真切,段平之和顾颐谁都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身后却渐渐传来脚步声,那呼唤由远及近,似乎正是朝着他们奔来:“师兄!”
段平之没有师兄弟,知道那呼声一定不是再叫他。但这声“师兄”来得奇怪,他还是跟着顾颐一起回头去看。
一团白扑扑的人影朝他们,准确说是朝着顾颐冲过来。
段平之心生警觉,下意识伸手要拦,却见顾颐面露惊讶,随后竟然转身向后,迎了出去。
来者跑得很急,袖摆翻飞,身影如风,直直扑进顾颐的怀抱,撞得他退后一步。段平之愣愣地站在原地,眼见顾颐不仅任由那人抱住,还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脸上有惊喜有无奈,唯独没有戒备。
那人在顾颐胸口蹭了蹭,又抬起头,甜甜喊道:“师兄!真的是你!”
越过肩膀看去,是个脸蛋圆圆的年轻人,满身朝气。
他一打挺站直,又紧紧握住顾颐的手,满脸喜气道:“我刚才听到有人说话觉得声音特别像你,转头又看见背影也特别像,就想不会真的这么巧吧,赶紧来追。刚才喊你你不理我,我还以为认错了呢,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见顾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年轻人又立刻乖觉道:“我真的是出来历练,没有借口跑下山找你,真的,完全是巧合!”
他说完又像撒娇又像耍赖一般接连喊了好几句“师兄”,眼看顾颐无可奈何地把表情松下来,激动与喜悦无可言喻。
段平之有些恍惚。
顾颐有个师弟,有个同他很亲热的师弟。瀛洲岛的反应让他觉得九阳派门人对顾颐只会冷眼相待,但是实际情况,好像和他想的不尽相同。
其实还是有线索的。山间养伤那时将醒未醒的错认,还有教书时提过的一手带大的师弟,大概就是着活泼讨喜的年轻人,虽然看上去也只比他们小两三岁的样子。
顾颐偏头看向段平之,微微挣扎想把手抽回来。
自称师弟的年轻人终于注意到段平之似与顾颐同行,转头向顾颐询问道:“这位是?”
段平之道:“我是顾颐的……朋友。”
不知为什么,看到顾颐的师弟在他面前如此轻松自处,段平之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虽然凭着一腔本意毫无保留地喜欢对方,但他到底和顾颐相识的时间太短,对他的过往一片空白,远远比不上这位师弟。
师弟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朋友……朋友?”
他看看段平之又回看顾颐,脸上的震惊未消去半分:“师兄,真是你的......朋友?”
趁着师弟发愣,顾颐终于得以抽回手。他将段平之拉至身旁,肯定道:“是,我的好友。”
肩膀手臂碰触,双手以一种隐秘而又自然的方式十指相扣。顾颐似觉不妥,指腹又在段平之手上摩梭两下,轻轻收紧捏过一下,才不舍地放松。
段平之微微垂下眼,不着痕迹地露出一点微笑。
师弟很快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绽开笑脸,热情地向段平之作揖:“哎呀,冒犯冒犯。在下林闲意,与师兄是……自幼相识”
说到这里,自称林闲意的少年急急转过话音,哈哈笑了几声。
顾颐温和一笑:“无妨,平之不是外人,他知道我的来历。”
“不是外人”四个字如天外飞石,狠狠将林闲意砸蒙了。事情的发展过于出乎意料,竟让他觉得有些悚然,那人什么来头,顾颐居然会对他交底?
顾颐转身面向段平之,笑道:“是了,师门的事,还没怎么和你说。尊师名讳黄成玄,是九阳派第二十一代长老,我从前便是师承于他。小五与我是同门师兄弟,从小一块长大,因而关系亲厚些。他是尊师的关门弟子,资质非常。”
林闲意插嘴打诨道:“不敢当不敢当,师父的关门弟子该是师兄才是,我嘛,硬塞进去的。”
顾颐一眼朝林闲意瞥去,似乎责备他顽皮,又向他介绍道:“他叫段平之,与我一见如故,引为知交。你喊他一声平之哥就好。”
有了“不是外人”垫底,再听这“一见如故”,林闲意受到的打击已经小了许多,立刻也甜甜地喊了一声:“平之哥。”
顾颐无半点没有顾忌地把一切都说给段平之听,且语气神色如常,看到这里,林闲意心里大致对两人的关系有了底。
他从容地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解围:“刚才多有唐突,失礼失礼。不过也怪不得我吃惊,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师兄与谁同行呢。”
顾颐道:“就你多嘴。”
林闲意嘻嘻地笑。
段平之还礼笑道:“林贤弟客气,我也没想到顾颐有你这样一位气度超凡的师弟。”
林闲意“哎呀”一声摆手推辞道:“贤弟之称可不敢当,平之哥要不嫌弃,和师兄一样,叫我一声小五就好。我在门内排行第五,大家都这么叫我。”
其实九阳派不愿意认顾颐,林闲意如今的排行该是老四,只是他一直执意要别人这么称呼他,其他人也叫了许多年,私下里便随他不该口。
段平之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占这个便宜了。”
林闲意欣然道:“好说好说,应当的。”
他顿一顿又道:“他乡遇故知,千里会旧友,都是好事。难得如此,我请师兄和平之哥吃饭吧!”
段平之发现,顾颐的这个师弟看着似乎天真单纯,其实是个说话作事都特别会拿捏分寸的人,十分讨人喜欢。或许能进九阳派的人,没有哪个不是极懂进退的人精。
除了有一点,林闲意好像太热情了。
段平之原本以为林闲意会请他们到哪儿坐坐,点一两个小菜和顾颐叙叙旧。但是林闲意脚步一拐,居然就拐进了城中最大最贵的酒楼,还拐进了最精致最安静的雅间。
段平之正觉不妥,转头正想询问顾颐,却见顾颐附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他乐意,随他。”
林闲意点了几道菜,见小二支支吾吾听不明白,亲自到厨房找厨子交代去做法。小二追着林闲意跑出去,段平之转头,第一次在顾颐脸上看到如此无奈又带着纵容的神情。
段平之不由地再问:“就由着他?”
顾颐叹气道:“对,随他。”
段平之无语片刻,又道:“你这师弟倒是很有个性。”
顾颐头疼道:“偷偷下山来找我,他确实太有个性了。”
段平之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如此与你亲近……没受人排挤?”
顾颐摇头道:“他家大业大,没人敢排挤他。”
段平之没想到,顾颐这个师弟,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来头很大的人。“林”字一姓,居然就姓到梅花峰如今的主人林曼萍一家里去。
天下第一峰梅花峰第八代传人林曼萍,号称梅花峰历来姿色最平、天资最高的峰主。
梅花峰最特殊的便是它的武器,一支打造的梅花树枝。花枝作剑作匕、作枪作棍,形态多变无所不可,枝上又有寒梅点点,摘下可作飞器。林曼萍掌管梅花峰后,又将梅花枝改造一番,每个弟子所持制式不再统一,更贴合个人使用习惯。众人都说,梅花峰的梅花枝,到了林峰主手中,才成为真正的梅花枝。
梅花峰的功法身手本就厉害,到林峰主手中再加发展,不过几年便再上层楼,如今是可以和九阳南华之流并肩的响当当的名门。
不仅如此,林峰主还自创了一套落梅音律,听说但凡听过的人都死了。
当然这只是夸张的说法,据梅花峰有幸趴在窗台下偷听林峰主弄弦的弟子透露,若不带杀伐之气,林峰主在音律上的造诣极高,曲调悠扬恍若来自天宫,似乎还带着一缕对故人的思念。
关于这个故人,段平之也有所耳闻,应该就是林闲意的父亲、林曼萍的同胞兄长,林笃。林峰主和林闲意的关系,应当是他的嫡亲姑妈才是。
梅花峰名山名门,有关八代弟子的逸闻还是非常出名的。
梅花峰如今的主人只有一位,但七代传人收徒时,收的其实是一对一对孪生兄妹。兄长林笃的资质更胜于如今继承峰主之位的妹妹林曼萍,本来也该由他来继承梅花峰,而其时的林曼萍以为能者居上,对这件事并无异议,与兄长感情极好。然而有一天,两人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大打出手,本比胞妹厉害的林笃离奇惨败,当下交出继承资格,辞别梅花峰远走他处。
关于两人反目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是林闲意如今一刻不停地在他们面前张罗来张罗去,段平之总算知道真相该是哪个了。
段平之心念一转又想到什么,向顾颐问道:“若是林峰主,那他祖父便是……”
顾颐点头道:“宁远镖局未解散时的当家,林致老先生。”
林老先生跑了一辈子镖,护镖的功夫一等一的好,但凡交到他手中的货,没有丢失过一件。即便老先生如今已经过世四五年,镖局也解散了四五年,依旧名声不减。
因为信誉好,宁远镖局非常有钱。林老先生一双儿女都被梅花峰七代传人收入门中,待到老来左右挑选不出合适的继承人,便立遗嘱死后解散镖局,钱财尽数归于儿女名下。林曼萍接任梅花峰峰主时依照规矩立誓此生不成家,这笔钱辗转到最后,还都是林闲意的。
所以便是典型的富贵子弟了,难怪吃顿饭这样大手笔,对林闲意来说只是花了几个小钱而已。
段平之沉默片刻,道:“你这师弟,在九阳派横着走都没关系吧。”
顾颐轻轻咳道:“如果他想横着走,确实不成问题。若不是掌门弟子历来有定额不可逾矩,他如今就是嫡系亲传了。”
段平之恍然道:“所以他才说被硬塞进了你这一系当中吗?”
顾颐道:“是,师父当年确实是将我收作关门弟子,小五插进来,他一开始是有些不高兴的。但小五根骨好,悟性也高,又勤奋肯学,师父后来便十分喜爱他,且看如今的我和他的造化,确实小五才配得上这个身份。”
见顾颐话意微露萧索,段平之想引开话题,却见他笑一笑接着道:“小五进九阳,也是迫不得已。林叔父与当年镇守北关的常荣将军私交甚好,与叔母成亲后,便远赴边关助他抗敌。后来叔父战死边关,叔母随他而去,小五也只是两岁大的孩童。他是林家唯一的血脉,林老先生和林峰主自然盼着他能学到最好的,才将他送进九阳。林家两代盛名,第三代只他一个,身上压力不小。”
话头微顿,顾颐又道:“从前我和你说过一手带大的师弟,便是小五。说是带大,我离开时他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只是幼时跟着我被纵容惯了,现在还有些无法无天的任性,改不过来。啊,还有,小五的往事是我从师父那里问到的,一会席上,还是不要提及他的父母最好。”
段平之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他覆住顾颐膝上的手背:“你总是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顾颐听了这话再看段平之的神色,总觉得和往日不同。他独自揣摩片刻,反握住段平之的手,又道:“我和小五虽然亲厚,但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你……别多想。”
见顾颐别扭地哄他,段平之忍不住笑起来。
厢中无人,他轻轻将他揽过微触双唇,道:“我没有。顾颐,看到你有如此至亲,我真的很高兴。”
看到你对别人的好会有回报,我真的很高兴。
若你对别人好的同时能再保留一些给自己,便更好了。
包间的门被推动,林闲意一脸高兴地跑进来。段平之和顾颐松开握在一起的手,抬头若无其事地向林闲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