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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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平阳泽观花楼。
天色微阴，偶尔有风，出门走动正是适宜。
平阳泽是一方开阔平坦的泽水。十年前的平阳县令清淤开湖，此后平阳泽水波清润，两岸绿荫繁花四季不断，成了附近一带最富盛名的风雅之地。又是两年前，上一任县令在平阳泽边花荫最浓处修建了一座的精致小高楼，还亲自书写一块龙飞凤舞的匾额“观花楼”，美其名曰与民同行，乐在乡野。
有没有真的与民同乐不知道，毕竟上一任县令在这一件政绩后很快飞黄腾达，到其他地方上任。倒是观花楼落成以来，因为造型玲珑小巧又风景位置绝佳，经常成为贵家公子小姐们聚会玩乐的地方。
茶馆伙计对顾颐咧嘴一笑：“客官是外地人呐？”
顾颐见人搭话，回道：“是。路过此地，正巧遇上如此盛会，过来看看。”
“路过”这词说得不准确。他本是从平阳旁边一县经过，听说观花楼在开设清谈，才顺路来看看。不过这些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就简要一点，只当是路过便好。
茶馆伙计将汗巾一甩围上脖子里，深有感触地连连点头，赞同道：“晓得晓得，咱们观花楼这儿一年里头有大半年都像这样专门围起来，给贵人用。按理说早该习惯了才是，哎，可不呢，每次那些家院来清场，都好多人围观。”
观花楼二楼廊柱高挑，绑着金线细绣的水红帷幔，随微风舒卷。檐下梁角勾起，挂着剔透的琉璃风铃，被那细纱拥入怀抱，声音疏络清脆。繁花拥簇的观花楼，妆点后真如九霄之上的琼楼瑶台，仙阁中人影朦胧，偶尔可窥见纱幔中轻烟翠腾，穿金带玉的少年相互作揖寒暄，举手谈笑间皆是风雅。
通往观花楼的路旁贵族家院护立，地上铺满紫色熏香的绸缎。风送花香，送来的似乎更是那一嗅千金的香气，盈盈袅袅，奢雅醉人。
茶馆伙计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晃着脑袋道：“这是仙气啊，吸一口能多活十年。上回我一个邻居离得太近，还被贵人身上的仙气熏醉了，睡了两天才睡醒呢。”
这样穷极富贵奢华的景象，确实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忘却天上人间。
顾颐笑道：“确实很好看。”
伙计快速睁眼回头，半是得意半是兴奋道：“对吧，天天来人天天看，这可怪不得大家。贵人一个个都是天仙下凡，漂亮的不得了，看神仙嘛，谁都乐意多看看。”
顾颐含笑点了点头。
伙计觉得顾颐是个说话的好搭子，认真打量起他的模样。仔细看了几眼，伙计心里不觉一惊，摸着下巴说：“哎，客官，我怎么觉得你比他们更好看呢。”
此时顾颐辞别师门已有四余年，年至十八，眉眼皆已长开。与楼上少年那年少轻狂的张扬不同，他面容安然，双眸带笑，红唇殷殷，单是坐着便透露出一种极为舒心的平和之感，像一块敦厚无暇、打磨圆润的美玉，又像一片广袤无垠、容蕴万物的湖泽。
这样不露锋芒的内敛之美，非要经历多年风浪磨难，才能把心境锤炼得如此纯粹沉静。可遇不可求的天然之美，也难怪茶馆伙计一开始无所察觉，多看几眼便要痴了。
顾颐笑着推却：“凡夫怎能和金枝玉叶相比，小哥谬赞。”
果然是个好说话的。
伙计乐道：“嘿，别说，我就觉得你比他们好看呢。”
说话间，楼上的少年已经落座。伙计见状拉起顾颐，往靠近水边另一处桌椅走去。
伙计道：“马上他们开始，来的人更多。你赶紧先占好位置，我用我两年的当值经验保证，这个位置看楼上看得最清楚。我给你上茶，一会忙了照应不到，有事就喊我。”
顾颐道了声谢，抬头望观花楼中望去。
贵家子弟的清谈他自然无资格参加，但悄悄旁听这种事，已经做过很多回。九阳派常在弟子中开设玄辩，每每想起都很怀念，而离开师门之后唯一能听到辩学之音的地方便是这贵族子弟的清谈，他自然要来一观。
况且顾颐也很好奇，境遇不同，入世者谈及道论时的观点和态度，会和他们有怎样的区别。
顾颐内力深厚，耳力便也极好。朗朗的辩声伴随着金鸭烟炉吐出的香雾，由清风一起送到他耳畔。顾颐摆弄着茶杯，慢慢品味那“贵无”和“尚有”的争论。
有无之别作为九阳派启智之题，顾颐已经听过多遍。楼上的少年所说与门内大致相似，并无什么独到新奇的见解，听过一半觉得有些无味。
不远处传来茶馆伙计的大嗓门：“什么？你们要我挪地啊？我们一直摆在这里呀……啊，要停车啊？好吧，那我挪挪……”
顾颐看去，伙计刚结束和他人的争论，朝他露出一个明快又带着歉意的笑容，走到面前道：“不巧，这块地贵人要用来停车。你看，我再给你找个位置吧。”
知道楼上不再有新意，顾颐对伙计温温一笑，道：“无妨，随便哪里坐坐就好。桌椅重，我帮你一起搬吧。”
伙计也不客气，点头和顾颐一起抬起桌角，往茶楼门口走。顾颐折回去抱板凳，刚提回桌前，就听到不远处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犀利的少年嗓音传来。
“有无同源，本无分别，何来贵贱？若执迷于一方，崇有贵无也不过是流于表面的文字之争。与其争其高低，不如辩其道用。”
万物本于无，故宇宙贞一；万物自生，故多互殊。两者同根同源，并非对立。
破象破象，破象也是象。
无无是无。
顾颐猛然回头。
河边树枝上不知何时攀上一个白衣少年，刚才那句驳斥便是出自他之口。顾颐看去时他已转身准备跳下树干，顾颐放下手中的板凳急忙追去，却很快被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挡住去路。
观花楼上的纱幔被拉开，力道之大以至于那一帘红纱被扯下来，轻柔地搭上栏杆。一位稍见年长的青年满脸惊讶，冲着少年的背影大喊：“阁下高论妙哉！不知何方雅士，还请楼上一叙！”
白衣少年未曾理会，树影一晃，他已翩然跃向远方。顾颐朝人群中挤去，不知谁的脚绊他一下，眼看就要朝前摔倒，又被人一把拽出人群。
茶馆伙计将顾颐拉回茶楼前：“都是人呢，你小心点！”
顾颐回头去看。白衣少年从屋顶落下，消失不见，楼上青年满脸遗憾，唏嘘不已。
茶馆伙计也忍不住回头踮脚张望，眼里闪着光。一片鼎沸人声中，他朝顾颐喊：“你也看到了是不是？那是神仙吧？那才是真神仙吧？”
身边人具是躁动，顾颐反而平静下来，轻轻注视着白衣少年消失的方向。
他摇头道：“不，他是人。能显形于世者，惟人而已。”
伙计自顾自激动地说：“你别不信，神仙降世，真有呢！我姑姥姥也看到过菩萨显灵，听说那天……哎！你去哪啊！”
顾颐已挤入人群中，听到叫唤回头朝茶馆伙计笑笑，满身告别之意：“我去找他。”
这一找，便是八年。
星月明朗，段平之并肩和顾颐坐在山石上，听他慢慢讲完自己的往事。
微风寂静。
顾颐靠上段平之肩头，轻轻道：“求道如同悬崖走马，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似对非对、未错若错，而我背离师门，又注定无师无友。有段时间我常常怀疑，自己作为如此不合时宜，是不是真的错了，直到后来看到了你。”
段平之握紧手指：“所以你为了一个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的人，找了八年？”
顾颐道：“一眼足够交心。”
段平之再也忍不住，抓着顾颐将质问连串掷出：“你就这么笃定？长相都不知道，找到又如何相认？再万一，万一真是天上仙人又如何？你耗尽一辈子也找不到！”
他的眼底似有悲愤：“为了一个连你的存在都不知道的人，耗费八年。顾颐，你的一辈子有几个八年？若非碰巧是我，是不是还要一直找下去？”
段平之终于说不下去，松了手上的力道，低下头去紧紧抱住他：“……你傻不傻。”
顾颐搭上段平之的背，指尖轻轻点拍。
他道：“九州再大也有尽头，有缘之人终会相遇。我平生所求，无非一知音而已。”
顾颐笑一笑，然后也抱住段平之，语气欣然：“那些假设都不会发生，因为我已经找到你了。”
段平之心中一阵阵发酸。睫毛微颤，他的语气惶恐：“顾颐，不值得的。我亏欠你这虚耗的八年，便是一辈子也……”
顾颐柔声道：“不是亏欠，平之，是我心甘情愿。”
他道：“我这一辈子，从小舍弃了父母，舍弃了兄弟，过了些年，又舍弃掉师门。不管当初是否出于本愿，都慢慢地习惯，所以舍到后来觉得没什么不同，万物皆空，什么都无所谓了。”
顾颐微微偏头望进虚渺的夜色，又道：“太早成为完人并非好事，把人做完，就该回去了。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想念，而若非那一眼，我活着便仅仅是活着，而不是活得像个人。”
感受到段平之将他抱得更紧，顾颐唇角浮出一抹微笑，喃喃道：“所以，是我该谢谢你。平之，世上有你这样的人，还能让我遇见，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段平之的声音带着苦涩：“可是粗粗只看一眼，又过去这许多年，我早就……你先前和我共事多月，也早该看出，我再不是从前的那副心性了。”
顾颐闻言，微微从段平之的怀抱中脱出。手臂还搭在段平之肩上，他抿着嘴笑着看他，眼底尽是星光。
顾颐道：“不会，你特别好。好到……”
他突然没了下文，闭眼上前，吻住段平之。
好到即便我心中有所执着，仍然忍不住为你停下来。
原来你就是我所想之人，再无纠结遗憾。半生流离，上天到底待我不薄。
此后春花秋月，岁岁年年，与君同度。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