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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扬州。

      扬州风月之地,秦楼楚院随处可见,明珠楼便是其中较为出名的一家。既然名为明珠楼,自然是不管房屋还是姑娘都十分耀眼、十分招人流连的,而今夜的明珠楼比往常还要热闹许多,因为今天晚上,明珠楼最大的明珠小云要出阁了。

      新娘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两头红烛高照,衬出她雪腕凝脂。袖花大袖下的十段玉指修长白皙,带着宝石玛瑙戒指,指甲修剪圆润。她微微一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手腕上的银饰就互相碰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那是她的新郎官给的见面礼。她的新郎官给了她很多东西,比如说桌上那叠署名“沐陵段平之谨呈”的小诗也是他写下的,字体龙飞凤舞,诗意风流雅趣,相映得宜。小云不知道沐陵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这个从沐陵来的年轻男人十分好看,让她一眼就从追求者里挑中了他,而这就足够了。

      她的新郎官是今天一众追求者中长得最俊俏的,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他也确实懂得怎么讨女孩家喜欢,便是他献上的这套巧夺天工的首饰,最终赢得了她的欢心。

      新郎官还在外头被人缠着喝酒,喜乐悠悠,透过漆红的大门透进来。床两头的红烛烧了一截,烛泪沿着烛身滑下,地上攒起一团暗红色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吵闹声渐弱。房门突然被撞开,新郎官脚步微踉地进来,又关上门。

      烛光跳跃不定。

      段平之像是喝多,走到半路便扶住桌面坐下,不去看自己的新娘。他趴在桌上,倒了杯茶握在手里,似要醒酒,又把玩不喝,只自顾自哼着拜天地时吹奏的曲子,一会是“永团圆,世世夫妻”,一会是“水际鸳鸯,梁间双燕,舞凤飞鸾,喜得嫁潘郎”。

      唱完不记得其他词,段平之才放下杯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是第一次成亲。”

      新娘没有动静。

      段平之叹口气,又道:“不能因为这样就欺负我。小兄弟,你不像女人。”

      他叹气之时,新娘终于有了动作。段平之随着那脆玉叮当的声音回头看,看到他的新娘抬手擅自将盖头掀开,露出脸来。

      那确实一张年轻男子的脸,长眉漆眸,高鼻秀唇,柔和又不失清俊,称得上是十分好看。只是那张好看的脸如今从上到下都紧紧绷着,明明穿着大红嫁衣,却衬不出半点喜气,反而像是来奔丧的。

      段平之看着他,似乎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年轻男子倒是从床边站起来,慢慢地朝段平之走来。段平之的眼神好像黏着他,跟着他一路往回转,最后和那人一起,在桌子的正对面落座。

      年轻男子道:“一个杀人犯,明目张胆地把赃物花出去,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段平之笑了。

      他道:“一个能悄无声息屠人满门的凶手,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若不是嫌命太长,就是有些真本事。行走江湖最基本的道理,你的师父没有教给你吗?”

      一物裹挟着凌厉的劲气袭来。段平之侧身躲开,又将它从身后捞回。那是一卷黄麻纸,段平之展开一看,是官府张贴的缉拿他的榜文,画像上的人物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段平之道:“我不是凶手。”

      他话音落下,来者就出手直取他双目。

      段平之不见丝毫慌乱。手中黄麻纸被稳稳地放回桌上,他并未多眨一下眼睛,便出手和来人过招。两三来回之后,段平之寻到机会,横掌劈去那人攻势,又扣住他的手腕,貌似只是随意地在手腕哪里捏了一下,那人的五指居然使不上力,张开了微微下垂。

      “你要在这里和我打起来?”段平之这时才皱眉,悄声说。“你能看到我,别人自然也能。周围埋伏着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别说你察觉不到。”

      他正说着,忽觉虎口一阵刺痛,不自觉地吃痛松开手。面前掌风又至,那人竟然靠着内力强行冲开了被他捏死的穴位,再度袭击上来。段平之半身后仰躲过横劈过来的手掌,撑住椅子凌空后翻,刚落地就察觉一道凌人的气息朝他袭来。

      段平之低低喊出来人的姓名:“顾颐!”

      正是几日前在金狮大街询问杨家情况的顾颐。

      顾颐没想到段平之能认得他,那道催至段平之面前的真气猛然一滞,随后拐着弯往回收。只是力已至末梢,顾颐又下的重手,饶是再怎么补救也只收回大半,从段平之右边堪堪擦过,打在梨木雕花的大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一楼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木头被压弯的吱呀声。

      段平之半点不迟疑,上前一把扶住顾颐的肩,借力翻上桌面。

      “东三街,南口,向里三百步。”

      说完这句话,他已破窗离去。顾颐追到窗前,往外已经看不到段平之的身影。

      方才段平之搭住他,身影微错,实是往他手里塞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顾颐张开手,见竟然是一块颜色难辨的布料,展开可见上面写着三个字,皆是鲜血书就,如今已经颜色暗沉、行迹难辨。顾颐凑到幽暗的红烛下,勉强能看清上面第一行写着他的名字,第二行是差最后一笔写完的“皇”,皆是笔画疏松、字迹潦倒,可见书写之人已是临死之际的强弩之末。

      他揉起血书,在房门被冲破的瞬间跃入夜色,朝段平之说的东三街追去。

      东三街是一片破败的宅邸,寂默漆黑。月光歪歪斜斜,勉强照亮街口,顾颐走近时不知谁家养的狗开始狂吠,只好加紧脚步,快速往里通过。

      段平之的声音忽地从左侧传来:“进门。”

      顾颐转身,走进左侧破败的门楣。段平之正靠在墙上抱着双手看他,见人走到面前,又直起身向左厢房侧方绕过去。顾颐跟着他往里走,绕过门房,发现里面竟然是一片自成院落的人家,地上用碎砖残瓦铺开了一条稀碎蜿蜒的小路,通向四面八方。

      段平之边走边道:“这一条街是前朝王氏的旧宅。后来王氏家族衰落,宅邸渐渐废弃,现在除了门面,里头全是民房。”

      段平之又道:“扬州没有武林世家,追我的人从外地来不熟悉地形,暂时找不到这里。”

      绕过几个弯,段平之终于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门口停下。他推开门,对顾颐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屋顶缺了一半,簌簌地露着风,尚有遮蔽的半边摆着一张缺角的木头桌子和两条长凳。段平之点上固定在桌面蛀洞里的蜡烛,又从草堆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铁凤凰,眼部、尾羽、爪尖皆点着鎏金,做昂首展翅之态,状若乘风欲飞。

      顾颐将拿起来。入手沉重,材质冰凉。他摩挲两下,道:“精铁?”

      段平之不置可否。

      顾颐凑到烛光下,对着凤凰细细端详。表面精致的鎏金微有脱落,浇筑的花纹中还带有暗红的色斑。精铁不会生锈,那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顾颐将它放回原处,又问:“这是武帝经库的钥匙?”

      武帝经库的秘言,江湖上流传已久。汉时文、景二朝崇尚黄老之学,修生养民,厌恶四处游荡的江湖人士,多次下达追捕令,游侠式微。及武帝即位,又听从董仲舒“罢黜百家”之言,收缴儒学以外的全部经典,连驻于江湖各家门派也未能幸免,又遭劫难。至此,江湖势力一度衰亡,直到汉末乱世才逐渐复兴,发展到本朝又颇具势力了。

      不论后事如何,武帝收缴百经却是真有其事的。相传武帝曾打算将这些杂门书录都付之一炬,以绝后世之害,焚书前一晚却忍不住翻书阅览,又有感于书中义理精微奥妙,生出不忍之心。于是他便秘密建造了一处藏经库,将百家经典,都锁在其中。

      段平之手撑下巴,略带玩味地看向顾颐:“你真的相信吗?几百年前的书,就算真的有,任其在一个无人看管的地方藏到现在,也要么烂了要么蛀了。”

      顾颐摇头:“我不信,但是有人信。”

      段平之微微一笑:“确实,由不得人不信。”

      形似经库钥匙的凤凰精铁出现在江湖上,无疑是对传说的一次证实。按说秘宝出世,该是人人垂涎抢翻天才对,可如今江湖上虽然人人知道经库钥匙重现,形势却有些诡异。

      并非没有争抢,有关经库钥匙的明争暗夺一直不断,也闹出了不少命案。然而纷争虽有,却最终没有蔓延成全江湖的动荡与浩劫。一流的名门如九阳派、南华宗等等,大多事不关己,只冷眼瞧着底下二三流的小门小户门争夺。

      汉武帝收缴百家经典,虽说是灭顶之灾,但也是是给江湖重新洗过一次牌。万人万事从头开始,挨过来如今成气候的,要不是因为自后又有精进,要不就是旧法没有失传,还不至于为一些无用的或重复的书,拼上家门和别人拼个鱼死网破。至于那些妄想靠着几本典籍匡复门楣的人,也真是眼界低得可怜,真以为几百年来人事兴衰靠的是死书教条,却不知道大众的人心向背,才是决定存亡的真正的势态。

      说白了,是凤凰不屑和鸡仔争食。可也正是因为名家之流不屑参与,武帝经库的存在,因此显得更加合理。二三流门派虽不成气候,但胜在数量多,相互倾扎,也一直没个消停。

      顾颐问:“你躲了这么些天,不与任何一家接头,是打算将东西送进京去吗?”

      毕竟武帝经库的传说一出,朝廷得到风声,也是参与进来的。

      若说朝廷参与此事,实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朝廷历来憎恨以武犯禁的江湖人,虽说如今双方关系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各自奈何不了对方互相偃旗息鼓,但也绝不会放任一方的势力增强。

      “是。”段平之点头。“我是老大人的门客,食君之禄,自然忠君之事。你若看了那份血书,老大人临终前交给我的遗嘱,那未写完的‘皇’字,便是要我将东西交予陛下。”

      顾颐道:“我和你一起去。”

      段平之断然拒绝。

      顾颐问:“你担心我拖后腿吗?”

      段平之心道自然不是这个原因。

      在明珠楼里和顾颐浅浅交手,段平之便察觉出顾颐内力深厚,已至甄极。他喜欢用“化”字功夫,讲究巧劲,一开始用平常力道去封顾颐手腕的经脉,只觉得丝丝力气像是化入水中,探不到底。如果顾颐使出全力打和他打,段平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

      这将走的一路一定不会太平,被官府和江湖人一起追杀,和逃亡也没什么区别,稍有不慎就要送命。若是路上多出这样一个可靠的同伴,想必是要轻松不少。可是杨贤写出顾颐的名字,是将他嘱托给他照看,而不是让他跟着去冒险。

      段平之劝道:“唉,干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和其他人一起围截我,不想打就喊两声口号浑水摸鱼,不是挺好的吗?”

      顾颐反问:“那你又为什么非要尽心尽力?”

      段平之待要回答,顾颐已经道:“我和你一样的。杨大人是我的恩人,救过我的命,还留我府上养伤月余。他不曾因身份看轻过我,全家上下都视我如己出。”

      段平之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勾起嘴角,笑着摇头:“我们不一样的。”

      但是他没有再拒绝。

      来去匆忙,此时一看,两人都还穿着明珠楼的喜服。段平之打量着顾颐,想到刚才将他拆穿的那一幕,觉得好笑,又问:“知不知道怎么穿帮的?”

      顾颐微抬下巴,示意段平之说下去。他虽然身量比小云大些,但也算得上匀称纤细,房中烛光晦暗,段平之进门后又未仔细看过他,应当分辨不出来才是。

      段平之把人拉到右侧,伸手比上胸口的刺绣。两人胸口绣的都是鸳鸯芙蓉花团,金丝银线的飞绣,极尽富贵旖旎。那只半隐在花叶中的鸳鸯本该是相对依偎的图案,然而如今两人身上的图却都齐齐对向左边,一字排开,飞得整齐。

      “哪有夫妻还没结成同林鸟就各自飞的。”

      顾颐甩开段平之的手,算是认下这个拿错衣服的批评,转过身去脱喜服。他脱了一半,回头见段平之一动不动看着他,催促道:“你不脱么?穿一身红,不嫌招摇。”

      “哎。”段平之伤脑筋地笑。“我是正牌新郎官,不像你在外面披一件完事,脱了就只剩里衣了。南方这个春寒吧,有点扛不住。”

      顾颐不予理睬,把喜服抛在地上,又开始摘首饰。段平之看他抬起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戴着段平之送给小云的银镯。银镯细腻的纹理在烛光下一闪一闪,一时竟也不知是手腕更白,还是银镯更亮。

      顾颐取下手镯,段平之鬼使神差脱口道:“那是老大人给二姑娘新办置的首饰……”

      杨贤四月告了假,要带着家眷回老家祭祖。那些新打的首饰,是想给没出嫁的二小姐回去和其他姑娘踏青出游时用的。段平之跟着管家到杭州去给二小姐办首饰,回来交差前查验出一件出了差错,管家差他连夜去城里寻铺子改,逃过一命却也一人也没救下。

      顾颐一愣,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将它收了起来。

      段平之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他转过身去,顿了顿又道:“那些人不是强盗。”

      顾颐转头看他。他见到精铁时就已经想明白,杨家这起案子绝非劫财灭口这么简单,只是朝廷不好公开表示自己在争精铁,毕竟和江湖人抢一个野史传说中的东西太小家子气掉脸面,只能这么定案掩盖真像。

      段平之接着道:“但情况紧急,我只来得及将他们一一击杀,内中消息,并未知晓。”

      一把金钿翠珠被毫不珍惜地撒在地上,顾颐淡淡道:“……我也没兴趣知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谁人动了心思,谁人有了动作,谁撺掇了谁又是谁下了手,一件秘宝牵扯甚多,杀得了一个,还能杀完天下人不成。

      到此为止吧。

      段平之叹气转身,看不出心中在想些什么。他抬手向顾颐抛去一个东西,顾颐接住拿到眼前一看,是一块莹润的羊脂玉玉佩。

      段平之道:“老大人的,留个念想吧。”

      他几下脱去喜服,又把头发松下来随意挽个髻,走到门边朝顾颐招手:“走吧。”

      推开门,寒冷的夜风瞬间灌进来。段平之对着夜风打了个哆嗦,朝左拐去。

      顾颐跟着段平之,在一片蓬屋茅房中穿梭。一路走过,只见各处七拐八弯,断头路无数,堆着各种完好的或用了一半的或烂掉的柴垛、木头、草料、砖瓦,走了一刻才穿道走到路边,竟然已是另外一边。

      此时天色暗暗,公鸡还没有报晓,只有远处的楼馆中还有点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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