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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歌声落入顾颐耳中,听得他心口剧烈鼓跳。

      不是山动,扁舟自行。

      他真的没有哪怕一点喜欢段平之吗?

      惟独段平之,唯独是他。

      他若对段平之无意,又何必纠结?既然纠结,怎么敢说对没有动心,没有喜欢?

      他怎么不喜欢段平之,有白衣人在前还有这么多的在意,他怎么不是喜欢极了段平之。

      白衣人,段平之。

      好似一道惊雷破春,轰隆一声醍醐灌顶。

      白衣人是段平之。

      白衣人是段平之!

      纯雅卓然的白衣和段平之的面容交叠,两者逐渐合二为一,顾颐呼吸急促。

      白衣人怎么不是段平之?那样的无双少年,怎么就不能是段平之?

      他怎么就忘了往这方面想一想,两者相似到他都对段平之动心了,怎么还忘了问一声那个来去无踪的人是不是他!

      要马上追回去。

      身边正有人说要租马,伙计吆喝着让马奴牵来一匹,顾颐一步上前,抓住老马奴的干瘦的手:“这匹马,要怎么租?”

      他一时心绪激动,下手不由得重了几分,将那老马奴捏得叫疼起来。伙计见他眼中似有恍惚,急忙冲上去将他的手夺开,护在马奴和马匹面前。

      他警觉地盯着顾颐看:“您这是做什么呢,咱们去哪都前头不都标着价吗,哪不明白您问我就成呐。”

      顾颐微微定下神,道:“往西走,具体……具体也不知道到哪。”

      他是去找人的,段平之脚程如何,走到哪里,往哪里走,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往西,可往西那么多路,天下之大,他哪里都能走。

      无可追寻,和从前一模一样。

      伙计瞪眼道:“不知道你租什么马啊?咱们的路都是定点的,你要把我家的马牵到什么犄角旮旯里,谁赔?”

      伙计转回身,把马奴往另一边指:“老头,去,从那边把马牵出来。客官,这里不便,麻烦您跟我到另一边瞧去。”

      顾颐心下一横,侧身越过伙计劈手从老马奴那里抢过缰绳。伙计还没来得及惊叫,手中已被塞入一个触感爽滑的小硬物,低头去看居然是一块温润泛着莹光的上好玉佩,张大嘴愣在原地。

      顾颐已经牵马出棚,对伙计道:“这匹马,在下出资买下。”

      那是杨贤的玉佩,也是他和杨贤仅剩的联系。但是如今为了段平之必须将它抛下,抛下过往一切全部剥离地干干净净,唯余段平之。

      尽管只是一个赌注,一次机会。

      顾颐跨上马,扬绳远去:“事急耽搁不得,如有哪里不合东家规矩,还请两位帮忙担待。”

      这价值千金的玉佩,且不说合不合东家的规矩,光这玉料都能将半个马行买下。伙计在其他客人不满的叫唤重回过神来,看着天边渐散的烟尘,心道这人真是精神不太正常。

      疾驰两天,马力衰退。顾颐无力护马,心中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向人各处打听,进城寻了马行换马。

      马行伙计极会看人高低,见顾颐步履匆匆满带风尘而来,心里已将他看轻几分。

      他挑剔道:“你这马又瘦又小,皮毛发暗,我家都是上好的良驹,换给岂不是亏死了?”

      顾颐道:“除却草料,小哥往原本价格上再加一些,不算太亏。”

      伙计叫道:“加钱?一匹顶两匹的,你给我半匹马的钱?我们家可没这种赔钱的规矩。”

      顾颐看向一旁马厩中与自己的如出一辙的马匹,忍下了气。他有求于人,来时又露了急切让人有机可乘,只能好生哄着。

      顾颐好声赔道:“八钱银子,已比平常价格高出三倍了。这匹马并没有太差,只是连跑两天有些累,在下有急事在身,还请小哥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伙计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谁啊,凭什么给你通融?给你通融是不是谁都可以通融?我们这钱还赚不赚?”

      顾颐默然。是啊,素不相识,凭什么呢。

      他握一握拳,垂下头道:“小哥难做,在下不多劳烦。敢问附近可还有其他马行,烦请指个路,在下好再去问问……”

      同行多禁忌,可顾颐实在别无他法。

      伙计果然生气,从椅子上跳起来要把他打出去:“你去问啊!问到哪家给换我跟他姓!”

      “老九。”一道苍老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喝止住伙计的动作。“给他换。”

      伙计眼中闪过一丝畏惧,急忙回头叫了一声:“大师傅!”

      内间走出一个满头银发的佝偻老人,神色恹恹。他走到伙计身旁向顾颐点一点头,又偏头看向马厩,命令道:“换最好的给他,不收钱。”

      不光伙计,顾颐也惊道:“老师傅折煞晚辈,只按寻常价格换匹喂饱的马便可……”

      老人抬手止下顾颐话头。他见伙计不动,又朝马厩抬了抬下巴,语气不耐:“快去。”

      伙计压下不满,狠狠瞪过顾颐一眼,不情不愿地走向马厩。

      顾颐将身上零钱递给老人:“前辈靠此生计,不敢白借良驹,至少按标价收取薄资。”

      老人推回顾颐的手,道:“喂捆草的事,值几个钱。”

      顾颐又将碎银递过去:“晚辈心中不安,还请莫要推辞。”

      老人并不理会,又淡淡道:“小兄弟有急事,留着后面打点吧。”

      来回被拒几次,顾颐只得收回细软,向老人行礼道:“承蒙老师傅大恩,身无长物,但求告知姓名,日后定当相报。”

      老人依旧一副兴趣不大,摆手道:“人活一世,难免遇急。出手相助,江湖道义罢了,不值一提。”

      他顿一顿,看见伙计引马从马厩中出来,又道:“小兄弟看样子是要找人?”

      顾颐道:“是。”

      老人道:“近来有不少江湖人往梁宁那边去,小兄弟沿路找找,或许有你要的人。”

      伙计已经牵马过来,又拉过顾颐带来的马往回走去。顾颐道声谢,翻身上马离开。

      栓好换回的马,伙计溜进内间见老人躺回椅上闭目养神,不满地喊了一声:“大师傅!”

      老人并未睁眼看他,自顾自摇着躺椅,慢吞吞地往外吐字:“小子才来多久,真觉得自己能耐?”

      伙计面露愤愤。

      老人慢慢道:“那人下盘稳健,面有莹光,袖间气流充盈,口鼻吐息绵长,端的是从小习武且大有所成者,就咱们这马行,还不够他拆。人家求你,那叫修养好,你小子敢摆谱,这叫活得不耐烦。好好练吧,你那双招子想看人贵贱,嫩。”

      顾颐不知马行争端,得了老人指点,一路往梁宁奔去。他粗粗算过,梁宁在向西入蜀的路上,依照段平之的速度走到那里算是合理,他或许真的在那里,跟去的江湖人也真的是为追他。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碰碰运气。

      他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梁宁城繁华喧闹地过度,顾颐冲进城中,便被人声淹没。

      “今晚灯会你去不去啊?”

      “去啊,巧手娘娘的生日呢……”

      “可是昨天来了好多拿刀的人呢,好可怕。”

      “咱们有娘娘保佑,不怕他们。江湖人难道不准娘娘过生日吗?”

      “说得对,不怕他们,快跟我去挑挑今晚的衣服……”

      街道宽阔,人群泱泱,洋溢着各人不相关的喜乐。顾颐踉跄地挤出一条路,拉住眼前一个又一个的人,轻衫薄袖,都不是段平之。

      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又弄丢了。他的段平之,心心念念八年,却又被他弄丢了。

      顾颐随着人流冲到街心,看着条条路通,四顾茫然。天地何其大,哪里都能遇见,哪里都能错过。一次又一次,如今他要到哪里,才能找回他的心上人?

      正失魂落魄地站着,东街口酒楼二楼窗边忽现一点不详的白光,随后两个靛蓝身影破空而来,两把长枪直取命门。

      来者是王家枪弟子。门人外出追凶,他们两人排行微末能力不足,被留在城里看守。两人对这样的安排不服,到酒楼上买醉喝酒,却恰巧认出了顾颐。酒气壮胆,再加之本怀不满,一合计决定将人生擒,好叫师门刮目相看。

      顾颐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未曾多想,抬手一道真气打去。他心中苦恼,力道不觉比平常加重许多,两个弟子功底微弱,哪里接得下这一招,武器脱手摔出十多米,引发阵阵尖叫。

      人群潮水般退开,顾颐回过神,大步朝地上的弟子跨去,提起想要逃跑的一人。

      他问:“段平之在哪里?”

      弟子憋红了脸,喊:“休想我出卖同门!”

      顾颐道:“你说,我放你的同门一条生路。不说,等我找到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森然,俨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弟子挨他一招本就惊惧,再遭恫吓,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

      顾颐未想会将人吓至如此,愣一愣闭眼收敛心思,随后放下他朝另一个手脚并用逃跑的王家枪弟子,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

      不等顾颐说话,那人已崩溃地大叫:“东北!他们往东北去了!”

      东北方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顾颐深深看弟子一眼,随后松手放过他,跃上屋顶离开。

      段平之果然在郊外。身边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他正和最后一个老者缠斗。顾颐毫不客气,一力轰出将人推出数丈,震晕在地上。

      内力卷起黄土,漫天飞舞。烟尘渐渐散尽,顾颐看见不远处的段平之回头看他,神情愣怔。

      顾颐用力掐过自己的指尖。很疼,是真的,不是做梦。

      这一次,他找到了。他终于是找到了段平之,站在他的面前。

      段平之看清来人,还未来得及心生喜悦,眼见顾颐脸色不对,心又沉到了泥底。他断了念头没敢往再续前缘想上半分,只道顾颐如今回过味来,要找他算那天晚上的帐。

      是啊,他将人哄骗睡了,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耻辱。段平之苦中作乐地想,也不知道顾颐一会是先给他一巴掌,还是直接一拳打上肚子。

      段平之垂下手,听着渐近的脚步声,认命地闭眼。

      不管怎样,他都认。

      一股强劲的力道把段平之往前拽。

      没有预想中火辣辣发疼的脸颊,也狠狠顶上腹部的膝盖,反而是唇上覆盖了一片温软的东西。段平之脑中一空,被轻而易举地撬开牙关,舌尖探入纠缠交吻。

      段平之脑中乱成一团浆糊,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是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吗……

      段平之闭上眼,专注地感受这甘甜的吻。

      这样的温柔乡,即便是幻觉,他也甘愿沉溺进去。反正镜花水月不过瞬息,就让他沉溺这一时吧。

      顾颐错开一步,紧紧抓着段平之不愿松手:“段平之,我喜欢你。”

      段平之愕然睁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涛骇浪。

      顾颐视若无睹,又问:“八年前平阳泽观花楼论道,有无同源出异,是你对不对?”

      段平之原以为一吻结束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又突来一份热烈的告白。二十多年的阅历都没能帮忙分辨出眼前的情形是真是假,只下意识地答道:“和光同尘,是挫自身之锐,以和他人之形……师父知道后将我打了一顿。”

      话音落下,又被吻住双唇。领口勒得发紧,加重的鼻息喷在脸上,水汽模糊眼前。

      段平之终于敢抬手触碰身前的人。热的,活的,收紧臂弯不会消散,是真的顾颐。

      “我找到你了,段平之。”顾颐附在他耳边,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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