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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顾颐不知道段平之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分别后的三天,没有一个人来找他麻烦。

      大榆码头规模不大,客商也不多。顾颐走上搭出水面的甲板,就有眼尖的船夫来拉生意。

      等他说出了目的地,几个船夫有些不愿意:“十八涧不好去啊,这个时间,不尴不尬。”

      十八涧的位置的确有些麻烦。送人过去,半天是够了的,但是午间出发傍晚到,夜里不好行船,就得耽搁一天。十八涧渡口又有自己的船工,接不到生意,来回就是浪费两天。

      好在码头上船工也多。问过几个,加一点钱再承诺管一顿晚上酒饭,顾颐上了一个老翁的船,摇摇晃晃荡出水面。

      开船没多久,老翁开始找话题和顾颐聊天。他知道顾颐要去十八涧,感叹道:“十八涧好地方啊。那诗怎么写来着,十八山溪十八景,春岚秋霜看不尽。”

      顾颐没有回应。

      平时他不是这样晾人尴尬的样子。虽然不健谈,但也是个随和的人,不会冷着脸不搭理旁人,若遇到特别喜欢说话的那种,还会顺着对方陪着说下去。可是上了船,顾颐一改从前春风和煦的样子,自顾自入定发呆,对喋喋不休的老翁半句不理。

      或者说,自从和段平之分别后,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了。

      老翁还在介绍十八涧的风景。哪个哪个大文豪去过留下了什么名篇,哪个哪个名人在什么地方隐居。讲到最后把自己讲串,停下话头又摸耳朵又抓头发,再也想不出来。

      顾颐去过十八涧,看过那里的风景。自从被师门逐出他便一直在各地云游,走遍天下山川后十八涧实在不算是顶尖的那个,春时繁花遍野风景还算秀丽,入夏就不行了,满山单调的绿色。但是段平之说让他去看看,他就去看看,别的暂时也无事可做。

      老翁已经转向其他话题。他讲自己的媳妇,讲同样在三教九流中谋生的邻居,讲同行间广为流传的八卦。讲完这些,他又开始问顾颐是哪里人,出来干什么,热情高昂,却只得到了几句简短又含糊的回答。

      老翁终于看出,自己载的这个年轻人压根不想和他说话。

      老翁收起船篙,问:“反正你是出来玩的,要不要走慢点?”

      顾颐零星听了几个字进去,老翁提了,他便应了。

      小船的速度慢下来,随着水流缓缓向前。此时离开码头已经有一个多时辰,正经过景色最好的一段,水面平缓,青山开阔,鱼藏藻鉴,鹭引飞烟。

      老翁放着顾颐发呆,弯腰下去打一捧江水解渴。他拖出船板下许多锅碗瓢盆的用具,一件件浸泡在水中,清洗起来。

      丝瓜囊刮出刷刷的声音,间或伴随着带痰的咳嗽。声音飘散在开阔的江面上,一时间十分怡静。

      顾颐实在是被搅和地有些乱。

      他原以为看不到段平之能够静下心来,可是路上走了三天也想了三天,思绪还是一团烦杂。想要理清的问题没半点进展,反而是复盘的那些细节,越发清晰。

      顾颐抬手轻轻搭在胸口。红痕已经消褪下去,可每每去碰,依然觉得皮肤隐隐发烫,烫得心里发慌。

      他这副模样被睨眼看着他的老翁尽收眼底。

      伴随着阵阵水声,老翁问:“小伙子,在想心上人啊?”

      “心上人”三字顾颐听了个囫囵,下意识否认:“不是。”

      老翁眼中露出促狭的笑意。

      顾颐瞥见老翁的眼神,觉得自己这样着急否认,确实有些欲盖弥彰之意。

      他斟酌片刻,似乎段平之勉强也能归于老翁说的话题,至少也是个引子,于是改口道:“不全是,有一点吧。”

      老翁呵呵地笑。

      顾颐有些心事被看破的羞恼,侧头问:“很明显吗?”

      “不明显。”老翁腾出一只手,甩去水珠指指自己的眼睛。“见得多了。”

      顾颐道:“我不喜欢她。”

      他心里有杨二小姐,这话段平之只说对了一半。

      顾颐确实心里有一个人,却不是杨好。

      早在遇到杨好之前,他就把那人放在心里藏了两年。那人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年龄几何,他都说不上来,只记得当年那人一身白衣来去潇洒,留下一个无处追寻的背影。

      或许是神仙降世吧,虽然凡人不该倾心一个神仙。

      但除了神仙,还有谁能上天入地无处寻见,又一眼再让人难忘?

      痴情男女看得多了,老翁见怪不怪:“那就散了呗。”

      顾颐闷闷道:“我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喜欢他。”

      就比如说,那天晚上段平之毫无征兆的吻,气息温热,悱意缠绵,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要把他推开,而是在想如果那个人是段平之,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段平之,是可以的。

      所以脑子一热,又说出了后面的话。

      他再随遇而安都不会随便到这个地步。

      又比如说,他一路上都在开导,说虽然他始乱终弃但是段平之占了便宜,两厢扯平谁也不欠谁,可是他现在满心想的都还是段平之。两岸青山是他,碧波江面是他,飞鸟游鱼花草树木通通都是他,相处过程中的一点一滴早就浸透了他的整颗心。

      顾颐忍不住想,段平之放他离开,那他自己呢?他会不会也是这般魂不守舍,临到对敌引得他分神?

      老翁回头看他一眼:“你这小哥讲话怪有趣的。”

      顾颐淡淡“嗯”了一声,任说不动,又发起呆来。

      老翁刷完了碗筷搁在竹篮中筛水,走到坐到顾颐身边坐下,打开酒葫芦喝了口酒。

      淡淡的河水腥味扑面而来。

      老翁道:“一路都在想她不是?还想就说明舍不得,说明喜欢。”

      顾颐不出声。

      段平之可以真的很喜欢他,可他若喜欢段平之,前八年又算什么。这段感情一日无处安放,他们就一日同床异梦,用这样的状态回应段平之,太不公平了。

      只能逼着相信,那天晚上滚烫而又热烈的吻,一声声刻进魂魄的低喃和喘息,只是共患难生又孤身相对产生的错觉。

      老翁探头去看顾颐的表情,看到了又笑:“还说不想呢?才和你说几句话,全写脸上了。”

      他用力拍了两下顾颐的肩膀,起身去拿船篙。小船随着脚步轻轻震动,水面泛起涟漪,惊走不远处捕鱼的水禽。

      “反正只走了一半路,价钱照算。看你也不是真的想去十八涧,赶紧回去找那小娘子吧。”老翁拨转船头,缓缓朝来时的路回去。“等和她结成连理,再带她一起去。”

      顾颐没有拒绝,算是默认。

      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说:“谢谢。”

      回去一趟也很好,当面和他说清楚,也能离开得没有遗憾。

      老翁嗨了一声:“谢什么。”

      他划着篙子用力往后撑,说道:“都是劝和不劝分的。缘分,多不容易啊。”

      小船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往后荡去。顾颐跳上岸,走出一段,听见身后中气十足的笑声:“看清了啊,谁都不许载他,除非带了媳妇来。”

      码头边上有租借车马的车行,在沙地上搭起棚,四角拴着牲口。伙计在长桌旁招揽生意,拉住过往行人,顺溜地报着价格。顾颐回头去看,老翁已经将船搁上浅滩,遛去聊天,他促成一桩媒心情非常好,正轻松地甩着胳膊,把顾颐当作今天的谈资说给他人听。

      又一条小船载客离开。肤色黝黑头戴笠帽的船工一脚蹬岸,高喊一声“起”,小船便悠悠地荡漾出去。

      船工高声唱起船歌。

      “五两竿头风欲平,张帆举棹觉船行。柔橹不施停却棹,是船行。”

      “满眼风波多闪灼,看山恰似走来迎。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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