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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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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之做了一个梦。
一片乳白色,应该是水汽吧,闻起来潮潮的,又带着树木的味道。
好像回到了养伤的山间。
应该是山间。雨后不晴的天气,水雾厚重地让人喘不过气。
一切都好熟悉。
他和顾颐一前一后走着。浓雾厚重,看不清身边景色,只有眼前一个深蓝色的背影,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地带他前行。
走了好久,都没有看到尽头。他们好像是在虚空中穿行,连走在前面的顾颐,似乎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段平之伸手去拉,想叫顾颐转过头来看他,却只能摸到滑而冰凉的衣袖。
雾气越来越浓,吸在衣服中,像是灌了千斤重,将两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段平之着急,却怎么也迈步快脚步,张嘴想叫顾颐停下,又发不出声音。他徒劳地做着努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顾颐完全没入雾气中,消失不见。
他留不住的。
段平之惊坐起来。
还是昨夜休息的那个山坡,稀稀拉拉缀着几棵树,不远处横过一条几近断流的溪水。顾颐蹲在河边,正摆弄着什么。
明知道那只是梦,段平之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出声道:“顾颐……”
顾颐转过头,语气平静:“你醒了?”
一句“你还好吗”堵在喉咙,段平之愣是没吐出半个音节。
一个扁圆形的东西砸来,段平之下意识抬手接住,是一块还有热气的面饼,两面金黄。
顾颐道:“早饭,刚热的。”
段平之举着面饼,有些发愣。
顾颐走到他身边,撩起衣摆坐下,又道:“吃完准备走吧。”
神态举止一切如常。
正常到段平之几乎都要觉得,昨天晚上只是他做了一场不存在的梦。
段平之环顾四周:“怎么只剩一匹马了。”
顾颐顿了顿,盯着段平之看了许久,才道:“没栓好,吓跑了。”
段平之这才有些回过神来。顾颐这么说,那么昨晚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抬手咬了一口手里的面饼。很不幸,等到慢吞吞嚼完咽下,段平之还是没想出来该说什么,只有干巴巴道:“哦。”
顾颐见他磨蹭,没了等他吃完早饭的耐心,率先起身去牵马。
段平之跟在他身后,却又有些无所适从,等顾颐将马绳从树上解下来,才想到说一句:“那你骑马,我走……”
顾颐翻身上马,不等段平之说完就朝他伸出一只手,打断道:“上来啊。”
表情从容,还带了一丝微微的疑惑,像是在质问段平之为什么一大早起来突然转了性。
段平之一滞,顿时觉得有问题的确实是自己。他借力上马坐在后头,反省是不是自己睡糊涂了才大清早犯矫情。
靠得近了,属于顾颐的气息萦绕鼻尖,熟悉无比。昨晚的画面又一幅幅掠过眼前,月移花影,渐渐清晰。
段平之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还是决定问一句,问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还是他来驾马。毕竟那是第一次,且事发仓促没有半点准备,指不定哪里碰了伤了。
可他刚上马扶稳,开没来得及开口,顾颐就长呼一声,甩着缰绳催马开跑。
段平之无语。他又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
顾颐做出一副专心策马的样子不与他说话,段平之只能四处张望。他扪心自问,觉得这情形也说不上不对,但总有哪里让他心里闷得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视线扫过后背,猛然一顿。段平之犹豫片刻,还是借助跑马的摇晃悄悄向前探了一点,往复几次,终于看清那藏于衣领发丝下的皮肤微微发红,明显不是自然形成。
心头发慌的感受随之扫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和尴尬。段平之极为不自然地移开双眼,抬手摸上自己的肩膀,触感所及果然带起一点又疼又痒的感觉。
那时月光正浓,如水的喘息交缠在一起,比梦还要旖旎。
顾颐快到极限,但还是赌气似的和他较劲,最后全发泄在他肩膀上,一口咬得半点不含糊。
段平之后知后觉地想,都是真的啊。
一个颠簸,段平之抓扶不稳,向后倒去。他急忙平稳重心,却又心思一转卖了个心眼,一手环过顾颐腰间,假装是自己摇晃不稳,情急之下扑撞上去。
他已经表现得极为自然极为完美,可还是被察觉到了意图。
“喂……”因为纵马的原因,顾颐的声音忽高忽低。“抓稳啊,别掉下去。”
段平之只得应了一声,松手搭回肩膀。他感觉得到,刚才伸手贴上去的时候顾颐不可察觉得轻轻一抖,像是抗拒,只是很快又被他控制住。
段平之轻轻皱眉。
顾颐说得委婉,轻飘飘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虽说是留面子,可也是疏离。
别说搭一把,更亲密的动作都不是没有。事急从权谁也没空计较这些,先前又互相没什么意思,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亲了抱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该更自然才对。可顾颐一大早和个没事人一样,让段平之不由也得犹豫起来,左踌右躇不敢对他的态度下定论。
他昨晚是做得出格了,可更出格的话是顾颐自己说出口的。他说出那样的话,难道真就没有半分意思?
不会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吧。
段平之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吓了大跳。至于吗,分明他占了便宜的,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可是不论如何,他的心是再也没法平静下来。浑浑噩噩赶过一天的路,连什么时候起了暮色都未察觉。
千里良驹连着两填没被伺候好,不痛快地撅着蹄子在原地甩尾巴,不肯再跑。顾颐问了几声,眼见段平之答得心不在焉,转过去拍一拍马屁股道:“你回去吧。”
他们在郊镇上投宿。客店的伙计送来浴汤,顾颐瞥一眼段平之,径自先去洗澡。
段平之慢慢摸到床边坐下。
从前听说才子佳人相思成疾精神恍惚以致病痛缠身,还要笑这写故事的人言过其实。如今切身挨到其中厉害,才知道犹有过之而绝无不及。
修长有力的双腿,线条紧致的腰腹,流畅优美的肩背。明明温柔如春,眼神却在那时冷若寒水,忍不住亲吻,直到吻开了吻化了才好。
一样样一幕幕,好像伏在身体中的蛊毒,先前无声无息,一发作起来却无比凶猛,把人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又好像沸水般搅腾在他的心里,让他再也没个安宁了。
屏风后水声忽大,段平之握起拳,拇指指甲轮番掐过指节,起身走去。
这进退不得的场面,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给个痛快完事。
看着拦住他去路的段平之,顾颐无奈道:“怎么了?”
段平之心里不由得翻腾得更厉害。是啊,就是这个态度,搞得仿佛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顾颐见段平之不答,径自拨开他的手要上床休息。双手相触的一瞬,段平之手腕一翻反擒住顾颐的手臂就势把他抵上墙,出手就是打架的动作,干脆利落。
半湿的干布滑落地面,顾颐还没来得及还手,突然被段平之紧紧抱住。
段平之道:“怎么了,我也想问怎么了。顾颐,昨天晚上到现在,你到底什么意思?”
明明是这样贴近风月的话,说出口却像是质问。
顾颐脸色从容,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道:“平之,你现在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段平之固执地问:“我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顾颐道:“何必闹得难看。”
轻轻叹气,却并没有将他推开,只等着他做出决定。
心上又像是被狠狠掐了一把,闷闷地发疼,比昨天还难受。
是啊,一笔难以启齿的荒唐债而已,还要逼着人家说什么呢?
可是他已经做了,已经说了,开口启了第一字,中途作罢又算什么?
段平之咬牙,一字一字地问:“昨天晚上究竟算什么?”
顾颐闭上眼:“年轻人气血旺盛,一时纾解罢了。”
段平之不依不饶:“仅此而已?”
顾颐道:“仅此而已。”
段平之慢慢露出的一个难看的自嘲的笑。
是啊,一如昨夜那般的星辰昨夜那般的清风,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相对,又是那样的意外在前,无情也成有情。
只是月色下轻盈妙曼的薄雾,再如何幻美,也只是须臾镜花须臾月。
不该有的强留不住,即使有了一时,也注定要消亡。
身上一凉,顾颐睁开眼,见段平之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算了。”
他道:“我早该清楚,老大人未过门的姑婿,心里怎么会装其他人。”
顾颐眼瞳猛缩,下意识要抓过段平之的手臂:“不……”
他仅仅吐出一个音节便无法再说。要否认什么?能否认什么?
段平之笑笑,从顾颐手中扯回袖口:“很难猜吗?府里头都知道这个说法,二姑娘不嫁是因为早便说定了心上人,这么多年一直在等自己的未婚夫。”
那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镯子,提及时明显不同的眼神——他早该清楚,杨好如此痴情于顾颐,顾颐又何尝心里头没有她。
两情相悦到这个地步,就算阴阳两隔,又有什么旁人插足的余地。
段平之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衣,准备离开。
顾颐往前追了两步,最后无力地垂下手,问:“你去哪?”
段平之扶着门看他:“和你分开睡。”
门应声关上。
段平之将外衣团成一团塞在怀里,靠墙抱膝蹲着,埋头苦笑。
还真是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期待什么呢,这下子说破了两边都不好看,明天叫他该用什么样的脸面面对顾颐,又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他。
但是第二天,竟是顾颐去叫段平之出门。他从店家那里问来的段平之的房号,敲开门后,又是一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静:“走吧,准备赶路了。”
在他身后,段平之的脸色微僵,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坐在街边小店中歇脚。
段平之道:“这地方师父带我来过。我学艺不精,他老人家却不知为何很喜欢行医。当时师父替别人治好了腹痛,女主人留我们吃饭,她做的烧饼,到现在味道难忘。”
顾颐笑了笑,听他接着说。
段平之又道:“离这儿两郡之隔,有一处名为十八涧的胜景。我从那里来来回回路过几次,每次都听到人夸,却从来没有亲自去过。”
顾颐并不搭话。段平之说无可说,两人终于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情况自从客店之后已经持续几天,顾颐依然对他温声相对笑脸相迎,可若不是段平之一直不停地起着话头,气氛便可压得人喘不过气。
段平之喊他:“顾颐。”
顾颐抬头看他,段平之却别开脸看身边来往的人。
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来来去去,无停无尽。
段平之闭上眼。
他说:“你走吧。”
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却犹如百年过境。
身边的人轻轻道:“好。”
桌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响声,很快静止。往来人群脚步不断,段平之听着独属于顾颐的那份没入人群,渐渐地、渐渐地融入其中,远去了。
睁开眼,果然桌前空空如也。
段平之按着桌面缓缓起身。
店主见状凑过来,殷勤地问:“客官要添茶吗?呃……还是临了中午,吃点饭?”
段平之往店外看去。
他的耳目五官,感察极好。即便是鼎沸的人声中,即便是隔在厚墙外,若躲藏了什么人,他也能轻松发现。
但是现在他扫过长街窄巷,扫过门头屋顶,哪里都再没有第二人的气息。
于是段平之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结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