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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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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武山县的路不太顺利。
归功起来,要属于郑义被“劫持”的消息传得太快。虽然郑家父子的关系恶劣,但好歹名义上郑义还是郑双玉的儿子,不管是和淮南剑派交好的还是想要交好的,总得行动一番,有些表示。
对于这件事,段平之和顾颐早有预料。
但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怎么都没想到淮南剑派最大的死对头瀛洲岛,得到这个消息竟然非但没有开宴庆祝,反而极为积极地参与进来,首当其冲在通往武山的路上将他们拦下。
瀛洲岛的五十来位门人弟子尽数出动,在那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岛主的带领下,将段平之和顾颐团团包围,叫嚣着讨要他们瀛洲岛的宝贝外孙。
段平之只觉得头都大了,不知道第几次向试图老岛主高声解释道:“贵派的小外孙,我们已经放走了。”
老岛主手中拐杖一住,敲得极响:“胡说!我不信!快快坦白,你们将我的孙子藏在了何处!”
她捂住胸口,痛心得似乎要喘不过起来:“可怜他一个还没及冠的孩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你们也是爹娘相生,若还有那一点点良心没有丧尽,知道为人亲长的痛,就赶紧把他还给我!”
段平之抿一抿唇。他从前只听说果瀛洲岛的老岛主是位模样精瘦的小老太,眉目精明,极为不好相与。如今对上了,才知道这番胡搅蛮缠,真是比传言有过之无不及。
倒也不是见不得老人家心疼孙儿,只是若她真心关心郑义,而不是意在其他的话……
说理无果,段平之终于忍不住将话挑明道:“在溪春郊野,我们便放郑公子自行上路,寻找岛主您去了。岛主若是真心关心孙子,现在该掉头回去,往通往瀛洲岛的路上一瞧,便知在下这话真假。”
从前一口一个淮南狗喊得响亮,如今为了精铁,这一声声的宝贝孙子倒是人人喊得亲热。
——宝贝外孙。
人人这么喊,也不怕辈分乱了吗?
算盘被识破,老岛主恼羞成怒地喝道:“那是我的亲外孙,怎么还会有假的关心!”
她眼珠一转,拐杖一横,末端颤颤指向段平之和顾颐:“好啊,总算让我给听出来了。谎话变得再好也有说漏嘴的时候,送他‘上路’,你们果然是把我的孙子给害死了!”
段平之喉头一滞,如此关头,脑中浮出的想法竟然是不要和女人,尤其不要和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吵架。
老岛主五指紧紧抓胸口,指甲深深似要嵌进肉里,悲痛欲绝地震声道:“可怜我的小孙啊,他才十七岁,连及冠的年龄都没到!竟然被人弃尸荒野,连口薄棺材都没有,不知被哪只畜生啃食了去!”
老岛主大喝一声:“我可怜的孙啊!祖母替你报仇!”
瀛洲岛的人听此一言,纷纷亮出兵器。
清一色如缺月般的圆环,边缘锋利,只一瞬便有十来道青光飞来。段平之和顾颐敏捷地分开,分散对力,各自缠斗。
出战者都是瀛洲岛最得意的门生,许多人尚留在老岛主身后观望,以期在合适的时候加入战局。一人从远处瞥见顾颐露出破绽,心中一喜,猛然推开同门,将手中的兵器注入真气,旋镖一般直掷出去。
取那人项上人头,他便可一战成名!
青光飞旋而来,顾颐却正被身边一左一右两人拖住手脚,似乎并未朝前看。
段平之在他身前,侧身探向空中,想拦下那兵器。才向空中跃出一步,他又被一人截住前路:“看来!接招!”
段平之知道,他实在是不该着急的。
不说顾颐的实力不在他之下,这厢他有所察觉,没道理他会不知有人偷袭。就算真没注意到这,等那圆环飞至面前,他照样会有余力避开。
可是前天的夕阳,可是山里的月光,那倚靠在水缸边悠悠的谈笑,还有半句未曾接完的“既见君子”……
思及这些,思及这些。
他不曾怀疑顾颐的实力,可是此刻——此刻他是已经动心了的。
于是心中一急,躲过一击竟再顾不得身前敌手,翻身向后看去,脱口喊道:“顾颐!”
语气焦灼。
顾颐早在余光中瞥到了那抹青白的光芒。段平之呼声出口的瞬间,他已一手扭过左侧之人的肩膀,在痛呼声中将他拧撞向右侧,带着他的同门一起翻倒。将人推出的同时,顾颐仰身后翻,足尖踢起准确地勾进环内,狠狠踩回。
锋利的气势立刻改换方向,原路飞回。瀛洲岛门人抱头逃开,看着自己的兵器钉入身后树干,几乎完全没入其中。
他惊魂未定,哆嗦着一小步一小步挪回原位,身边又另外有一个门人疑惑道:“顾颐?”
他挠头,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一遍:“他叫顾颐?”
首战的门人已经倒下大半,他却视若无睹,神色突然变得奇怪,只喃喃道:“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身后一身怒吼响起。
“你他娘的这时候想个名字做什么!上去补位啊!”
心存疑惑的观战弟子被同门往前一踹,一道环刃擦过面前,险些削去鼻子。他大叫一声向后跳,又被向前一踹,脸对地面来了个狗啃泥。
正摔得眼冒金星,撑起身想要质问身后急躁的同门,他突然回忆起这熟悉之感的来源,瞪着眼惊恐大喊:“那人是从九阳派叛逃的!”
“九阳派”大名一出,还在攻击人突然浑身一颤,随后如惊弓之鸟一般瞬间退回老岛主身边,举着武器护在胸前,露出惊惧的眼生惶惶注视着两人。
九阳派,天下第一大派,千年传承,实力与名望都无人能及。
九阳派的弟子,能经过入门考核,至少都是根骨极佳的武学天才,最普通也能跻身一流之末。这样一介强门,若是有谁成了门派弃子……
除非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欺师灭祖的罪行!
怪不得引发了几个月来不停的腥风血雨,九阳派出身的妖孽,为恶的能力自然也不同常人。
段平之猛然转头去看,眼尖地看到顾颐在那人喊出九阳派大名的时候双肩一滞,最后轻轻垂下双手,在衣袖下握住了拳头。
顾颐扫向地上那说话的弟子。从段平之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色,一片晦暗不明,却可见那说话的弟子瞬间露出了极为惊骇的表情,哆嗦着双唇,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另一个瀛洲岛门人却突然惊呼:“我也想起来了!九阳派十几年前逐出过一个内门弟子,确实姓顾啊!”
一声落入人群,哄然炸开。
“我也听说过!百年以来,第一个进了又被赶出九阳的,是他们的奇耻大辱!”
“听说十几岁时候的事,到如今也该有十来年了,按这年纪一算,刚好差不多。”
“据说是修炼什么邪术,将好多人蛊惑去当鼎炉,吸干了修为。”
“太可怕了,十几岁的时候就做这种事?还真是打小就有祸害的苗头!”
“九阳派也会眼瞎收这种人?”
“这不被赶出来了,还嫌丢脸,偷偷做的。九阳啊,死好面子,自己识人不清,还怕被人说对曾经的徒弟下手,不顾情谊。”
随着那些人一声高过一声的议论,顾颐的身形越来越僵。
段平之的心也越来越沉。
顾颐是九阳派的弃徒——那些人说的竟是真的。
他当然不信那些人诋毁的什么邪门禁术,也不信顾颐被驱逐出门,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他只知道,他现在应该立刻跨到顾颐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段平之刚刚一动,顾颐就转头轻轻从他脸上看过,目光凉漠。他往前走了一步,随后成功止住瀛洲岛人所有的声音。
也止住了段平之走向他身边的脚步。
段平之无力地放下手。
他从未觉得两三步的距离竟会有如此漫长,如此可恨。
“诸位。”顾颐平视众人,语气缓缓。“倘若要在这里讨论顾某出身,可以先行放我们过去了。”
一时死寂,无人敢动。
老岛主的脸色隐隐浮现灰白,也十分难看。
她吃过九阳派的亏。打上淮南剑派那回,就是不慎将九阳派的弟子牵扯进来,被两个小辈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有两个万事不买账的九阳派弟子在,她和那个贱女人谁也没讨到便宜,还得陪着笑感谢两个年纪加起来都没她大的小孩,假意握手言和亲切相称。
又是九阳派,坏她好事。而且好死不死,竟还碰到了百年不出的弃徒。
老岛主身边妙龄女子是她的爱徒,年少大胆,见老师忧心,娇咤一声挤出人群:“抓住这个祸乱江湖的魔头!”
她说完将戴在臂上的银环甩出,跟在武器身后瞬间移到顾颐面前。顾颐却比她更快,少女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兵器,他已经毫不费力地捏住银环的薄刃,往前轻轻一送,抵上少女心口。
少女脸上还未来得及出现武器被人夺走的惊恐,那漂亮的银环便已无声碎成齑粉。顾颐波澜无动地向一边让开些许,少女立刻如一只失去生命的蝴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未发出哪怕半点的声音。
顾颐抬起头,脸上无半点怜香惜玉之色,缓声再问:“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