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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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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郑义亲自还去淮南剑派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是上岸后各走各的路,郑义回淮南去找他的掌门亲爹,他们二人继续往西入蜀。
段平之和顾颐不由得叹气。不知为何,郑义对他们总保持着一股巨大的敌意,一旦将他放开,必定没休没止地胡搅蛮缠。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名字起岔,真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要手刃世上一切黑暗。
漂流半日,天色阴下来,远远能望到两河交汇的河口。他们确实顺水流向了大江,此处应是溪春附近,相去武山县二百里不到。
段平之不甚熟练地握着竹竿划水,看着竹筏一点点靠向岸边,和顾颐一起拎着郑义跳上岸。草丛柔软,落在上面,没有半点声息。
顾颐看了看段平之,道:“我手法不精,还是你来吧。”
郑义闻言,满脸惊恐。
段平之点头,蹲下在郑义身上重封几道穴位,又解开部分,如此往复两次,将点上的穴位重新封过一遍。
无视郑义怨恨的眼神,段平之道:“郑小公子身上留下的是活穴,等过两个时辰即会慢慢松开,那时便可用内力冲破,行动恢复如常。”
郑义不可置信地瞪他。
段平之道:“从这里往北走,很快就能看见城镇。一会恢复行动,小公子便不要再来纠缠我们,早些回家吧,也免得家人担心。”
郑义的目光越发怨毒,段平之却不再理睬他,转身招呼顾颐,准备和他离开。
草声簌动,变故便是这时候发生的。
段平之和顾颐听见动静回身,一轮黑色的身影已经罩在头顶,手中匕首幽幽,泛着蓝光。
刺客。
两人急忙要躲,又察觉异常。那匕首尖端分明不是对着他们,微微侧开些许,下手的目的竟然是郑义!
情急之下,段平之只来得及一脚踹开动弹不得的郑义,收腿时膝盖狠狠顶上那人腹部。那人捂着肚子连连后退几步,见顾颐朝他掠去,眼神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将匕首送入自己胸口,随即倒了下去。
顾颐追到刺客身边,那人已没了气息。拉下面巾,是一张长相普通的,陌生的男人的脸。
郑义那激烈的性格,或许不止对他们如此,因为招惹了什么仇家。无论如何,有这番惊变,他们是再不能放郑义毫无抵抗地身处野外了。
段平之扶起被他踹到一边、面色青白的郑义,带着他走到刺客身边,解开他身上的禁锢。
郑义软软地趴倒在地上。
顾颐问:“郑小公子可认得这人?你之前在外行走,是否结过什么仇家?”
郑义不答,埋头抵在草间,双肩抖动。顾颐原以为他被这生死一线的危险吓慌了神,蹲下身想要安慰,手才伸至半空,郑义又猛然抬头,用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他,反而叫顾颐惊了一惊。
他竟然是在嗤嗤地笑。
郑义面容扭曲,怒吼着质问:“为什么你们不去死?为什么你们不能去死?你们死了,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我就可以叫那个贱女人带着她的杂种滚出去!”
顾颐因这突如其来的咒骂一愣,转头看向那一手还在胸前的刺客:“你认得这人吗?”
郑义又憋出“咯咯”的笑声,眼神疯狂,几欲滴出血来:“那个贱货出的主意,不是那个贱货还能是谁!好你个郑双玉,你居然听她的话要杀自己儿子,你猪狗不如!不配当爹!”
话已至此,虽然郑义所答非问,顾颐却已确定郑义一定认得,至少也是知道眼前这人的来历。
竟然还是一笔——家仇。
郑义抱着头,终于又叫又喊地撕扯头皮,崩溃大哭。顾颐站起来,和段平之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无奈和忧虑。
他们知道郑双玉的家事很乱,郑义性格阴郁也情有可原,所以一路都不曾与他计较。可是他们千想万想也没想到,竟然能乱到这个地步。
说起淮南剑派掌门郑双玉的家事,可是一桩人尽皆知的公案。
郑双玉年少风流,和瀛洲岛岛主的独女连心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私情捅破到老岛主那里去,因为年轻时曾被风流爱人辜负,所以平生最看恨这样举止轻浮的人,怎么也不同意女儿嫁她。连心那时陷入和郑双玉的热恋之中,见母亲反对,毅然断绝母女关系,只身嫁入了淮南剑派。
一开始日子确实还不错,郑双玉与连心浓情蜜意,家中只他一个大夫人,又因为生了郑义这个儿子,关系更加和睦。渐渐得,就连老岛主也有了松口的意思愿意认这个女婿,直到有一天郑双玉突然毫无征兆地又带了一个女人回家,还是大了肚子的。
连心这才知道,郑双玉妾不如偷,一直背着她偷偷在养外室,还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洗衣女。一顿逼问下来,她才知道这养在外面的外室竟然比她的年头还长,郑双玉一直偷香猎艳直到将人搞大了肚子,不得不让她进门。
郑双玉不知听洗衣女灌了什么迷魂汤,等她进门,竟还想让大小两个夫人并立。连心不肯受这个委屈,没过多久便被气死,死后却连半年的丧期都没满,又叫那洗衣女生下一个儿子,顺理成章地爬上正夫人的位置。
撇开其他不谈,这名不见经传的洗衣女,倒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多年以来不知凭着什么本事将郑双玉哄得团团转,如今几乎大半个淮南剑派都握在她手里听她号令,而郑义在她手里讨生活,日子自然不会好过。
洗衣女想要杀他,该是因为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若有这个前妻的长子在前,叫小儿子继承门派总有阻碍。郑双玉似乎也对这前妻长子磨没了感情,既然没人疼爱,索性将他杀了,省的碍事。
反正如今有人可以嫁祸,做成做不成,都有理由可以推脱。
倒是这刺客似乎还对郑义心存不忍,下了一刀后再也动不了第二次手,自裁而亡。
顾颐叹气道:“有这么一闹,淮南剑派他是肯定不想回了。也不知瀛洲岛会不会愿意收留他。”
顾颐有这一问,实在是因为郑义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倒霉小孩。养出那呛人的性格,其实不能算是他的错。
从小养在手心里呵护大的独女在丈夫家被一个野女人气死,老岛主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岛主本就看郑双玉不顺眼,独女去世,两家的仇结得比铁板还结实。
偏偏还有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要编排点其他的东西出来,把这浑水搅得更浊。
郑双玉和连心关系尚可的时候,便有这样不怀好意的传言。郑双玉的淮南剑派居于水边,连心又是从云梦泽中的岛上出来的,两人生活在水地,又都八字多水,再生下个属水字的儿子,这么多水堆在一起,也难怪和淮水犯冲,年年洪涝决堤。
这话说出时或许是无心的玩笑,落在老岛主耳朵里却不是这个意思,好像指责她的女儿嫁过去才使得淮水决堤,当年刚听到,就已经有些不痛快。
再后来洗衣女扶正,那传言便说,郑双玉这辈子大概跟水犯上了,前夫人死了,新夫人是个洗衣女,又和水打交道。
这本是一句调侃,偏偏又要有好事者跳出来反对,说虽然新夫人也带水,却怎么不见她来了之后淮水年年决堤呢?原来新夫人命里属木,专门克水的,她进淮南剑派的门,就是上天注定的要嫁给郑双玉。
于是郑双玉的风流债又被翻出来说事。左右不过两个女人的选择,木天生克水,这哪里算得上辜负,根本就是天命。你看命格契合,郑双玉虽然小夫人取了几房儿子女儿生了一堆,对洗衣女却始终痴心不改,不离不弃,所以先前不是他始乱终弃,而是未能找到命定之人。
越传越离谱,又越传越确有其事。传到老岛主耳中,差点没将她气得追随女儿而去。
这难道不是讽刺到明面上来,嘲笑连心不是良配,只配当别人上位的垫脚石吗?且谁不知道那几个小夫人中有多少是洗衣女亲自给郑双玉送上床的,难道不是还要暗骂连心是个心胸不宽的妒妇,当年闹着不让洗衣女进门,最后自食恶果吗?
老岛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夜就打上淮南剑派的门。虽然最终谁也没讨到便宜,但两家结下的这根梁子,从此再无可能消解,此事之后就差在瀛洲岛门口挂上门匾大书“狗与淮南剑派不得往来”,连带着长相肖似郑双玉的亲外孙郑义,也极度厌恶。
段平之道:“不管愿不愿意,他也只能二择其一了。相比回家,或许去外祖家更好吧,老岛主半生孤独,见到外孙在眼前哭,或许会起恻隐之心,收留他住下。”
顾颐道:“还是看他自己的意思,你我去问问吧。”
段平之道:“好。”
顾颐转过头去,见郑义哭声渐止,提了音量道:“郑小公子…..”
郑义龇牙瞪目,突然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横身向两人冲来,似要拼命。
他癫狂地大喊:“谁是小公子,谁是小公子!连你们都要来羞辱我!”
郑义完全陷入狂躁,出手不讲半点技巧,只是拳拳带着内力,发泄似地向外砸。顾颐抬手和郑义粗粗过过两招,眼见没完没了,段平之扫腿将他掀翻在地。
郑义刚刚倒地,又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我是长子!看清楚了贱人,我才是长子!这个家是我说了算话!”
段平之又是一击顶上他的膝弯,将他放倒在地上。
郑义蜷缩在地上,又声音嘶哑地哭起来。
顾颐似乎面露不忍。
段平之伸手挡住他,看着郑义问:“郑公子,还要打吗?”
郑义不予回答,只是抽泣。不管不顾地发泄之后,浑身都有脱力之感。
段平之叹了一声:“冷静冷静。”
他蹲下身,轻轻在郑义肩上拍一拍:“冷静下来,休息一会,准备出发吧。无论如何,事情都要解决,是不是?”
郑义狠狠地甩掉了段平之的手,抽着气断断续续质问:“为什么你们不去死?你们死了,只要你们死了……只要他们知道是我拿到了武帝的宝藏,就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我……”
“所有人都会知道有资格做继承人的是我……那个女人,还有她的贱种,我都能叫他们滚出家门……那些明明都是我的,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这些恶人,烧杀抢掠桩桩干尽,却还能过得这么好……”
段平之一时默然。
因为自己不好过,就可以让别人去死吗?
可郑义确实是可怜的。
家门不幸,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悲哀。
热气蒸腾,万物寂寥,只有郑义无意识地小声重复着“为什么”“去死”这样不成句子的呢喃。
过了许久,夕阳将落,暮色浓烈。
郑义终于哭停。他将脸往草丛里埋了埋,似乎有起身的意思。
段平之问:“要喝水吗?”
郑义先是木然地点点头,然后身体一顿,沙哑道:“滚。”
段平之朝着顾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顾颐也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郑义从地上爬起来,头重脚轻地踉跄到水边取水喝。他不停地往脸上扑水,想要减轻头痛等直起身,又恢复了那谁都欠他的臭脸。
顾颐道:“若你不想回家,此地离云梦泽也并不远。去找你的祖母,她或许会留你下来。”
郑义轻蔑一笑,丝毫不接受他的好意:“你们又在这里装什么善心?”
顾颐道:“世上的人并非只有好坏之分。坏人偶尔也会想做好事,好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
他转过头去:“……你就姑且这么以为吧。”
有一瞬间,段平之很想去握顾颐的手。
就像刚才他轻拍他的手背那样。
顾颐很快又看向郑义,接着道:“天色将晚,郑公子不要再拖延,赶紧上路吧。若担心路上安危,我们也可与你结伴一起走,等见到城镇再分别。”
郑义闻言转身,满身抗拒意味。
两人没有跟上。
望着郑义离开的方向,顾颐道:“果然和你说的一样,他还是打算去外祖家。”
段平之沉默片刻,道:“那样一个家,任谁都不会想回去。”
像是对这番触景生情有所感知,反而是顾颐又安抚般捏一捏段平之的手,扬起笑容道:“好了,耽搁一日,我们也准备走吧。”
说完对着夕阳,往武山县的方向走去。
指间微暖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段平之摸上自己的左手。望着那背光的身影,他突然意识到一件说起来不太严重,但实则可能又有点严重的事——
他哪里是想握顾颐的手,而是想抱他,更想吻他。
“完了。”段平之喃喃自语。“这可不妙啊。”